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宛晴心头涌上一阵慌乱。
  说不上为什么,每一次遇见和温寒烟有关的事情,她便有一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温寒烟实在是太特别了。
  在原著里,她是将自己害得体无完肤的导火索。
  凡是有温寒烟在的地方,她这个女主就总是要受皮肉之苦。
  现在她穿越到小说里,更是发现与温寒烟有关的剧情,简直变得面目全非了。
  这种失控感,让人恐惧。
  纪宛晴真的不想走虐恋剧情。
  原著里,她这个女主简直是生生熬过了一百八十种酷刑。
  现代文里那些挖肾放血之类的,在仙侠世界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没办法,纪宛晴只能想方设法地将司珏和温寒烟之间,藕断丝连的可能性掐灭。
  所以她顾不得太多,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纪宛晴注视着温寒烟的眼睛。
  看见那双眉眼的时候,她总有一种自己像是在照镜子的荒谬错觉。
  但是怎么能像是照镜子呢,她实在高攀了。
  她和温寒烟看起来这么像,命运却太不一样了。
  不管最后结局怎么样,至少在小说前期,温寒烟是被每一个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她呢,不过是地里捡来的烂白菜。
  运气好被揉成鱼目,又被一群瞎子当珍珠,然后被肆意玩弄,被毫无尊严地当球踢。
  假设她们的剧情都是一百天,温寒烟是享受了九十九天的好,最后一天落得了一个凄凉的下场。
  而她是受了九十九天的折磨,最后一天才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算什么HE?
  “阿珏,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娇俏的白衣少女语气怯怯的,一双弯月般的眼眸仿佛天生含泪。
  司珏余光瞥一眼温寒烟的侧脸,转身撩开门帘,跨入院中。
  他上下扫一眼,见纪宛晴身上只穿了薄薄一条白色长裙,眉头皱得更紧,“只穿了这些便出来四处乱跑,像什么样子。”
  纪宛晴睫羽颤了颤,低着头道:“我四处寻不见你,出来得有些太匆忙……抱歉。”
  但她说得太急,吸进了风去,按捺不住轻咳了几下。
  “既然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怎么还敢随意出来走动?”
  司珏紧紧盯着她,眉间皱得越发狠,语气却缓和下来,“现在就回房去。”
  说着,他往纪宛晴的方向走出几步,脚步微微一顿,转身看向温寒烟。
  停顿片刻,他又看向裴烬。
  “寒烟,你今日有客来访。我便不在此久留了。”
  司珏转过身,走到纪宛晴身边时脚步微顿,似乎在等她跟上来。
  纪宛晴愣了愣,很快便心领神会。
  但她多少还是有点尴尬,先看了温寒烟一眼,露出一个稍有些抱歉的笑,这才头也不回地跟了上去。
  司珏浅金色的衣袂在空气中扬起,华贵的莲纹与纪宛晴裙摆的云纹纠缠在一处。
  温寒烟兴致很淡地瞥一眼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揉了揉耳廓。
  聒噪。
  司珏和纪宛晴这一走,空气中陡然安静下来。
  静得令她破天荒有点不习惯。
  温寒烟抿抿唇角,没忘记身边还有一个人。
  她抬起头:“方才你……其实不必如此。”
  许是日光太热烈,温寒烟感觉自己被裴烬触碰过的肩膀隐隐有些发烫。
  她挪开视线,不同他对视,“司珏毕竟是东幽少主,他想说什么,说完自讨没趣便会离开,你不必同他对上,惹人注意。”
  裴烬将手臂从她肩头收回来,抱臂垂眸勾唇笑了下:“所以美人,你如今这样说,究竟是在怪我多事。”
  话音微顿,他笑意稍淡,“还是在怪我,坏了你的一桩好姻缘?”
  他语气不重,却莫名带着点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意味。
  温寒烟鲜少听见裴烬这样的口吻,再加上她也的确因司珏这番打扰而烦躁。
  她抬眸看向裴烬,眉梢微蹙:“你既然什么都听见了,就该知道我和司珏并无私情,又何来‘姻缘’一说?”
  裴烬悠悠扯起唇角:“潇湘剑宗和东幽间的婚书上镌刻的是你和司珏的名字,那婚书至今未毁,‘姻缘’二字怎么谈不起?至于私情,此刻或许没有,五百年前如何,我又从何得知。”
  他黑眸微眯,“毕竟,他对你态度倒是熟稔亲近得很。”
  温寒烟安静听着,越听神情越是古怪,直到裴烬最后一个字落地,她看着他的眼睛:“卫长嬴。”
  他们不过是互相利用,暂时相伴走一段路罢了。
  只是这样若即若离的关系,即便他们彼此间于对方或许有所改观,但说到底也不过如此,难道不是吗?
  她不该去窥探他的过去,不该去分辨他的想法。
  裴烬对她应当也是如此。
  既然这样,他又何必如此对她?
  不过是乱花迷人眼,乱她心防。
  温寒烟:“即便我在怪你险些毁了我岌岌可危的婚约,那又怎么样?”
  闻言,裴烬眉梢也压下来。
  是啊,那又怎么样。
  她的事,她的情债,即便是她受人欺辱冷落,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唇角紧绷,须臾,倏然一笑。
  “我陪你来东幽,可不是来陪你见旧人,续旧情的。”
  裴烬指节轻点袖中昆吾刀,单手撑在温寒烟身后窗沿上,倾身欺近。
  那双狭长的眼在窗柩投射出的阴翳之中,更显蒙昧,“美人,切勿被美色所惑,忘记了正经事。”
  其实话说到这里,就足够了。
  他们都是聪明人。
  温寒烟却有一句话,莫名其妙脱口而出。
  “既然是这样。”
  她就着这个姿势,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你方才为何要对司珏说出那些话?”
  话音落地,虚空中安静下来。
  清润的日光无声洒落而下,穿过茂密的槐木伸展开来的荫蔽,投射下斑驳的树影,大大小小的光斑笼罩了这一片方寸大小的空间,不远处鸟鸣声阵阵,此起彼伏,忽近忽远。
  裴烬扣在窗沿上的指节收拢。
  他轻笑:“我自然是——”
  是什么呢。
  不久前,也是这样的日光。
  裴烬慵懒靠在池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池中红鲤。
  空气里一片安宁静谧,刺耳的电子音却在这个时候穿透他的识海。
  [叮!可怜的白月光被背信弃义的渣男和白莲替身联手欺辱,惨遭抛弃,心情低落闷闷不乐。]
  [请挺身而出替白月光回击渣男白莲花,使出浑身解数哄她开心,令白月光重展笑颜,并且捧着她的脸邪魅一笑:“笑一下,命都给你。”]
  [任务限时一炷香。]
  裴烬眉梢微动,睁开眼睛。
  他对于这类换着花样把命给出去的言辞,已经见怪不怪。
  裴烬目光漫无目的落在池水中摆尾的游鱼。
  [不去。]
  绿江虐文系统:[你不要命了?你不会忘了吧,任务失败是要扣除一百年寿元的!]
  [别人未婚道侣之间的事,你让我去管。]他撩起眼睫,凉凉扯了扯唇角,[我凭什么管?]
  [就凭你是白月光身边的小白脸?]绿江虐文系统下意识回应,话说出口后发现裴烬阴沉的脸色,连忙“呸呸呸”。
  它“哎呀”一声,[别人的宿主都是越做任务,越放飞自我,怎么到你这就反过来,越来越束手束脚了呢?]
  [你可是大魔头!肆意妄为,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啊!魔头需要守规矩吗?不需要!就算是他们现在正在举办道侣大典,你也可以去抢婚啊!]
  裴烬支着额角,眼睫扫下来。
  [抢婚?]他不置可否笑一声,[你有没有想过,她究竟需不需要。说不定我这时候出现,反而是坏了她的好事。]
  一听他这话,绿江虐文系统急了。
  [现在还没结婚呢,那个男人就已经带着小三上门打她的脸了,以后还得了?他只会越来越过分,白月光的日子也只会越来越难过!]
  [白月光又不是傻子,她怎么会不需要你带着她脱离苦海呢?]
  裴烬:[说不定她就是眼瞎呢。]
  [白月光怎么可能——]话音猛然一顿,绿江虐文系统浑身一震。
  它惊愕地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白月光的想法了?你以前不都是这样那样,那样这样,我行我素,天上地下唯你独尊的吗?]
  [难道——你——]
  绿江虐文系统想到一种令它浑身都轻飘飘的可能,正好四下无人,它忍不住从裴烬的识海里钻出来。
  但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捏碎了。
  [啊啊啊——你干什么?恼羞成怒了是不是?!]
  [谁说我在意她的想法了。]裴烬冷笑收回手。
  [走吧,就去看看这个热闹。]
  实际上,裴烬心里很清楚,东幽和浮屠塔这类半路出家的势力不同。
  东幽的底蕴和实力,就连十个浮屠塔都难以企及。
  他身份敏感,即便再过狂妄自大,眼下也不适合频繁出现在明面上,更不适合做出什么事情,引人注目。
  只是——
  “我自然是看不惯,你这副优柔寡断的做派。”裴烬手臂微屈,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拖拽出一片扇形的鸦青色阴翳。
  他视线落在温寒烟腰间的流云剑上。
  “温寒烟的剑向来很快,只是我不知道今日它是怎么了,什么时候竟然变得这么钝。”
  裴烬稍偏头,修长冷白的脖颈上,一道浅浅的剑痕还未完全淡下去。
  他鼻腔里逸出一道说不清意味的气声,“你对我拔剑相向的时候,何时曾有过手下留情,为何今日面对司珏之时,却迟迟未见血。”
  日光自裴烬身后涌过来,将他的脸廓勾勒成朦胧的剪影,此刻逆着光,温寒烟看不清他神情。
  她抬起眼想要细细分辨时,裴烬却已经松开她。
  “他如此待你,你却还是舍不得对他出手。”他倚在她身侧,头懒散靠在墙沿,闭着眼睛,喉间凸起愈发显得清晰。
  “原来你也有心软的时候。”
  温寒烟眼里却只看得见他颈侧,一道剑痕几不可察。
  是她在浮屠塔中留下的,独独属于她的痕迹。
  温寒烟静了静:“我对司珏并非心软,更不是什么舍不得。我不过是想尽可能息事宁人,少惹祸端,也——”
  也尽量减少她可能会给裴烬惹来的不便。
  话还未说完,她便听见裴烬打断她。
  “我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从来无所谓这些。”
  裴烬侧着头注视着她,眉眼都陷在深深浅浅的阴翳中,辨不清情绪。
  “既然美人嫌弃他的血脏了手,那就让我来。”
  他薄唇微翘,眼睛里却没多少笑意。
  “若我杀了他呢,你会怎么样?”
第58章
东幽(六)
  司珏自然是杀不得的。
  至少在拿到她想要的东西之前,暂时杀不得。
  温寒烟没回答,而是问了个截然不同的问题:“卫长嬴。”
  她将目光自裴烬颈侧的剑痕上挪开,定定凝视着他的眼睛。
  “东幽如此多的人,你怎么偏偏唯独在意一个司珏?”
  裴烬倚着墙面,闻言眯起眼睛。
  他手臂用力一撑窗沿站直身,视线落在温寒烟光洁的眉心。
  温寒烟的肤色本便偏白,眼下整个人立在他降下来的阴影之下,眉眼色泽显得愈发深,也衬得她眉心的皮肤更通透白皙。
  裴烬拢在袖摆下的指节微蜷。
  “凭你的聪慧,不难猜得到我先前给你的那抹印迹究竟是什么。”他稍俯身,视线和温寒烟平齐。
  “漂亮的女人都像你一样贪心么?一边做我的夫人,一边还做着司珏的未婚妻。”
  他随意伸手折了一片槐叶,指节稍微用力,槐叶霎时间在他掌心一分为二。
  裴烬掀起眼皮,将碎叶甩落,“我想要他的命,有何不可?”
  淡淡的气流拂过面颊,裹挟着一阵很清浅的草木清香。
  温寒烟看着裴烬的眼睛。
  裴烬却已经退开半步。
  他似乎又恢复成平日里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笑得很没所谓,“魔头本来就该是这样,阴晴不定,要杀便杀,有什么可以不可以。”
  温寒烟:“可以。”
  裴烬眉梢略微一挑,只当她随口回应了后半句话,单手撑着墙面:“你倒和正道世家那些没脑子的蠢货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