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宛晴低着头,安静乖觉地缩在他怀中。
叶凝阳忍无可忍,直接拍案而起,看着上首毫不避讳亲密搂抱在一起的狗男女:“司珏,你这是什么意思?!”
司珏轻轻一笑:“字面意思,叶家主难道听不出来么?”
叶含煜坐在温寒烟另一侧,只是抬头盯着温寒烟,目光担忧:“前辈……”
“还跟他废话什么!”空青则是直接跳了起来,他现在简直杀人的心都有。
一只手却轻扯他手臂,轻而易举地将他拦下来。
空青怔然回头:“寒烟师姐……”
温寒烟面色如常,仿佛此刻大庭广众之下被退婚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视线落在家仆手中木匣上。
温寒烟其实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觉,但是多少有点好奇。
好奇司珏口中所谓的补偿,究竟能给到什么程度。
在无数道意味不明的注视下,温寒烟指尖微勾,一抹灵风将木匣打开。
她看见一柄长剑。
几乎是同时,吸气声此起彼伏传来。
“竟然是‘乌素’?!司少主竟然将‘乌素’赠给寒烟仙子作赔礼了!?”
“东幽铸剑闻名,‘乌素’又是东幽最出名的一把剑——这可是如今的东幽老祖少年时亲手铸成!”
“传言千年前东幽老祖一手‘乌素’,一手‘归墟阵法’,名动九州,风光无限。‘乌素’简直堪称是东幽的镇派之宝,司少主竟然就这样给了温寒烟?”
方才还略有些质疑他行事之人一下子无话可说,佩服得五体投地之余,飞快地改口:“是我等方才目光短浅了……”
这可是乌素剑!
“司少主果真是情深义重之人!虽说退了这桩婚约,可这补偿也算是给足了面子。”
“不仅是乌素剑,你们难道没有看清托盘上那些东西吗?”
“若不是搭上东幽,就凭温寒烟这等如今无宗门护佑之人,恐怕这辈子都拿不到这样多的珍稀灵宝。”
“司少主当真是个好人。”
叶凝阳听得额角直跳,她简直理解不了这些人的脑回路。
她实在按捺不住,反唇相讥:“好人?司珏身负婚约,却同未婚妻同门师妹不清不楚,终日厮混,甚至在今日退婚之前,便已经将她接到自己的临深阁住,这也叫好人?”
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司珏并未理会周遭旁余声音,自方才开口之后便不再说话,只是一双黑沉的眼睛望下来。
穿过无数人潮,温寒烟对上他的视线。
她爱剑如命,司珏是知道的。
曾经听闻东幽名剑乌素,她向来不爱提要求的性子,都耐不住对司珏提了几嘴。
想要在解除身上法印下山之后,第一时间让司珏带她去看。
原来他还记得。
温寒烟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一时间,她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怒。
喜在他将她一句话记了五百年。
怒在他分明记得,却自始至终佯装不知,直到这一刻。
不过,实际上是喜怒皆散,心底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退婚,其实这件事情在他们初遇的那一天便该发生了。
然而命运作弄,竟然拖了五百年。
五百年前,司珏是与她齐名的天才。
但温寒烟心里清楚地知道,她与司珏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她虽然拜入五大仙门之首潇湘剑宗,还做了“天下第一剑”云澜剑尊的内门弟子,身世却极其普通。
她不过是凡人界一处村落得了机缘的幸运儿,走了大运被游历至此的云澜剑尊看中,自此收入座下,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司珏却不同。
他出身于四大世家之一,降生之初便自成丹田晋阶引灵境,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个高人一等、目下无尘的人。
东幽司氏素来高傲,司珏自小众星捧月长大,性情极为傲气。
起初与司珏定下婚约时,温寒烟除了惊讶,便只剩下感慨。
想必要不了多久,那位眼高于顶的大少爷,便会主动退了这桩婚事。
她当时这么想着,却没想到自己却只猜中了一半。
她猜中了前半段。
这桩婚事是东幽家主和当时的潇湘剑宗宗主一同定下,司珏比她得知此事的时间早不了多久。
刚一听说这消息,他便连夜从辰州杀到了南州,气势汹汹要亲自退她的婚。
但她没猜到的后半段是,见到她的第一眼,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便瞬间沉静下来,仿佛周身掩不住的锐气都收敛起来。
司珏留下了他带来的那些天材地宝,却没有退她的婚。
自那之后,这位张扬跋扈的少爷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不少,不再跋扈张扬,不再任性妄为。
好像真的因为一纸婚约开始学会约束自己,开始学会责任,开始努力地想要未来的自己做一个好的道侣。
世人都说司珏是一把锋利的剑。
而她是他的剑鞘。
让他这样锋芒毕露的名剑,心甘情愿地收敛了锋芒。
但事实当真如此吗?
命运是躲不开的,该是她的总会是她的。
晚了五百年的退婚,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来了。
温寒烟立在高台之下,看着司珏的眼神无悲无喜。
上首一人高大俊美,一人小鸟依人。
两人身侧衣料不自觉摩挲在一起的时候,一种无声而隐秘的暧昧氤氲开来。
温寒烟静静看着,竟然觉得的确有几分登对。
她眯起眼睛抬起头,窗外槐树枝叶遮天蔽日。
细碎的日光穿透叶片间的缝隙,洒落在地面上,像是一片流动的碎金。
“你我现在年纪尚轻,却如此草率定下终身。司珏,若你日后有了更合适的道侣,你会怎么做?”
“怎么可能?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你更适合我了,寒烟。”
“到那个时候,你会离开我吗?”
“你怎么总是问这样的问题,便不能想着些你我的好吗?”
“那你回答我。”
“那好吧,非要这么说的话,当然不会。不过,既然你这么问我,寒烟,若你日后遇上了更合适的人,你又是不是会离开我呢?”
“……若我说要离开你,你会怎样?”
“这么绝情?唔,让我想想……若你当真离开我——”
——“我此生都不会再同任何人结为道侣。”
“……”
温寒烟不是没想过,在离开潇湘剑宗后,她想起司珏的每一个瞬间,她都已经从他的沉默中预见了这一天。
她一开始也不是没有怨过,既然这桩婚事横竖都要作废,为什么还要浪费她的五百年。
也恨过,分明是他弃她于不顾,这桩婚凭什么是他来退。
但现在,那些浓烈的情绪全都淡了。
温寒烟觉得没什么不好。
退了婚,她再也不用去猜他是不是要走,会不会回来。
从此他们再也没有关系了。
温寒烟伸出一只手,或许是她脸上的表情太平淡,又或者是她曾经以身炼器的名声太响亮,气势也太盛,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下,更让人不安。
她甫一伸手,捧着托盘的家仆竟然手中一抖,条件反射向后退了一步。
温寒烟看他一眼,家仆对上她视线,一时间有点怔怔的,没再动了。
温寒烟指尖抚上乌素剑身。
乌素剑通体乌润,极黑极寒,在灯火下反射着凛冽的寒光。
流云剑早已有了裂纹,这把乌素剑,还当真是送到了她心坎上。
温寒烟并不出声,只是低着头抚剑,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单纯专注地感受名剑的触感,爱不释手。
她会收下吗?
几乎所有注视着这一幕的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生起这个疑问。
无论怎么说,被当众退婚还是极丢脸面的事。
若是没有丝毫反抗便收下这些赔礼,简直是毫无血性,愧为修仙中人。
但司少主又的确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温寒烟会这样忍气吞声,接下这些赔礼时。
砰——
一道凌厉剑气横扫而过,家仆手中托盘木匣各类灵宝应声翻倒在地。
“她在干什么,她疯了吗?!”
全场哗然。
温寒烟一剑扫开司珏送上的赔礼,司珏猛然沉下脸色,按着桌案倾身而起:“你这是什么意思?”
温寒烟立在一片狼藉之中,放在世面上千金难求的灵宝散落在她脚边。
她慢条斯理扫一眼,轻轻扯了下唇角:“没什么别的意思。”
温寒烟抬起眼,“抱歉,司少主。你这些东西,我看不上。”
“她说什么?!”
众人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这么多宝贝,她竟然说自己看不上。”
“她以为自己是谁?还是曾经那个风光恣意的潇湘剑宗首席吗?”
“依我看,司少主都给得多了。以她如今的身价,根本值不上这些东西。”
周遭一阵躁动,空青却只盯着温寒烟看,眼神亮若星辰。
“寒烟师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叶含煜也上前护在温寒烟左右,将那些明里暗里的视线挡下,“前辈,无论您如何选择,我都永远站在您这一边。”
“还有兆宜府。”叶凝阳插进话来,不悦睨一眼叶含煜,“邀功只想着你自己那一份,小肚鸡肠。”
她上前将手肘搭在温寒烟肩头,下颌微扬,“你我联手,干翻他们如何?”
分明隔着两层衣袖,但温寒烟却感觉到一股热意穿透过来,像是一团火,将她浑身的血液都烧得沸腾起来。
方才的心情其实不是第一次感受到。
上一次,好像还是她听闻云澜剑尊要收纪宛晴做真传弟子。
分明是差不多的境遇,但是这一次,在冷淡平静之下,她内心深处好像没有那么慌乱了。
可能是因为,上一次她经脉尽断,重伤未愈。
但这一次她有修为,有底气。
不过更多的,是她身后不再空无一人。
有那么多人支持着她。
她不是孤身一人。
自从温寒烟一剑掀翻了东幽赔礼之后,整个宴席便沦落在一片混乱之中。
陆鸿雪立于人群之后,见状趁机冷喝一声:“竟敢在东幽宴席上动手,快控制住她!”
此刻太过嘈杂,一时间竟也分不清这道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东幽家仆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住,被这道声音猛然拽回现实,也顾不上这声音究竟是不是他们少主发出的,二话不说便围向温寒烟。
此次是宴席,而非其他什么需要动手的场合,再加上在场大能众多,谅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所以被安排在此处的东幽家仆,修为不算太高,然而为了撑起排面,人数却极多。
就这样乌央乌央涌上来,浩浩汤汤,气势汹汹,极为震撼人心。
温寒烟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顿,神情稍显出几分凝重之色。
她并不打算同这些东幽弟子浪费时间,浪费修为。
她的目标只有司珏。
但这些东幽弟子却像是驱不散的虫子,刚挥开便再次蜂拥而至,数不清,甩不脱。
一片烈火般的红在这时闯入视线,兆宜府护卫赶在东幽家仆近身前,便率先一步将温寒烟牢牢护在正中,整齐划一地拔剑,冷眼看着对面。
炽烈似红枫的身影缓步走过去,所过之处,兆宜府家仆自发朝着两侧撤后一步,让出一条可供通行的路。
叶凝阳自人马正中走出来,红衣烈烈,窄刀嗡鸣。
“有我兆宜府在此。”她嚣张一笑,“我看谁敢碰她?”
几乎是瞬间,东幽和兆宜府便交起手来。
叶含煜反手甩了个法器,整个殿内被虹光笼罩,万千剑雨轰然砸落,将地面上砸出几个深坑。
不少东幽家仆躲闪不及,被灵光凝成的巨剑死死钉在地上,艰难挣扎。
也有人眼疾手快,飞身避开。
然而一道泛着冷芒的细丝闪过,几人讶然一瞬,尚未来得及反抗,便被几根几乎没入空气中的细丝束缚住手脚,狼狈跌落在地,蠕动翻滚着躲避紧随而来的剑雨。
“前辈,这里有我和姐姐在,您大可放心。”
“司珏此人,就交给您了。”
叶含煜一只手拽进千机丝向回一收,在一片此起彼伏的痛呼声中,他回过头示意司珏,语气简直比她本人还要愤慨,“非得把他脱了一层皮不可,不然根本解不了恨。”
虚情假意那么多年,遇上新欢便广邀宾客大摆宴席,特意将退婚之事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