温寒烟一愣。
  “有了它——”裴烬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捏着糖纸在温寒烟眼前晃了晃,“说不定你接下来提的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
  温寒烟觉得好笑:“让你去死你也甘愿?”
  裴烬抬起单边眉梢,不置可否:“为搏美人一笑,怎么不甘愿。”
  他侧过脸,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颈侧的伤口,笑着问,“不过,这里还没好透,这次能不能换个别的地方?”
  温寒烟白他一眼,没动弹。
  她曾经的确巴不得他去死,却又碍于体内魔气,动不了他分毫。
  但不知不觉的,这种情绪好像没有起初那么强烈了。
  “我想好了,我的要求。”
  温寒烟盘膝端坐于裴烬身侧,故意擦拭了一下流云剑鞘,“你小心些,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为何要反悔。”裴烬闭着眼睛,懒洋洋道,“你救了卫卿仪半条命,她还不了你,我念在昔日情分代她还,没什么不对。”
  下一瞬,冰冷的剑鞘拂过他颈侧。
  轻轻停在他右手腕间。
  微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透进去,像是经年不化的雪,很冰冷,却并不刺骨,将他手腕处无时无刻不叫嚣着的隐痛,无声地抚平下去。
  裴烬睁开眼睛。
  他倚在飞檐上,这个角度正对着苍穹上洒落下来的日光。
  刺目的光晕之间,他看见温寒烟朦胧的剪影。
  她身上淡雅的清香和他指尖的糖果香气交织在一起,透过皮肤肌理渗透进去,顺着血液流入心底,无声地缠绕住他。
  裴烬眸光微敛,皱眉挪开目光。
  一定是因为阳光太过刺眼。
  他竟然会觉得近在咫尺的她那么耀眼。
  可几乎是同时,温寒烟平静的、被阳光染上几分柔和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畔。
  “我要你开心一点。”
  或许是阳光太热烈,裴烬眼睛有点酸涩。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仿佛听见卫卿仪散在风中的声音。
  “你以为我是真想折腾你?还不是看你整天故作深沉板着一张脸,想让你多笑笑。”
  那时他年少轻狂,闻言只是嗤笑:“我笑还是哭,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刚说完,就劈头盖脸挨了一顿打。
  卫卿仪的动作快,用力却不算大,掌心落在发顶,并不疼,更像是一种亲昵的调侃:“怎么说话呢臭小子,又欠收拾了是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又给了他一巴掌,“想要你笑,那是我想要你开心一点,是我在乎你。”
  他逞强板着脸,心里却软了一大片,嘴巴还是不饶人:“……我才用不着你在乎,你整日里这么麻烦,还是去折磨裴珩吧。”
  这话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掌风。
  “好小子,我可是很记仇的!往后你若是反悔了,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哦。”
  裴烬想,他从来没有反悔过。
  以至于,后来这些话融化在了血腥的刀光里,他也倔强从未改口。
  “又板着一张脸装老成?长嬴,你才多大的年岁啊……”
  “死有什么可怕?你不记得了?你可是亲口说的——往后你是生是死,我都再也不需要操心了。”
  “我死了有什么打紧,往后的日子只需要睡觉,多轻松,多自在。”
  “长嬴,你从未认真听过我的话,但是这一次,相信我,即便长路漫漫,前方也终会有一个人在等着你。”
  “会有人比我和阿珩更在意你,比我们陪着你的时间更久。”
  裴烬用力将糖咬碎。
  更浓郁的甜意在他口腔中蔓延开来,和曾经一模一样。
  “很甜。”良久,他睁开眼睛,看向温寒烟轻缓笑了声,“我很喜欢。”
  裴烬鲜少这样正经地对她说话,温寒烟对上那双眼睛,一时间竟有点不自在。
  她有点生硬地转移话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卫卿仪和巫阳舟只提到她体内的蛊与东幽有关,却并未明说昆吾刀的关联。
  他们想要的东西不同,分道扬镳也是早晚的事。
  裴烬眼皮撑起半截,回答得很爽快:“去东幽啊。”
  温寒烟有点意外:“你也要去?”
  “自然要去。”
  裴烬拖长尾音,语气带着点不正经的懒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陪你。”
  温寒烟微动,诧异地低头看他:“你会有这么好心?”
  裴烬一撑身体坐起来,不再逗她:“当年昆吾刀被震碎,残片被各大仙门世家暗中占有。”
  他用一种淡然的口吻道,“裴卫两家尽灭,四大世家仅剩两家,东幽司氏位列其中,没道理被排除在外。”
  “更重要的是——”裴烬偏头一笑,“美人,说起来也是有缘。与你有关的地方,似乎总是与昆吾刀分不开联系。”
  温寒烟直接无视了他故作亲昵的态度,点点头承认。
  “说起东幽。”
  裴烬冷不丁想到什么,眼睛里染上几分说不清意味的情绪。
  “听说现在司氏那位少主,是你的未婚夫?”
  温寒烟沉默片刻,才低垂下眼睫,轻声道:“是。”
  自从在落云峰上苏醒之后,她便刻意不去想与司珏有关的一切。
  仿佛他对她不闻不问,她也从未回想起这个人,他们之间便没有什么多余的关系,不过是两个曾经听过对方名讳的陌生人。
  温寒烟便可以不浪费任何精力去分辨,为何分明东幽司氏消息灵通,这么久了,他都未曾看过她哪怕一眼。
  但天道似乎自有安排。
  无论她如何有心去避免和他有关的一切,他们终究还是会再次碰见。
  如今回想起“司珏”两个字,温寒烟心里少了很多情绪,却又多了很多情绪。
  但繁杂思绪交错,最终还是定格在五百年前那个晚上。
  一袭张扬浅金色宽袖外衫的青年,伸手掩住她的眉眼。
  他的掌心带着点湿意,潮湿而温热地拢住她的眼眸,像是一场雨后闷热的盛夏。
  “你很累吗?”她忍不住问。
  “你们潇湘剑宗的剑阵的确厉害,不过呢,难住我这东幽少主还是差点火候。”司珏勾起唇角。
  “寒烟,你先闭好眼睛。我辛苦来找你,可都是为了这个——我准备了许久。”
  温寒烟不好意思让任何人心意落空,闻言立马安静下来,随着他的脚步乖乖地向前走。
  他走一步,她便跟一步。
  草叶摩挲沙沙作响,被封闭了视觉,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愈发敏锐。
  温寒烟听见周遭阵阵虫鸣,青年紧贴在她身后的胸口体温炽热,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连同着他坠在她颈间的吐息。
  不知道走了多久,司珏拉着她停下来,松开手。
  “寒烟,抬头看。”
  温寒烟睁开眼睛,看见漫天繁星坠落。
  “怎么样,是不是很美?”
  温寒烟诚实地点头:“很美。”她还从未看见过星星从天上掉下来。
  司珏注视着她月色下精致的侧脸,唇角忍不住上扬。
  他拼命地试图压下来,声音里的雀跃却出卖了他的情绪,“我特意去司星宫问过的,今夜有流星雨。这种盛景,五百年才能出现一次。”
  五百年啊,那真是好久。
  好像时间的重量,可以让一种情绪变得更有厚度。
  哪怕是再寻常平凡的东西,若是在拉长的时光中变得稀有,都令人忍不住更珍惜几分。
  温寒烟眨眨眼睛:“谢谢你,特意陪我来看。”
  司珏抱臂一笑:“喜欢的话,你是不是也该答应我一个要求?”
  温寒烟想了想,司珏送了她这样一份五百年一次的礼物,她似乎的确应该回报他一点的。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司珏倾身欺近,盯着她一字一顿开口。
  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星星,熠熠生辉。
  “下一次的流星雨,你还在我身边。”
  温寒烟看着他的眼睛,唇瓣动了动,没有立即开口。
  五百年太遥远了,她也不知道到时候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身边又陪着谁。
  但是或许是司珏的眼神太过专注认真,在这一瞬她下意识不想拒绝他。
  “好,我答应你。”
  司珏想要表现得平淡些,却有几乎溢出来的笑意充满了眼底。
  “你看天上那么多星星,却只有一轮月亮。”
  他靠在树干上,视线却粘在温寒烟身上。
  “你对我而言就像月亮一般,是最特殊的那个唯一,任何人都替代不了。”
  温寒烟沉吟片刻,稍有点煞风景地说:“可是只有夜晚才有月亮。天一亮,月亮就会变成太阳,消失不见了。”
  司珏一怔,猛然笑了一声:“那我便是星星,永远围在你身边守护着你。你消失了,我就陪着你一起消失。”
  “亘古不变,终此一生。”
  五百年过去,星星依旧是那片星星,如期而至,如约坠落。
  一袭白衣的纤瘦女子依偎在锦衣男子怀中,星光映亮了那双弯月般的眉眼。
  “阿珏,真好看。”纪宛晴真心实意道。
  她穿越前也就听说过流星雨,但从来没有机会去看。
  这算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流星雨。
  被她唤作“阿珏”的男人一身莲纹浅金色道袍,指尖搭着一串白玉手持,雪白流苏悬垂而下,一朵玉梨花无声摇曳。
  他五官不似寻常男子那样硬朗,唇色偏红,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艳,周身气度却极冷,生生压住那几分秾艳,令人不敢接近。
  司珏注视着苍穹,似是有些出神。
  听见纪宛晴的话,他落空的那几缕眸光重新凝聚。
  “前几日我特意传讯给司星宫,得知今夜有一场五百年一次的流星雨。这样特别的景致,我想你陪我一起。”
  司珏唇角微勾,再自然不过地接话,“你喜欢,便不枉我今夜走这一遭。”
  纪宛晴甜丝丝笑着更往他怀中钻了钻:“阿珏,你对我怎么这么好?”
  “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你。”司珏揽住她的肩膀,“下一个五百年,我想你依旧在我身边。”
  “一个怎么能够?”纪宛晴抬起眼,故作嗔怒道,“还要两个、三个……往后每一场流星雨,我都想和你一起看。”
  司珏指尖微微一动,片刻后,轻笑一声。
  “好。”
  他低声道,“我待你也会像这繁星环绕明月。”
  “此生此世,永远不变。”
第53章
东幽(一)
  天光乍亮,淡橘色的朝霞层层叠叠,在苍穹之上铺陈开来,驱散沉暗冷寂的黯淡。
  沉睡的辰州在一片散去的浓雾中逐渐苏醒。
  东洛州地势低陷,宁江州多山,辰州地形复杂得多,四周山水环绕,内部丘陵平原错落,山多川少。
  东幽则在辰州最中央,连绵的建筑在远山环抱之中反射着细碎的金光,斗拱飞檐,城楼金装,深邃富丽。
  “东幽司氏不愧是修仙界第一世家,果然气势恢宏得很。”
  空青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四下打量,手肘撞一下叶含煜,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挑事,“叶少主,你觉得比起你们东洛州兆宜府如何?”
  叶含煜环臂冷笑一声:“若真论财力,东幽与兆宜府还未必谁胜谁负。不过是司氏家主修为高深,这才比叶氏更有些话语权罢了。”
  说到这里,他免不了想起自家那些事,诡异地沉默了一会,才接着道,“但东幽子弟素来高傲,民风不比兆宜府淳朴热情。”
  “喏。”叶含煜一抬下颌,示意两侧店肆和来往人群。
  “进入辰州以来,少说也有半个时辰了。别说上前与我们交谈,你可曾见过任何一个人分给过我们一点眼神?”
  空青一愣,听他这么一说,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睁大眼睛道:“还真没有。”
  叶含煜轻哼一声道:“辰州闭塞排外,东洛州却向来好客。若是见有人初来乍到,早就上前询问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了。”
  空青想了想:“倒也没觉得。”
  他们去东洛州的时候,别说是有人上前帮忙了,路上就连几个人影都见不到。
  叶含煜脸色一哂:“……那是特殊状况。”
  空青瞥他一眼,随口道:“若是先前在浮屠塔遇上的那位师姐在就好了。”
  温寒烟怔了下,猛然回想起那个被糊了满脸血,连五官长什么样都看不出来的少女。
  “她人呢?”
  空青:“先走了。”
  叶含煜回想了一下,猛然回过味来,感觉有点可惜,“说起来,她便是东幽中人,身边还随行了两名天灵境修为的侍女,身份定然不低。若是能同行,说不定还能为我们指引一二。”
  “靠山山跑,靠人人倒。既然现在人不在,那就靠自己。”
  温寒烟转过头看空青和叶含煜,故意问,“这次换你们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们站在路中央,右手边便是一家酒肆。
  里面人潮攒动,虽然交谈声比起其他地方的豪迈显得矜持不少,但低语声阵阵,不绝于耳。
  空青瞬间反应过来,争着抢在叶含煜之前开口:“寒烟师姐,咱们先去这里打探一番?”
  叶含煜没抓到机会说话,眼珠一转又想到自己的优势,连忙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荷包,朝着温寒烟露出一个“人傻钱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