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风低着头,没再出声。被拢在袖摆之中的手却不自觉掐入掌心,力道之大几乎撕裂血肉,就连小臂都发出细微的震颤。
一阵风拂过,他似是风中摇曳的枯叶,几乎要被狂风卷落枝头,深陷入淤泥里。
午后阳光热烈,风过无痕,周遭静得宛若死地。
一道散漫声音冷不丁打破沉默。
“怎么了,一个人站在这。”
云风缓缓抬起头,眼瞳被日光映入,色泽显得愈发浅:“长嬴?”看清来人,他语调染着几分惊喜,“我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裴烬黑发黑衣,身姿峻拔,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闻言漫不经心拨弄了一下剑穗,轻嗤:“我为何不来?”
云风低下头:“裴氏近日来,不是出了事吗?”
“玄都印?”裴烬丝毫没避讳,脸上也没多少异样的情绪。
他晃了晃剑身,鼻腔里逸出一声冷笑,“玄都印自有裴珩去管,与我无关。再说了,那哪里有同你们切磋斗法来得更有意思。”
云风脸色一僵。
果不其然,下一瞬,一道阴森视线便落到他身上。
“你前年欠我的比试,打算何时补上?”
云风扯唇干笑一声:“长嬴,我看今日天色不太好,不如改日——”
话未说完,他转身拔腿便跑,一边跑一边伸手熟门熟路地在芥子里摸糖。
这一次天不遂人愿,他翻来覆去摸了半天,也什么都没摸到。
裴烬瞥见他动作,也不拦着,就在这时,虚空中陡然落下一道轻飘飘的女声。
“最后一颗糖,三天前你就已经用掉了。那日我还提醒过你,叫你记得补上。”
云风一愣,脸上空白了片刻,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半晌才道:“流华师妹?”
身披流光纱的少女坐在梢头,五官生得极艳,气度却空灵,双足踝间缀着纤细金色足链,树影闪跃间流光溢彩宛若星河流淌。
她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小不点,长得一模一样。
“是不是男子汉!”其中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是男子汉就正大光明打一场。”另一个一脸的严肃,发出与年纪不符的鼓励。
云风视线在三人身上忍不住停顿一瞬,只是这一瞬,浩瀚剑气已轰然斩向他后心。
云风叹口气,“刷”地一声展开折扇回过身。
“说好的,你可得手下留情。”
他凑近压低声音,“流华师妹在呢,给我个面子,今日让我赢,下次让你赢回来十次,行不行?”
回应他的是铺天盖地倾轧而下的剑光。
两人久违切磋了一场,不知是否当真因为玉流华在一旁看着,这一次云风不似往常那般偷懒耍滑,随意出两招便认输求饶。
这一场斗法声势浩大,几乎打得整个东幽地面都在颤动,直到引来了浮岚中的管事之人,才将意犹未尽的两人勉强分开,一手一个拎着去惩戒堂领罚。
浮岚内只允许弟子间切磋过招,讲究一个点到即止,禁止私斗。如今这天崩地裂的动静,显然算不上见好就收。
但九州里出了这样的英才又是一件好事,故而浮岚罚归罚,惩处却并不重,只是要两人将规训各抄上一百遍。
两人在惩戒堂抄了一天一夜,几乎抄断了手,其间先前有过一面之缘、却又在关键时刻将他们卖了逃跑的两个小不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给他们一人带了一壶灵酒。
“这是我们流华小姐带给你们的。”
“玉冰烧。”
“这可是司星宫出了名的好酒,喝了能强健体质,甚至还能增长修为呢!”
“省着点喝。”
抄完一百遍规训,两人意气风发推门而出,玉流华碰巧出现在不远处,身披皎皎月华,于流纱翻飞间缓步而来。
她五官在月色下美得宛若仙子,轻轻悠悠开口,“今日我想去赏月,恰好路过此地。”
小不点极没眼色接话道:“绝对不是特意来找你们的。”
“……”玉流华静默片刻,清清泠泠再次开口,“既然遇上了,要不要一起?”
裴烬想拒绝,云风却一把扯住他手臂,用力点头。
“要!”
三人皆非东幽中人,明日浮岚毕便要离开,前一夜并肩坐在最高处看月沉西海。
云风摇了两下折扇,状似无意开口:“长嬴,那玄都印,乾元裴氏和逐天盟……最终是决定由谁来处理了?”
“自然是裴珩。”裴烬随口道,“越邪性的东西,越通灵性,经手的人多了,反而坏事。此事因裴氏而起,也该由裴氏了结。”
云风点点头以示赞同,抬手以酒壶撞了下裴烬的,叮咚一声。
山风浮动,吹落一地月色,玉流华安慰道:“我日前占过一卦,只可惜如今我修为不高,看不清全貌。但我能够看到的是,这件事终会尘埃落定,裴烬,你不必太过忧心。”
云风也摇着折扇称是,片刻后,话锋一转,“长嬴,那你们裴氏想到如何销毁它了吗?”
裴烬支肘偏头,这几日他未出席浮岚,便是被留在乾元帮着裴珩琢磨那玄都印,几乎连着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虽然辛苦,但好在卓有成效,裴氏已有应对之策。
他没多想,干脆和盘托出,说完觉得酒意上头,按着眉心问:“怎么问这个?”
一片浓云被风吹得飘散过来,拢住月色,天光陡然变得更沉更暗。
深晦苍茫的天幕之下,月光穿不透云层,映得云风那张俊秀的脸半明半昧。
他笑了笑:“没什么。”
“就是好奇。”
好奇。
玄都印乃天生邪物,乱人心,惑人智,瞬息无形之间夺人性命。
人们恐惧它,却又忍不住对它好奇。
不止一个云风。
“玄都印此刻在何处?!”
一阵剧痛袭来,仿佛整个人浑身上下被同时撕开皮肉,敲碎骨骼,裴烬却只尝到浓郁的血腥气,身上的一切感知却似乎已经麻木。
这样的折磨持续太久,已经无法再令他感觉更煎熬,只恍惚间心头浮出四个字,不过如此。
许是他脸上嘲弄的笑意太过明显,开口那人勃然大怒,上前一把抓起他头发,力道之大几乎将头皮撕下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哈,你莫不是还以为,此刻自己依旧是那个光鲜亮丽的裴氏少主?裴氏私藏祸心,玄都印此等至阴至邪之物降世,不仅未曾出手抹灭,更未告知逐天盟,反倒秘而不宣,妄图将其占为己有,为祸九州!”
“逐天盟……”裴烬品尝着口中血腥气,嗓音嘶哑,开口却是冷笑,“怎么,这九州是逐天盟的……”
他开口的瞬间,昏暗阴冷的囚室内虹光便冲天而起,将整个逼仄的空间映得亮如白昼。
各式各样令人毛骨悚然的酷刑交错落下来,裴烬只绷紧了浑身肌肉,声线略微发颤,吐字却极清晰,一字一顿。
他偏头吐出一口血,“还是说你们闲得发慌,自家那点破事尚且料理不完,别人的事还要来插上一脚?”
“还敢嘴硬?我看你的嘴能硬到什么时候!”
“豢影珠呢?这么值得纪念的模样,怎么能只让我们看见,也得让旁人好好欣赏欣赏。来人,给我全都记录下来,送到乾元去!”
“裴珩那么宝贝他这个儿子,有这枚豢影珠在,不愁他不把玄都印交出来。”
裴烬意识昏沉,死咬牙关一声不吭,周遭的声音却逐渐如潮水般褪去,在剧痛之中,仿佛从水面上传来,听不真切。
但他还是依稀听见“乾元”“裴珩”之类的字眼,几乎失去意识的身体再次动了动,手指深深抠入地面,指甲断裂翘起,鲜血淋漓。
他想说“没必要”,他不想成为裴珩的累赘,这里的事他能自己解决,他能扛住。
但是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最痛的时候,裴烬不敢去想,他究竟为何会堕入地狱里。
但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猜测,日复一日地愈发清晰,像是那一夜明月之下浮动的山风。
直到逐天盟的人以为他彻底失去了意识,将他随意往发霉潮湿的草堆上一扔,转身为囚室加了一道阵法,一边往外走一边随意闲聊。
“没想到,潇湘剑宗那小少爷,平日里看上去懒惰不着调,关键时候倒当真靠得住,大局观强得很。”
“的确,裴氏人骨头都硬的很,若不是他套话,我们忙活多少天都未必能得到那么确切的消息。”
“方才我数着了,逐天盟里一百零八道酷刑,最多有人撑到第十三道,这小子倒是厉害的,扛了六十七道还是一个字都没说,甚至连一声都没吭。”
“等他恢复意识,明日还得接着来呢。哎,真希望他能早些开口,我都有些累了,灵力也快要枯竭了。”
“即便他扛完了一百零八道酷刑,那不还能轮第二次,第三次?不愁他不开口。”
“听说潇湘剑宗那位小少爷,和牢里头这个,平日里可是同进同出的关系。还真是大义灭亲啊,不显山不露水的。”
“豢影珠送出去了吗?”
“送了,已经有人带着消息和豢影珠连夜去了乾元裴氏,天不亮就能到。无论玄都印此刻在何处,都不怕他们不交出来。”
“要是明日醒过来,裴氏就已经将玄都印交出来了该多好?我不想再来这里了,看那个惨样,我都快要生心魔了。”
“谁不是呢,啧啧。”
“……”
一千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双眸倏然泛红,血肉模糊的指端紧紧陷入地面里。
一千年后玄衣宽袖的人模样愈发冷戾,仿佛越过万千岁月投下目光,没什么情绪地注视着这一幕,片刻,面色不改地挪开视线。
嗡鸣的交谈声溃散而去,阵阵轰鸣声愈来愈大,宛若天边闷雷一下一下敲击着耳膜。
似乎有榕木人察觉了这里,越来越多地涌进来,将原本并不狭窄的三危堂挤得无处下脚,接二连三,一下跟着一下撞击着阵法。
天尊像震颤,结界符文明明灭灭,不安地闪烁。
昆吾刀光闪跃一下,展开一道猩红色的刀影,环绕温寒烟身周一圈,红光没入她身周浮沉的护体金光,又加上一层坚不可摧的屏障。
空气中逸出一道辨不清意味的气声。
司槐序听完这些尘封了千年的过往辛秘,脸色虽然分毫未动,眼神却缓缓变了。
他只知逐天盟曾强行将裴氏少主扣押,后又莫名其妙将人放了出去,他那时只当是逐天盟抓错了人,如今想来,恐怕内情远不止于此。
司槐序缓缓睁开眼睛。
“云风背叛你,如今还好端端活在潇湘剑宗。她体内的无妄蛊,说不定便是他亲手所种。”
“无论她有心还是无意,自愿亦或者是被迫,她都有九成可能是云风的人。”
司槐序抬起眼,“明知如此,你还要护着她?”
裴烬环臂斜倚在墙面上,身高腿长,目光漫不经心落在不远处。
天尊像内光线昏暗,将他本便有些苍白的脸色衬得愈发浅,那双眉眼便反过来显得愈深愈重,仿佛穿透了天尊像,看见外面狂乱的榕木人。
良久,他吐出几个字:“潇湘剑宗是潇湘剑宗,她是她。”
司槐序冷笑一声。
见裴烬眼神挪动过来,他淡淡开口:“我笑你三件事。一笑你明知她是立在你对面的棋子,却还是受无妄蛊蛊惑,同她双修,将自己置于如今这般危险境地,落于下风。二笑你素来自负,眼下却辨不清蛊毒引诱和真心,克制不住沦陷,心悦于她。三笑你少年时便久负盛名,桀骜不驯,动情之后却也不过如此。”
说到这里,司槐序鼻腔里逸出一道轻哼,“愚昧。”
裴烬侧头,也笑一声,并未反驳。
他开口,语气闲散又似意有所指:“先说我受无妄蛊蛊惑,又说我克制不住心悦于她。”
说着,裴烬扯唇移开视线,嗤笑,“自相矛盾。”
司槐序静默片刻,不欲再同他辩驳。
当年浮岚中,云风才是那个远近闻名的“情圣”,整日追在玉流华身后,不亦乐乎。他看不惯,于是嘴上不说,心底却默默稍微看得惯一些同他一样看不惯的裴烬。
如今沧海桑田,千年岁月呼啸而过,物是人也非。就连当年那个嗤之以鼻的裴烬,竟然也开始犯蠢。
“为何不愿将这些事告诉她?”司槐序目光落在温寒烟身上,“无论愿意与否,她都已身在局中。”
“知道的多,有时算不上什么好事,反倒招些乱七八糟的惦记。”裴烬淡笑一声,“同样是身在局中,一无所知和全知全能,你应该知道分别。”
司槐序静默下来,须臾,并未反驳,只是意味不明道:“你所言不假,但依我看,不仅于此。”
裴烬撩起眼皮。
“你在恐惧。”
司槐序缓声拆穿他,“你不愿被她看见你狼狈的样子,更不想她知晓那些不堪的过往。我虽无妻无子,对于这些事还是知晓的,这一次,你倒真是栽的彻底。”
他忍不住又是一声嗤笑,“想不到你裴烬也有今日。”
温寒烟拢在袖摆里的手指微微蜷了下。
她起先在司槐序动手布下结界之时,便已预想过,今日自己会听见许多不为人知的秘闻。
但她却并未预料到,她竟然会听到这么多。
关于云风,关于玄都印,关于逐天盟。
也关于……裴烬。
她心头涌上一股说不上什么滋味的情绪,天尊像外轰鸣阵阵,是那些寻不到猎物的榕木人,正在四处肆无忌惮,横冲直撞。
在这逼仄的空间内,光线昏暗到仅剩一缕刀光,压抑和黑暗裹挟着近在咫尺的嘶吼声,一同涌上来。
在这一刻,温寒烟突然克制不住地去想,一千年前的逐天盟牢狱,是不是比这里还要更难捱。
裴烬右手的旧伤,沦落在东幽剑冢千年的无主之剑……
许多事情,似乎都在今日得到了答案。
但也有更多朦胧蜂拥而上。
司槐序说裴烬在恐惧。
这些事,为何他偏偏不愿意对她提及,让她知晓?
温寒烟不懂,却又好像懂。
她年少时仍在落云峰上,整日修炼习剑,风雪雨落从未间断,身上也不知受过多少伤。
云澜剑尊在场时,她向来执拗表现得云淡风轻,只有夜深人静时,才会自己缩在洞府的床榻上,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些伤。
有些伤,只能一个人品尝。
尤其是在那时的她心里,云澜剑尊便是她最敬重,也最在意之人。
这样的人,她怎能让他看见她的一丁点不好。
哪怕只是细微到几不可察的那么一点,她都仿佛在他眼中落下了千百层。
而那时的她不愿如此。
可她与裴烬之间,和她同云澜剑尊之间,又怎能一样。
有一个念头在心底萦绕盘旋,愈演愈烈,仿佛只要轻轻抬起手,便触手可及。
温寒烟却固执不愿继续去想。
“顺其自然。”
裴烬在东幽剑冢中说过的话隐隐约约穿透呼啸的风声,落在她耳畔。
也罢,那她就不去思辨。
也不去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