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珏手指搭在玉简边缘,指腹上染着血。
  血珠顺着伤口涌出,悄然地随着重力向下凝集。
  就在它即将承受不住重量坠落下来之前,司珏手腕微动,反手将血珠抹在左手手背上。
  他抬起眼,声音冷淡:“她现在在哪?”
  她?
  家仆愣了下,没想到司珏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不过自从潇湘剑宗那位提前到达东幽,直接住进了司珏的临深阁,司珏便在她身边安插了不少眼线,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家仆只迟疑了片刻,便将纪宛晴的动向和盘托出:“此刻应当是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问的不是纪宛晴。”
  司珏不悦地打断,似是有点头痛,未受伤的指尖按了按太阳穴,停顿片刻才缓缓道。
  “……是寒烟。”
  家仆彻底惊了。
  虽然少主同寒烟仙子的确早有婚约,但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桩婚事早已名存实亡。
  寒烟仙子苏醒之后,少主就连一个字都没有问过她。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问起她?
  虽然意外,但少主开口他没有质疑的权利。
  家仆迟疑片刻,道:“寒烟仙子同兆宜府来客被安排在一处,并没有什么动向,至今未出。”
  “哪。”
  “南和阁。”
  司珏应了声,依旧盯着香鼎上的莲纹,指尖不自觉捻起。
  这是他心情烦躁或者思索时的习惯动作。
  他似乎是出了神,甚至没有在意指腹的伤口。
  还未愈合的伤处被反复揉挤,愈发多的血珠滚出来,落在袖摆上。
  司珏倏地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家仆睁大眼睛:“少主,您去哪?”
  司珏连眼神都没分给他,更没回应,拉开房门便踏了出去。
  五百年没见了,温寒烟的五官身形在他心底都快要模糊。
  然后被另一个人的脸彻彻底底地覆盖住。
  时间过去太久了,任何锋锐的东西都会被岁月磨平棱角。
  他等过,怨过,但太浓烈的情绪在太短的时间内用尽,现在什么都不剩下。
  司珏不想争了。
  他原本已经认了命,可那个他下定决心要忘记的人,却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回到他的视野里,打破他默认的平静,让他心烦意乱。
  他突然觉得不甘心。
  既然是她主动闯进他的世界里的。
  他为什么要放过她?
第56章
东幽(四)
  茶盅见了底,残存的温度瞬间被空气掠夺一空。
  温寒烟刚将茶杯放下,便听不远处内间传来一阵脚步声。
  “家主有请,请叶家主随我来。”
  内间装潢奢华,虽然不比兆宜府那样穷奢极侈、金碧辉煌,却也极其讲究。
  室内一湾清渠环绕正中的雅席,水面之上垂下几条槐树细枝,水面上漂浮着托盘中盛着点心茶水,香鼎之中烟雾迷蒙。
  温寒烟不着痕迹打量一圈,跟着家仆走过一座小拱桥,在雅席之中入座。
  “请您稍待,家主随后就来。”
  家仆斟了两杯茶,安静退了下去。
  桌上摆着几卷玉简,温寒烟垂眼一扫,看出是类似大事纪年一类的记载。
  不知是不是巧合,正摊开在最上方的玉简明晃晃写着“潇湘剑宗”“云风”等字样。
  云风?
  温寒烟眼皮一跳,正欲多看几眼,身侧掀起一阵气流。
  一只手端起空位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喝了一口:“叶家主也对这些枯燥的陈年往事感兴趣?”
  温寒烟抬眸看去,便对上了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来人身着浅金色宽袖长袍,衣衫款式繁复,莲纹在日光掩映下反射着温润的色泽。
  他相貌不算过分英俊,五官组合起来却令人赏心悦目。
  整个人攻击性并不强,却莫名带着几分久居高位染上的气度,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下深掩着不远不近的疏离。
  毕竟与东幽少主缔下过婚约,温寒烟曾与东幽家主有过一面之缘。
  五百年岁月呼啸而过,却似乎在这人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司鹤引微笑坐在了温寒烟对面,指尖微微一动,状似无意收了玉简。
  “上次见面时,你还是个只到我腰间的小姑娘,如今竟也有独当一面、不怒自威的气势了。”
  他驾轻就熟地拉近距离,“想必叶兄泉下有知,定然为你骄傲不已。”
  温寒烟学着叶凝阳大大咧咧向后一靠,单刀直入道:“司家主谬赞了,不过客套话,我实在没那么会说。司珏少主宴席在即,想必您也忙碌得很,我们不如将谈话进行得简单些。”
  司鹤引笑意不变:“如此也好。凝阳,我虚长你些岁数,这么叫你不会介意吧?”
  温寒烟一扯唇角:“自然。既如此,那此刻坐在这里的便不是东幽和兆宜府家主,您既然叫我一声‘凝阳’,我便将您当作世伯看待。”
  司鹤引眼眸微眯,片刻,缓缓笑了下。
  “你接手兆宜府家主之位不过月余,却已经做得风生水起,比起当年的我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果然俗话诚不欺我,自古英才出少年,我如今年岁已高,也不过是仗着些经验旧识,才勉强当得起你一句‘世伯’。”
  顿了顿,司鹤引道,“只是不知,你此番特意私下来寻我,所为何事?”
  温寒烟故意露出一抹羞于启齿的表情,像极了心高气傲、正忙着大展宏图的年轻晚辈。
  “此事……”她停顿许久,才接着赧然道,“与昆吾刀有关。”
  司鹤引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抬头看向她。
  “昆吾刀?”
  他似乎不经意地开口,“兆宜府的昆吾残刀,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东幽果然知情。
  温寒烟心头微微一沉,面上佯装讶然道:“您是如何得知的?”
  司鹤引笑了笑,动作平稳地斟了一杯茶:“能让你此刻来寻我,那你要说的,多半并非什么好事。”
  温寒烟顺势道:“实不相瞒,先前东洛州动荡,便是因为这昆吾刀。”
  司鹤引滴水不漏道:“如今动荡已平,问题可是已经解决了?”
  温寒烟叹口气:“未曾,那块昆吾刀如今已不在东洛州。”
  司鹤引动作一顿。
  他掀起眼皮:“是何人带走的?”
  落在身上的视线漾着几分冷冽的审视,温寒烟面不改色道:“便是潇湘剑宗那位弃徒,东幽少主的未婚妻,温寒烟。”
  司鹤引目光中的温度稍微缓和了几分。
  他轻笑一声:“凝阳,莫非你是想从我这里要东西吗?即便温寒烟与东幽有旧,可此事是她一人所做,与东幽又有何关?”
  “我自然不是来要东西的。兆宜府的家事,自有兆宜府自行解决。”温寒烟道,“不过,温寒烟得了昆吾刀,我自然要小心应对。”
  司鹤引:“你的意思是?”
  温寒烟顺理成章地将话题扯回她心底最重的位置,“我听说她身上有蛊牵制,关于此事,我需要向您讨教一二。若顺利的话,定能制衡她几分。”
  司鹤引指尖轻击杯壁,沉默片刻,并未回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温寒烟并无拜帖,是你亲自带入东幽的。”他抬起眉梢,“我以为你们关系不错。”
  “若有您助我一臂之力,将她带入东幽瓮中捉鳖岂不是上策?”温寒烟面不改色道,“所以我此刻来找您。”
  司鹤引:“昆吾刀,是温寒烟一人带走的?”
  温寒烟没有立即回答,唇角微扬,不置可否。
  司鹤引语气缓和了几分,收敛起些许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压迫感。
  “凝阳,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他笑道,“只是,你父亲母亲生前少说也是接近炼虚境的修士。温寒烟如何天纵奇才,却到底年轻气盛,又刚大伤元气,是如何单枪匹马要了他们的命呢?”
  司鹤引话里话外皆是试探,温寒烟并非听不出来。
  正巧,她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反过来试探一下,司鹤引对裴烬的身份是否早已知晓。
  东幽地宫之中的那一出皮影戏,他究竟知道多少。
  温寒烟手臂搭在桌面上,大方坦然道:“不是。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跟着她一同叛出潇湘剑宗的外门弟子。”
  司鹤引不以为然道:“只是这样?”
  温寒烟扯起唇角,一瞬不瞬地回视着他,“还有一个男人。”
  司鹤引脸上平静的神情总算打破了一瞬。
  他盯着温寒烟的表情古怪,静默片刻之后,语速稍微快了几分:“是什么样的男人?”
  这便是知道了。
  至少,司鹤引清楚裴烬此刻不在寂烬渊。
  温寒烟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指尖轻点刀鞘:“这似乎和我想问的问题没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司鹤引的脸,不想放过他丝毫微小的表情变化,“司世伯,如今是我有求在先。您若先将我感兴趣的事告知一二,我自然对您不会有什么隐瞒。”
  司鹤引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色难辨。
  须臾,他朗然一笑:“你瞧我这个记性,真是年岁大了,聊得太过投机,险些忘了正事。”
  “只不过,此事稍微有些难做。”司鹤引面露难色,“不瞒你说,凝阳,与昆吾刀或者蛊有关之事,我无权做主,向来是老祖在管。”
  温寒烟眸光微顿,学着叶凝阳的样子轻轻一哼:“也罢,看来此事我只能另寻他法。我便不为难您了。”
  说罢,她作势起身。
  “这话还言之过早。”司鹤引微笑着抬手拦住她,“凝阳,若你对此事如此看重,我又如何能坐视不理?不急着走的话,我此刻便能将此事传明给老祖,由他亲自决断。”
  他一只手按在温寒烟肩膀上,半是温和半是强硬地将她重新摁回了雅席间。
  “稍待片刻,我很快便回来。”
  司鹤引起身离开,守在不远处的家仆自觉替他拨开珠帘。
  珠玉摇曳,影影绰绰,掩住他的背影。
  温寒烟被一个人留在雅席间。
  她看着身侧潺潺流淌的清水,眼睫低垂,慢慢抿了一口茶。
  司鹤引越过门帘转身穿过门廊,快步拐进一间房。
  “都出去。”
  他坐在桌边,脸上的笑意尽褪,冷淡地屏退所有人。
  待房门紧闭,他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双手掐诀,几乎快成两道残影,反手布下一道阵法结界。
  确定这间房里一只虫子都飞不进,一丝风声都钻不出,司鹤引才飞快捏碎传讯符。
  很快,四散的灵光在虚空之中拼凑出精细莲纹,纹路明灭闪烁,显然对面已经有人在听。
  “老祖。”尽管对面的人根本看不见,司鹤引还是条件反射恭敬行了一礼。
  “叶凝阳看上去有点不对劲。”他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
  空气中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在传讯符闪烁的灵光笼罩下,更显诡谲。
  不知过了多久,虚空之中才传来一道冰冷倨傲的男声。
  “试试她。”
  简洁的三个字落地,司鹤引却不自觉更恭顺地倾身低首。
  “若是试出不对呢?”
  莲纹在半空中闪烁着蒙昧的光晕,少顷,对面淡淡落下一个字。
  “杀。”
  司鹤引脸色凝固了几分,有些迟疑道:“这……会不会不太合适?”
  他小心翼翼斟酌着措辞,“叶凝阳毕竟现在也是兆宜府家主,莫名其妙此行死在东幽,恐怕堵不住悠悠众口。”
  虚空之中逸出一道冷笑。
  “不堵又如何?”
  传讯符对面口吻平淡,字字句句却极为狂妄。
  “自从千年前裴烬杀了叶绍辉,兆宜府便已经名存实亡。”
  “区区一个如今不成气候的兆宜府,还不够我放在眼里。”
  *
  司珏大步流星走出临深阁,迎面正撞上一抹白色的身影。
  他如今见到白色便条件反射心脏狂跳,抬起眼却发现来人并非身着白衣,而是在外面披了一件不太合身的雪色罩衫。
  行走间,缝隙里依稀露出几抹熟悉的浅金色。
  “小姐,您走慢一点啊!”后面远远飘来香茗的声音。
  这道白色的身影置若罔闻,自顾自昂首挺胸向前走。
  她举手投足间似是在模仿什么人,故作清冷,端着架子,看上去反倒稍有些滑稽。
  香叶抓狂的声音缀在后面:“那个不能穿,小姐!那是刚换下的纱帘,已经用过好久了,还没清洗过呢!”
  白色的身影猛然一顿,炸毛一般跳起来转过身:“那你们怎么不早说?!”
  “您也没问呀。”
  “谁知道您突然抓着它们转身就跑?我们根本没有机会说。”
  “……”
  司珏眉梢一跳,皱眉立在一边道:“阿栀,你这是闹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