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喘了口气,结印再次加固几乎被撕出一个窟窿的摧月碎星阵,这才道,“传闻‘菩提心’是空悟禅师的本命法器,其上每一颗佛珠皆是仙域天木所化,经邺火七七四十九天炼制而成,凡出手,不见血便永不归位。”
空青脸色骤变:“就没有破解之法?!”
“有。”
话音微顿,似是在斟酌措辞,良久之后,司予栀才一字一顿再次出声。
“除非,空悟本人陨落——”
剩下的话她没有继续说出口。
菩提心上每颗佛珠不过指节大小,坠落之时却似山岳摧然砸落,本就一片狼藉的地面,再次被浩瀚的威压碾出细密的裂纹。
丰元神情阴郁,被明明灭灭的虹光掩映,更显狰狞。
“既然知晓我们兄弟二人法号,你便也该认得出这是什么,温寒烟,今日我要你为我弟弟陪葬!”
在他视野紧锁之处,白衣女子负手而立,她似是认出了“菩提心”,但目光只是略微一顿便挪开,不闪不避迎上他的视线。
对上那双眼睛,丰元脸上的神情缓缓凝固了。
不仅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恐、绝望、慌乱,那双漆黑的凤眸平平静静地望向他,分明没有什么情绪,却宛若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他自投罗网的丑态。
可怎么会……
温寒烟看着呼啸而来的菩提心佛珠,佛珠速度太快,即便她此刻立即催动【踏云登仙步】,也无法在这样绵密如雨的佛珠间毫发无损地闪避开。
但她自始至终都从未想过要逃。
丰元与丰寿兄弟二人,丰寿性子更急,丰元却不同,秋野眠功法本便攻守兼备,他的性格也比丰寿更加谨慎保守,斗法之时也更依赖于自身的经验判断。
菩提心这一击,她不得不受,也必须受得住。
伏天坠在温寒烟领口间反射着澄莹的灵光,她垂落在袖摆间的双指并拢,手腕微翻,昭明剑在丰元身后无声闪跃一下,安静地急速飞掠而来。
技能栏中,【莫辨楮叶】流淌着水波般的莹光。
丰元是炼虚境修士,鬼面罗刹郁将一类炼虚境之下的修士所用功法,都不能奈他何。
温寒烟眼睫垂下,脸侧墨发浮动,掠过她眉间。
那她便用归仙境修士的功法。
猩红的刀光和凌厉剑光在脑海之中交织,昆吾刀法大开大合,裴氏剑法缥缈灵动,刀光剑影不断重叠又分离,两道残影逐渐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处。
菩提心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烈火灼烧一般的温度直逼上面门。
温寒烟八风不动立在原地,扬起右手催动灵力,袖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昭明!”
昭明剑嗡鸣划破空气落入她掌心,几乎是同时,温寒烟握紧剑柄,清亮剑芒反照上剑柄的白玉,雪色霜华瞬息之间覆盖上整个剑身,将墨色长剑映得宛若霜雪般纯白。
她反手一剑刺出!
下一瞬,剑风轰然斩杀而去,丰元难以置信地抬起眼,只一个呼吸间,衣袖几乎被卷入其中寸寸绞碎。
这根本不是潇湘剑宗剑法,甚至几乎称不上剑法。
既有刀法纵横开合的睥睨之势,又有剑法变幻无踪之妙,裹挟着令人牙关打颤的威压,宛若山洪海啸般将他吞噬。
一种源自于本能的惊惧自骨髓深处蔓延而开,记不清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一瞬间,丰元甚至觉得自己渺小得不值一提。
温寒烟不过是炼虚境初期修士,蓄满他真力的菩提心打在她身上,绝对会要了她的命!
她是不是疯了,竟要与他同归于尽?!
但很快,他便无法再思考。
浩荡剑芒将丰元从头到脚湮没,耀目的剑光之中,只见他身影极速被压缩,碾碎,化作齑粉飞扬,连一片衣摆都没剩下。
与此同时,菩提心穿破罡风,纷扬落下。
温寒烟染血的面容上,流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笑意。
那不是她的血,只是不知究竟是属于丰元,还是丰寿。
菩提心的大名,她先前也有所耳闻,此番便是想赌上一把。
若她杀丰元的速度够快,菩提心攻势收歇,她甚至有可能毫发无损地赢下这一战。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尽管丰元已死,菩提心却已杀至她面门。
这样短的时间之内,根本来不及等它收拢攻势。
温寒烟攥紧剑柄,闭上眼睛。
有伏天坠替她分担,此番她最多受些内伤,不至于丧命。
有人想要她的命,那她就用自己的命去和对方拼,看一看最后究竟鹿死谁手,即便因此受伤也没有关系,只要她是最后的那个胜利者。
一切都应该是这样的。
预想之中的痛楚却并未降临。
身前的气流似乎停滞下来,身侧衣袂翻飞,她脸侧发丝却风平浪静,纹丝未动,像是有什么无声挡在她面前,替她拦住了风浪。
温寒烟眉心微皱,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一片熟悉的玄色宽袖,冷白骨感的手不偏不倚挡在她眉心之前,掌心稳稳扣着几颗佛珠。
这样近的距离,他手背不免触碰到她额心,只一瞬间的一触即离,余温在空气中极速冷却下来。
温寒烟静默片刻:“不是让你在一旁等我么?”
佛珠色泽深重,衬得裴烬肤色更白。
他若无其事收回手,将掌心佛珠抛了一下,又轻松接住。
“本想坐享其成。”裴烬道,“可我不想你受伤。”
“是么?”温寒烟抬起眼,“为什么?”
她笑了笑,“我知道不是因为道心誓,我真正想问的是,当初你究竟为何愿意对我发道心誓?”
裴烬一怔。
温寒烟看见他神情,须臾,收回视线。
“不想说也没关系,你总是有很多秘密。”她收剑,“方才多谢。”
说完这句话,温寒烟莫名不想留在原地,她转身抬步便走,手臂却猛然一紧,被人用力拽了回去。
裴烬拧眉低头看着她,指尖微一用力,只听“喀嚓”几声清脆的碎裂声响,仙域神木所化的菩提心在他掌心化作一片碎渣。
“我承认,起初对你发道心誓,我的确心有计量图谋,但此举也算得上我真心所愿。”
他盯着她的眼睛,“不是所有人,我都愿意对她立下道心誓这种禁锢神魂终身的东西,更不是所有人,我都愿意慷慨将家纹印迹送出去。不想你受伤,原因很简单,是因为心疼你。”
说到这里,他话音微顿,终究还是抿唇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因为看见你难过,我也会难过。”
第78章
九玄(三)
簋宫之中一片狼藉,微末的浮沉在晦暗的光晕下无处遁形,在空气中无声地沉浮。
“看到你难过,我也会难过。”
温寒烟指节微紧。
裴烬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近在咫尺,破天荒没什么平日里游刃有余的笑意,只一双深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倒映出一个清晰的、小小的剪影。
这眼神并没有太多侵略性,却莫名让她感到不安,就好像有什么在短暂脱离掌控之后,彻底失控。
温寒烟挪开视线,轻声说了句:“原来如此。”
她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了。
原本也不该多说的。
裴烬对她的那些明目张胆的偏爱究竟是为何而来,她为什么要在意?
他们之间算什么关系。
她不该在意。
但那些话,还是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了。
不仅如此,温寒烟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想要相信,然而很快,方才那阵断断续续、不似人声的字眼再次涌入她脑海中。
她的心仿佛坠在未融尽的冰水里,不断地往下沉,她想要将自己拉上来,但是向下的深渊仿佛有着某种吸力,她无论如何也放不掉。
如果裴烬对她所做的一切,起初都只是因为另一个系统呢?
这世界上没有道理只有她能有系统,而别人不可以。
【除了你之外,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别的系统存在么?】她冷不丁问。
龙傲天系统想了想:【唔……理论上说,只会有我一个。我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的执念太强,甚至能够干扰天道规则,所以我才会出现来维持规则的平衡,为你平反!】
【除非……有另一个人的执念,和你一样强大,而且天道也足够承载两个系统带来的变数,不然,是绝对没有可能的!】
也就是说,未必没有。
温寒烟垂下眼睫。
她仿佛已经迫近了某种真相,其实这根本没什么值得在意,无论裴烬初衷是什么,她都已经得到了她需要的东西。
而他也的的确确从未伤害过她。
但心里总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不断地对她叫嚣,这不一样。
温寒烟从来不擅长分辨一个人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所以对她来说最简单的,就是什么都不要去想,也什么都不要去信。
可就在这一刻,她想要退回去,却后知后觉地发现,翻遍浑身上下,她竟然找不到多少和裴烬无关的东西。
他的魔气,他的道心誓,他的家纹印迹,他千年前的本命剑,他的招式剑法,还有那些不需要去仔细回想,便自发跳出来的记忆……
通通都是关于他的。
她退不回去了。
白衣女子只清清淡淡一句“原来如此”,便再也没有多的话,只是略微低着眉眼,面上也没有多少情绪,辨不清喜怒。
她向来都是这副样子,即便是空青在此,都未必能够察觉到什么异样。
裴烬却一眼看出她反应并不寻常,随即,他灵台之中隐约感受到一阵霜雪般的凉意。
裴氏家纹在他灵台中安静地闪跃,是他同身负道侣印迹之人最原始的感应。
她此刻心绪并不平静。
裴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间却不自觉越发紧蹙。
他生平鲜少遇见这样的状况,分明察觉到一件事情正朝着他不愿的方向发生,却竟然想不到该做点什么。
[任务。]裴烬盯着温寒烟,手里的力道不松反紧,开口却是对着绿江虐文系统,[你难道看不出她此刻心生不悦?]
装死的绿江虐文系统不得不上线。
[我当然看出来了。]它欲哭无泪,[但是数据库剧情里真的没有这一段啊……]
它上哪无中生有一个任务出来呢?!
见裴烬脸色更差,绿江虐文系统一个激灵,连忙甩锅:[再说了,你怎么能事事都指望我这个无辜的小系统?你要更具有主动性才对。]
[感觉到老婆不开心了,那你就去哄她开心呀!]
裴烬没说话。
绿江虐文系统打量他片刻,突然幽幽地笑了。
[你不是一向很自负吗?]它阴阳怪气道,[怎么样,终于发现自己不是无所不能了吧?]
让他平时总是欺负它!终于轮到它这个备受压迫的系统扬眉吐气的这一天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而在血气之间,由于裴烬和温寒烟此刻距离太近,还隐隐漾着几分很清淡的梨香。
那味道极淡雅,也并没有多少存在感,却无孔不入,顺着鼻腔沿着血脉往心脏里钻,激起一阵心肺难以言明的痒意。
裴烬抬手扯松了领口,顾不上理会绿江虐文系统,睫羽扫下来看向温寒烟。
他静默片刻,叹口气,“美人。”
分明不是头一次听这两个字,温寒烟心里却陡然涌上一阵说不上的情绪。
她面无表情地甩开裴烬:“别这么叫我。”转身正要走,刚恢复自由的地方再次被一把抓住,更用力地拽回去。
裴烬指节收紧,黯淡的光线自他身后落下来,半张脸都陷在阴影里,辨不分明。
他身高腿长,平日里总是懒懒散散的样子,并没有多少压迫感,然而此刻当真认真起来,尽管一言不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却稳稳将温寒烟禁锢在身前。
“温寒烟。”
温寒烟手腕一翻,干脆用上了巧劲,反手便要挣脱开来,裴烬剑眉压低,手指攥得更紧,纹丝未动。
他唇角紧绷成一条线,“阿烟。”
这两个字似乎触碰到了心里某个说不清的位置,温寒烟心底紧绷的那根弦倏地崩断,克制了许久的烦躁之意瞬间涌上来。
她条件反射想出手,却在灵力灌入掌心近乎要自指端爆发而出的瞬间,猛然止住了动作。
裴烬伤势原本便并未痊愈,她若当真不管不顾肆意出手,岂不是要再一次让他为她而受伤。
可笑她此刻竟然还在替他设想。
温寒烟用力收紧手指,莹白纤长的指尖深深没入裴烬玄色的袖摆。
“若你本无心。”她扯了扯唇角,玄衣在她掌心呈现出不规则的褶皱,她更用力地攥紧,“你何苦偏要来招惹我?”
“我的确是个没有心的人。”裴烬反手扣住她的手,“这世上芸芸众生,我什么都没放在眼里,只除了一个人。”
他喉间凸起上下滑动,似是很少说这样的话,眼神却不偏不倚地落在温寒烟身上。
“可我真正放不下的,只有一个你。”
温寒烟眸光微凝,指尖的力道不自觉放轻了些。
裴烬顺势稍低头,俯身欺近她。
他低下眼,目光定格在温寒烟翕动的眼睫上,“我此生从未信过天命,但唯独遇上你,我——”
话还未说完,裴烬脸色陡然一变,猛然顿住。
属于另一个人身上的清淡香气前所未有地浓郁,他心口一阵血气翻涌,晕眩之下身形不自觉摇晃了下。
裴烬抬手扶住身侧墙面,温寒烟脸色也变了,顾不得其他,一把将他扶稳:“你到底怎么了?”
裴烬靠在墙边,肤色白得宛若冰雪,闻言他掀起眼皮,只是笑:“你既然这么关心,看来还是在意我的。”
温寒烟抿住唇角:“这种时候了,还说这些话?”
她简直像是回到了第二次见到裴烬时他的样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夺舍了一具尸体,浑身毫无血色,就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
可那时裴烬用的并非是自己的身体,此时此刻,他却是真身在此,千真万确。
紧抓在裴烬肩头的手却被轻轻拍了拍,温寒烟抬起眼,看见那脸色差到像尸体一样的人随意抬了抬眉梢,笑意和往常并无二致,依旧漫不经心的。
“我没事。”裴烬偏了偏头,盯着温寒烟的神情,薄唇微翘,“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温寒烟没有立即回答,她又仔仔细细打量他片刻,发现除了脸色差了点之外,的确并没有什么异样。
她稍微松出一口气,表面上却半点不客气,一掌把裴烬拍开:“既然没事,那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