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含煜本想跟在温寒烟身边,但他到底是兆宜府少主,依依不舍良久,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叶凝阳走了。
“寒烟师姐,怎么没看见卫长嬴?”
空青跟在温寒烟身边,东张望一下,西探头一下,惊奇道,“他不是向来跟着你,寸步不离吗?”
他冷不丁提起裴烬,温寒烟眼睫敛下来。
耳边仿佛再次传来那人懒散含笑的声音。
【你记性是不是有些太差了。】
【在浮屠塔时我就对你说过,无论刀山火海,刀雨剑林,我陪你。】
听见这些话的瞬间,温寒烟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紧接着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片密林,回到了南和阁。
温寒烟刻意不想去回想这句话,裴烬说话向来半真半假,难以捉摸。
她也不想再去盲目地信任谁。
依附他人者本如浮萍。
她只想好好活下去,为自己而活,不想再将自己为数不多的情绪交付出去,被旁人牵动。
可那个人却偏偏要闯进她的世界。
温寒烟本能地想要回避,太过热烈反而容易被灼伤,她更想留在安全地带,对自己对旁人都好。
所以她迟疑良久,还是选择脸色清淡地婉拒。
“我身边发生的一切,自有我来处理,你不必费心。”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无妄蛊和昆吾刀终究并非一物,你我同行之路迟早走到尽头。”
“我该早点习惯一个人走。”
“……”
窗外日光明媚,热烈得近乎灼目。
温寒烟看向空青,不欲多谈“卫长嬴”这个人,转移话题:“今日宴席上,九州五大仙门两大世家皆会出席。昨日我已见过陆鸿雪,想必其余宗门世家之主也会出席,届时你在席间定要谨言慎行。”
空青睁大眼睛,注意力完全被转移。
“陆宗主?寒烟师姐,你见过陆宗主了?什么时候?”他上上下下打量她,急声道,“他没有为难你吧?”
温寒烟摇摇头:“未曾。”
说起来,反倒算得上是她为难他。
但今日,想必陆鸿雪并不会简单放过她。
宴席布置在东幽主殿,恢弘斗拱遮天蔽日,彩绘金装反射着明丽的色泽。
陆陆续续有不少仙门世家赶至,陆陆续续入座。
应光誉守在陆鸿雪身侧,远远看见温寒烟和空青两人站在空地,形单影只,和周遭成群结队来往人马一对比,更显凄凉。
他黑眸泛起丝丝缕缕沉郁的晦光。
季青林也一眼便瞥见了温寒烟。
昨日匆匆一面,他分明知晓她应当看见了他,却连她半点眼神都没有等到,更无暇上前打个照面。
眼下宴席还未开始,季青林抿抿唇角正欲上前,余光看见应光誉的眼神,便知道他没想好事,心底陡然一沉。
他有点无奈,声线放冷警告他:“她是跟随着兆宜府一同进入东幽的,和兆宜府有渊源。今日是东幽少主的宴席,不该想的事情,别去想。”
应光誉胡乱点点头应了一声,眼睛却依旧死死盯在温寒烟身上。
他先前对温寒烟那么关注,潇湘剑宗那几百年里,他却也从未听说过她和兆宜府有什么关联。
温寒烟叛逃潇湘剑宗不过数月,即便与兆宜府家主相识,她们之间相识的时间段也逃不出这个范围。
这么短的时间,她同兆宜府的关系能有多铁?
能顺利混进来,多半是搭上了脸皮。
——昨日她亲耳听见自己犯下的那些恶事,都尚且脸不红气不喘,还好意思反驳。
这样厚的脸皮,叶家主怎么能拒绝了她。
应光誉冷冷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情绪。
温寒烟不打算争先,待仙门世家入席之后,才不远不近缀在后面进入殿中。
她余光中,几道水蓝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温寒烟微微一顿,抬起头去看,果然看见曾经在客栈酒肆里遇见过的蒙面女子。
空青对温寒烟的眼神反应极为敏锐,几乎是同时,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眼便瞥见一对似曾相识的双生子。
其中一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另一个朝着他做鬼脸。
空青:“……”
“寒烟师姐!是他们!!”
温寒烟点点头,目光落在蒙面女子身上。
她先前便猜到这名女子是司星宫中人,却没想到她在司星宫中的地位这样高。
能够坐于司星宫位首,同潇湘剑宗宗主陆鸿雪平起平坐,她即便不是司星宫宫主,也至少是德高望重的长老。
温寒烟一时间有些犹豫,她同蒙面女子不过两面之缘,在如今这样的场合下,她身份尴尬,或许佯装不识才是最好的选择。
或许是她的视线停留的时间过长,蒙面女子眉梢微动,主动朝着她轻轻颔首。
她姿态友善温和,隔着一层朦胧薄纱,温寒烟隐约看见她唇角微微上扬。
温寒烟怔了怔,隔着人潮涌动,她鼻尖依稀浸上对方发间的幽香,连带着氤氲而来的善意。
她深吸一口气,也朝着对面抿唇一笑。
空青在她耳边长吁短叹:“怎么会这样?寒烟师姐,你说,这么美好的前辈,身边却跟了那样的两个随从呢?”
他声音不算大,但几乎是话音落地的瞬间,双生子的视线便不偏不倚锁定住了他。
空青不甘示弱一回瞪,转眼又回想起方才温寒烟嘱咐谨言慎行,撇了下嘴角收回视线。
“温前辈。”
一道声音这时候插了进来。
温寒烟回过头,应光誉拱手立于身侧,发型是重新整理过的,一截被她削断的碎发服帖地垂落下来。
比起昨日头上长稻草一般的卖相,看上去和谐了不少。
他的状态也比昨日平静许多,见温寒烟看过来,头稍稍低着,像是恭顺,又拱手行了一礼,看不清表情。
“此番宴席座次皆是按照出席宗门安排的,每个宗门接下拜帖之时,都会提前告知东幽此行会到多少人,并没有多余的空位。”
他没头没脑一句话,空青虽然昨日并未在场,却也听出点不对,敏感地反问:“那又如何,你难不成是想代东幽尽地主之谊,将我们赶出去?”
温寒烟一言不发,只看着应光誉。
“怎么会?你们误会了。”应光誉低着头道,“说来也巧,临行前,两名师弟突然受了伤生了病,我不过是自作主张,想要邀请二位来潇湘剑宗处坐一坐。”
空青还没冲出口的恶言生生卡在了嗓子眼,憋出一声:“啊?”
这人脸色阴沉,怎么看也不像是来发善心,倒更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温寒烟余光瞥一眼潇湘剑宗的位置,最前方的主座空空如也,陆鸿雪还未到。
“自作主张?”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就不怕触怒了陆宗主?”
“我先前已禀传过师尊,他也是同意的。”话音微顿,应光誉抬起头,眼神直勾勾的,流露着几分诡异,“——为昨日的事情赔罪。”
“赔罪?”空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炸了。
他看看应光誉,又看一眼温寒烟,“昨日发生了什么事,寒烟师姐,他们把你怎么了?”
亏他方才还以为,应光誉是好心。
空青对应光誉还有印象,先前在落云峰上时,他时常见到这个四象峰弟子,有时是传宗主口讯,有时是来处理些杂事。
但做完这些事,应光誉都不会立刻离开,而是远远地在角落里看着寒烟师姐。
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
蛮变.态的。
温寒烟没有回答空青的问题,只是转过头再次扫一眼潇湘剑宗的座次。
陆鸿雪虽然不在,可其余弟子却坐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
整片席位,恰好只剩下两个,都是最角落里的位置,几乎被廊柱挡了个严实,她方才第一眼甚至没发觉。
空青也看到了,脸色陡然一变,扭过头冲着应光誉冷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两个位置,哪怕是外门弟子都排在它们上面!”
他也就罢了,可寒烟师姐在潇湘剑宗时是什么身份?
这简直是折辱!
应光誉唇角勾了勾,无辜道:“我不过是好心罢了。”
他看向温寒烟,咧嘴一笑,“温前辈,那两个位置,和没有位置相比,已经是极好的选择了,不是吗?”
温寒烟神情淡淡地回视着他。
应光誉不偏不倚地回视着她:“如何,温师姐,你究竟要不要——”
“前辈!”
不远处,一道朱红色的身影“腾”地一下站起来。
叶含煜虽然没能跟在温寒烟身边,但是自始至终都在默默关注那边的动向。
看见空青一个劲往温寒烟身边凑,还时不时飞来几个眼神耀武扬威时,他正和叶凝阳交谈,微笑着险些捏碎手中的茶杯。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叶含煜怎么可能放过。
他直接绕开桌边将位置让出来,“您来我这里坐!”
应光誉愕然抬眸:“叶少主?”
怎么会,叶含煜怎么会这样帮着温寒烟?
叶含煜眉梢压下来,他沉下脸时,当真显露出几分只有世家子弟才能有的贵意和气场。
“你认识我?”叶含煜看着这个竟敢冒犯前辈的潇湘剑宗弟子,想破了头也没想起来这到底是哪号人物。
他索性放弃了,“既然认识,敢问你想越俎代庖,代东幽将我敬重之人安排到何处落座?”
应光誉气势一下子弱下来:“我……”
叶含煜看向属于陆鸿雪的那处空位:“那里?”
“……”
应光誉低着头,余光却又看见温寒烟的侧脸。
她脸上从头到尾都没有流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一股莫名的情绪烧上心头,应光誉猛然抬起头。
“叶少主,您何必戏弄我们,又咄咄逼人呢?您的位置,哪里是旁人能够入座的。”
应光誉道,“即便您想要给温寒烟让出位置,也得征得叶家主的同意——”
一道声音懒洋洋插进来。
“我同意啊。”
应光誉脸色一僵,循声望去,“您……”
叶凝阳托着下巴坐在一边看了良久,适时加入话题。
“寒烟仙子是我的朋友,比起这个臭小子,我倒是更希望她能坐在我身边。”
她又指了指身边空位,抬头朝着温寒烟一笑,示意她过来,“不过,叶含煜无需让位,你和空青直接坐在这里便好。”
应光誉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莫名多出来的两个余位。
“进入东幽时运气好,正巧碰上了几位朋友。正巧我听说东幽的糕点做得不错,便随意点了几个家仆去买。”叶凝阳似笑非笑看着他,“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我劝你,还是早日回潇湘剑宗处乖乖坐好。”
她换了个姿势,看也不看应光誉一眼,“说多错多,以免一不小心贻笑大方了。”
应光誉低着头,垂落在袖间的双手无声紧攥。
半晌,他才应了声。
“是。”
陆鸿雪回到席间,一道身影安静地靠近他:“师尊。”
“嗯。”陆鸿雪淡淡应了声,睨一眼外门弟子座次最后方两个空位,声线微沉,“事情没办妥?”
应光誉低着头:“没有,她搭上了兆宜府。”
“不可能。”陆鸿雪眼都没抬,想也不想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找借口了?”
“师尊,我说的是真的。”应光誉吐出一口气,声音里透出几分情绪,“不相信的话,您可以抬头看。”
陆鸿雪皱眉抬起眼,视线掠过兆宜府时霍然凝固了。
白衣女子端坐于主座,左边是兆宜府少主,右边是兆宜府家主。
两个眉眼相似,红衣张扬的人将她围在中间,后面站了一个一脸郁色的空青,你一言我一语同她说话。
简直热闹亲近到不可思议。
喀嚓——
桌案一角被生生捏碎,陆鸿雪眸光沉沉。
凭借他的修为,他不可能感受不到,整个正殿里所有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在他和温寒烟之间来回移动。
不过是碍于他的面子,才没有放在明面上议论。
——不,或许他们早已光明正大地当着他的面传音,议论纷纷了。
潇湘剑宗的弃徒,怎么能同兆宜府关系如此亲近?
那他刻意散播出的传言,岂不是会被动摇得彻底。
潇湘剑宗自此便不再能立于道德的制高点。
那他要如何才能控制住她?
陆鸿雪神情阴晴不定。
浑身经脉骨髓都仿佛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朱雀台之后他闭关疗伤,这伤势,自然不是温寒烟做的。
她造成的那点伤,还不至于让他闭关去养。
幽暗寂冷的洞府里,陆鸿雪浑身是血,瘫软在地艰难地喘气。
“师、师祖……”他强忍着剧痛,努力爬起身行了一礼,地面上拖拽出触目惊心的血痕,陆鸿雪感觉浑身骨头都被打碎了。
黑暗中传来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谁让你杀她的?”
陆鸿雪斟酌着小心道:“可温寒烟众目睽睽下刺伤云澜师叔,口无遮拦,已是触犯宗门规矩……啊——”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陆鸿雪呕出一大口血,软倒在地上不住抽搐,像是离了水在砧板上扑腾的鱼。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