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光誉拜入陆鸿雪座下之后,便极喜欢去找这位模样精致,气度却清冷的师叔。
但凡寻到机会,他便主动往落云峰跑。
大多时间,他都看见温寒烟在梨树下练剑。
剑光交织成绵密的网,寒芒闪跃之下,梨雨漫天簌簌而落,优美得像是一幅画。
时而温寒烟眸光对上他,应光誉便浑身僵硬,一时间什么都不知道了,就连来意都忘得一干二净,红着脸只知道往外跑。
应光誉记得某一日,在旖旎的霞光下,他看见白衣女子唇边清浅的弧度。
那双弯月般的凤眸底漾起淡淡的笑意,并不浓烈,却足够温柔。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是师尊口中目无尊长的叛徒呢?
事情最初发生的时候,应光誉忍不住多替温寒烟辩白了几句。
但此时此刻,他亲口吐出的那些话语,都像是刀子一样重新扎回到他自己身上来了。
“应光誉,你不是说温寒烟做不出那些事来吗?”
他仿佛听见有人在他耳边恶劣道,“那现在你怎么解释?宗主主动开口留她,她却充耳不闻,简直不把宗主放在眼里!”
“和一个叛徒同流合污,我看宗主也该将你除名,清理门户。”
“原本还以为你是未来宗主最强劲的候选人,现在看来,啧啧,简直是自顾不暇。”
应光誉死死盯着脚尖,手指不自觉用力绞紧了袖摆。
不行。
他一定要将自己撇清出去。
“温寒烟——”
应光誉猛然抬头大喊一声。
周遭因为陆鸿雪的低气压而噤若寒蝉的弟子们,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不约而同看向他。
应光誉眼尾猩红,眼睛里仿佛流淌着沉凝的漆黑潭水,深不见底。
“即便你如今已成为潇湘剑宗弃徒,可你身上毕竟用的也是潇湘剑宗的剑法。”
他直直看向陆鸿雪,咧嘴一笑,“见到我师尊——潇湘剑宗的宗主,竟然不来见礼吗?”
陆鸿雪瞥他一眼,稍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受用。
朱雀台一事之后,他这位弟子便整日浑浑噩噩,心神不宁,原本还算开朗,性情也讨人喜欢,近日来却越发寡言少语,几乎生了心魔。
没想到此时竟然又重新上了道。
不光陆鸿雪在看应光誉,温寒烟也在看他。
【该角色符合:目光浅薄,因爱生恨的炮灰师侄。】
【请给他一个此生难忘的教训,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我温寒烟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
因爱生恨?
温寒烟狐疑。
她根本就不记得面前这个白衣青年。
“温寒烟,既然停下了,只站在那里算什么?”
应光誉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身上,心口一颤,脱口而出,“你——”
他话还未说完,凛冽的一道剑光乍然闪过。
“啊——!”
应光誉只感觉一阵逼人的剑意瞬息间扑上面门,他不仅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侧身躲避的机会都找不到。
他条件反射闭上眼睛,惨叫一声,“师尊,救我!”
陆鸿雪脸色一变:“温寒烟!”
他想也不想,反手便要甩袖拍出一掌。
“宗主,手下留情!”季青林表情也不算好看,但还是条件反射上前一步,拦住陆鸿雪动作。
陆鸿雪屈指成爪,他没把季青林放在眼里,但到底忌惮云澜剑尊,沉默片刻,给了他几分薄面,冷哼一声甩手散去灵力。
但他语气却不佳:“她如今已不是你师妹,又二话不说出手重伤同门,你还要护着她?”
季青林侧脸示意应光誉,“宗主,您且看他状况。”
陆鸿雪拧眉低下头,看见应光誉脸侧垂下一缕碎发,发根还不太习惯向下垂落的走势,在发顶上直愣愣地支着。
他神情茫然地望着虚空,呆呆捧着一缕断发。
陆鸿雪眸光微闪。
温寒烟竟并未伤他,只是割断了他一缕墨发,以示警告。
陆鸿雪盯着应光誉掌心那截头发,心里却没感受到多少松快,反而绷得更紧。
潇湘剑宗弟子向来要求盘发,应光誉满头墨发皆高束于发冠之中。
温寒烟若想割下他的头发,必须以剑气紧贴着应光誉头皮而过。
几根头发,多细微的距离,她却能不伤他分毫,连半点剑痕都未留下。
这是多么精准的控制力。
这一路从南州到辰州,陆鸿雪难以避免地听说了不少与温寒烟有关的传言。
她果然恢复了经脉丹田。
而且,修为甚至比五百年前更盛。
陆鸿雪抬起眼,白衣墨发的女子正慢条斯理收剑,日光自她身后映过来,耀目得像是人间日月。
“方才走在路上,听见一阵嘈杂声响,像是犬吠声,吵得人心烦。”
温寒烟将流云剑收回剑鞘,指尖按着剑柄,“我还在想,东幽怎会有无人管教的野狗,可千万别惊扰了贵客,便好心出手摆平。”
她视线在应光誉脸上微微一顿,落到陆鸿雪身上。
“没想到,竟然险些伤到了你。”温寒烟轻笑,“别来无恙,陆宗主。反应如此迟钝,上次的伤好透了么?”
她提到“上次的伤”,像是某种暗语,应光誉神情陡然一变,三两步从搀扶着他的弟子身边挣脱出来。
“你——”
“嘘。”温寒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唇瓣。
她转过脸看着他,“既然是人非狗,便有还手之力。所以下一次,我便不会再手下留情。”
应光誉脸色紧绷,牙关咬的咔咔作响,却半晌再未吐出一个字来。
温寒烟这才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她缓慢扫一眼神色各异的潇湘剑宗弟子。
“若再有人胆敢胡言乱语。”温寒烟平静地吐出几个字,“下一剑,我斩的便是他的舌头。”
陆鸿雪忍无可忍,冷声怒道:“温寒烟,你在东幽中伤潇湘剑宗弟子,就没考虑过后果?!”
“陆宗主,他们不了解我,难道你也不了解我么?”
温寒烟指尖按在剑柄上,唇角微勾。
“我温寒烟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
第61章
东幽(九)
温寒烟一句话落地,四周皆静。
一名站在队尾的师妹透过人群之间的缝隙,遥遥望着对面空地上孑然一身的温寒烟。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
一名白衣少年在她身侧,仗着距离远,压低了声音道:“别担心,有宗主在,宗主一定会保护我们的。”
他这话一出,空气里紧绷的气氛登时松快了不少。
“是啊,宗主怎么会放任一个叛徒如此嚣张,当着他的面割掉我们的舌头?”
“她这么说,一定是因为心虚了,这是一种无能的表现——我们说的真话戳到了她的痛处,让她恼羞成怒了!”
“就是,我们那么多人,又有宗主和季师兄护着,难道还怕她一个人不成?”
“温寒烟不过是嘴巴上说得吓人,她嚣张不了多久的。宗主若是出手,她恐怕一招都接不住。”
“……”
这一次来东幽的,大多都是潇湘剑宗各峰的精锐弟子。
大部分人都是听着她以身炼器的事迹长大的,真正同温寒烟打过交道的不算很多。
小弟子初出茅庐,涉世未深,听风就是雨。
即便先前有几分难以置信,如今亲眼看见温寒烟所作所为,也不由得认命了。
一种爱戴落了空,信任被辜负的消极情绪迅速反扑。
“如今我真的信了,我真后悔先前竟然那样敬佩她,还想过将她当作自己的榜样。我呸!”
“其实听到她说这些话,我一点都不意外。你们难道忘了她当初为何大闹朱雀台吗?”
有当时正闭关的弟子听到这个话题,默默加入进来,好奇问:“为何?”
“自然是因为她嫉妒纪师姐,接受不了失去自己众星捧月的生活,不允许云澜剑尊收旁人做弟子,所以才会一怒之下大闹朱雀台,想要毁掉纪师姐的拜师礼。”
“纪师姐身体如此羸弱,都是拜她所赐!”
加进话题的弟子一脸厌恶:“怎么这样小肚鸡肠,那可是她的同门师门!”
“就是说呢,我听当时在场的师兄师姐们说,那个时候她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样子简直状若疯癫,几乎走火入魔!”
又有人困惑:“那时她不过是个废人,是怎么重伤宗主和云澜剑尊的?”
“自然是因为宗主和云澜剑尊念及旧情,心疼她重伤未愈,根本未曾还手!可她却恩将仇报……谁能想到,哎!”
起先开口的师妹轻声道:“真的没想到,温师姐会变成这样……”
一声冷笑打断她:“你还叫她‘温师姐’?我们潇湘剑宗,可没有这种欺师灭祖,背信弃义的弟子!简直是侮辱了门楣。”
师妹抿抿唇,看了温寒烟一眼。
“先前,我还是温师姐带着一同入万剑林中试炼的。”
说到这里,她语气微微一转,“一想到曾经同她那样近的相处,我便后怕!若是她当时也将我害了可怎么办……”
温寒烟仗剑立在对面,被浓云般笼罩过来的人群衬得身形愈发纤细。
她显然也听见了议论声,但却毫无动作。
有人自始至终都在小心翼翼地打量她动作,见状长长舒了一口气,嘲笑道:“你们看,她果然是说大话的。她不敢!”
温寒烟没理会他们,转过头去看陆鸿雪。
陆鸿雪一身白衣胜雪,气度清华,在簇拥下更显得贵气逼人。
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辨不清意味落在温寒烟身上,像是一种无声的讥诮。
他分明知晓一切事实真相,却放任这种污蔑甚嚣尘上,冷眼旁观。
温寒烟笑了:“原来你竟对他们说,纪师妹体质虚弱,是我害的?”
陆鸿雪对话题关键避而不谈,语意模糊道:“你敢说她身中邺火,孱弱至此,与你分毫都不相干?”
温寒烟的确说不出这种话。
她敢作敢当,哪怕她从未出手害过纪宛晴,但纪宛晴承受的一切,终究皆源自于旁人对她的执念。
“当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若当真如你所说,纪师妹身体虚弱,我若想杀她,岂不是易如反掌。”
温寒烟嗤笑一声,“又何必在她体内种下邺火那么麻烦。”
她话音落地,站在陆鸿雪身侧几名弟子皆是一愣,觉得有几分道理。
若温寒烟能够抬手间当着宗主的面,取应光誉一缕头发。
那若她有心要取纪师姐性命……
陆鸿雪听见身周躁动,眉间微微向下一压。
他并不想在外提及这些事,冷着脸瞥一眼季青林。
都是这师徒二人做出来的事,到头来却要他来收拾残局。
陆鸿雪不欲再多说,说得越多,真相暴露的可能性便越大。
他淡淡撂下一句话:“自然是因为嫉妒之心,你想要日日夜夜折磨于她。”
他这话一出,隐隐的躁动声便立即被抚平下去。
“宗主所言不错,咱们千万不要被迷惑了。”
“若不是温寒烟干的,还能有谁呢?纪师姐整日在落云峰,旁人鲜少能接触到她,难不成还能是季师兄和云澜剑尊害她?”
温寒烟似笑非笑看向季青林。
季青林显然有些尴尬,这句无心之言,简直一刀精准扎在他心上。
但他却又无法多说什么,更不会在这种时候替温寒烟辩解,那无疑是在打陆鸿雪的脸。
甚至,他也不想温寒烟继续说下去,万一传开了便不好了。
那日她在朱雀台上所言造成的影响,可是费了他们不少功夫,才勉强平息下去。
季青林缓步上前,挺拔如松柏,青色衣摆悠悠落在脚边。
他打圆场对温寒烟柔声道:“寒烟,虽然你如今不再是潇湘剑宗弟子,但毕竟曾经也是潇湘剑宗大师姐,师弟师妹们所言无忌,你多担待些。”
温寒烟脸上里浮现起嘲弄。
她没理会他,转头看向潇湘剑宗弟子:“方才是谁说我嫉妒纪师妹?”
温寒烟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更没有流露出多少不悦,平平淡淡的,气场却极有威慑感。
再加上她在潇湘剑宗时,名声极盛,积威已久。
一时间,各种声音都安静下来。
弟子们面面相觑,屏息静气,无人敢回应。
半晌,才有一个男弟子梗着脖子站出来,故作大声道:“我说的,怎么了?”
他鼓足勇气直视着温寒烟,“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话还没说完,喉咙里便陡然飙起一道凄厉的惨叫声。
大片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来,他惊恐地伸手捂住嘴巴,却有更多血花顺着指缝淌下来。
血雨飞溅,一条软肉混着血污啪嗒一声掉在他脚边。
男弟子痛得直接踉跄一步跪倒在地,伸手撑住地面时,指尖又不小心碰到那一截舌头,当即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吓得昏厥过去,身体还因为疼痛不住地抽搐。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弟子们甚至没有看清温寒烟的动作。
“怎么回事……”
“是、是舌头!啊啊啊,她真的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