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寒烟却浑身骤冷。
  这声音她不该熟悉,那种莫名的亲切感,却从四肢百骸之中攀爬而出。
  在哪里听过?
  似乎是很久很久之前,在兆宜府时,她第一次触碰到昆吾刀柄,沉入的幻象之中。
  俊秀的白衣少年摇着折扇的模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温寒烟缓缓抬起眼睫。
  有些事情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在真实发生的那一瞬间,涌来极强烈的冲击力。
  对面的人脾性似乎极好,开口两次,却没有一次得到回应,他却并未动怒,反倒了然一般笑了一声。
  “青阳可是好地方,还记得我们从前一起去过。”
  他似是心情不错,在氤氲开来的血腥气之中,含笑追忆起往事来,语调不疾不徐。
  “当时运气不错,正赶上九玄城中一年一度的‘晚月节’。你很喜欢那里的氛围,还有漫山遍野的凤凰花,说往后若有朝一日归隐山林,留在此处也极好。”
  话音微顿,他喉间逸出一声轻笑,宛若再熟稔不过的旧友调侃。
  “念在你我旧识一场,若你当真想要醉青山的解法,我又怎会不给?”
  虚空之中盘根交错的图案猛然剧烈闪跃起来,那人自始至终都微笑着说话,语气宛若春风一般温柔。
  “长嬴,我在九玄城等你们。”
  灵光陡然泛起刺目的光芒,下一瞬,光线瞬间黯淡下去。
  空气中的烟雾失了方向,袅袅朝着四面八方飘散而去。
  尽管无人明说,但传讯另一头人的身份,几乎已呼之欲出。
  无论是兆宜府昆吾幻象之中,还是后来的浮屠塔巫阳舟,东幽司槐序。
  尽管她或真或假见过数位裴烬的故人,但他们面对裴烬时,大多直呼其名。
  真正唤他表字的,唯有亲近之人。
  除去裴珩和卫卿仪,只剩下一个。
  “为什么不去?”
  一道慵懒的声音自发顶落下来。
  裴烬大马金刀斜倚在槐木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揪身侧的槐叶,不多时身边槐木便秃了一大片。
  守在院中的老妪和老头一左一右立在树下,一脸菜色地抬头看着他,显然敢怒不敢言。
  温寒烟微微眯起眼睛。
  许是光线洒落下来,在某些角度,槐木上的枝叶泛着淡淡的金光。视线再向下,被裴烬无情摧残过的落叶零零落落堆了一地,看上去莫名几分枯黄。
  温寒烟皱眉正欲再看,一片落叶不偏不倚落到她眉间。
  温寒烟思绪一断,伸手将落叶从发间摘下来,默不作声抬起头。
  裴烬随手拂落掌心的槐叶,垂睫对上温寒烟视线。
  他没什么所谓一笑,“若是去了,说不定还能见一见老朋友。”
  温寒烟看着他没说话。
  她以伏天坠分散了大半司槐序护体金光之事,裴烬并不知晓。
  因此,他也便不知晓自己听见了全部。
  九玄城中,哪里有什么“朋友”。
  她心绪有些繁杂,却又不便多说,沉默片刻,转身跟上了前面越走越远、跃跃欲试等着救人的三个人。
  九玄城位于商州青阳,商州与东幽所在的辰州几乎位于同一条水平线上,只不过一南一北,将整个九州划作东西两畔。
  商州在九州南部,气候温暖湿润,四季如春。
  温寒烟等人还未靠近,御剑踏空而行之时视线下落,便望见不远处漫山的红意,凤凰花木片片点缀于榕木绿涛之间,随风摇曳簌簌而动,宛若火红的海浪。
  几人压低剑身下行,只见一座石碑立于凤凰花簇拥之间,榕木垂落下巨大的阴翳,树影摇晃之间,光斑投落于石碑之上,映亮了“九玄”二字。
  “寒烟师姐。”
  鸿羽剑收归入鞘,空青望着不远处九玄城内人来人往的盛景,脸上跃跃欲试的战意一点一点凝固。
  “我怎么觉得,有点怪……?”
  温寒烟脸色也染上几分古怪。
  预料中的风声鹤唳、殊死一战并未如预期那般上演。
  不仅如此,饶是城外东幽剧变,九州大乱,九玄城内气氛却和紧张完全扯不上任何联系,简直可以说得上如同世外桃源一般,极悠闲自在。
  不远处人潮熙攘,张灯结彩,火红的凤凰花反照着灯火,将大街小巷映上一抹融融暖意。
  或许是他们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显得多少有些突兀,又或许是温寒烟的视线太过专注,几乎是同时,城中便有人转头看见他们。
  “你们是来九玄城做客的?”
  有人热情迎上来,视线在几人间逡巡一圈,看出他们虽站位松散随意,却隐隐将温寒烟围拢在中心,认出她多半是主事之人。
  来人笑意满面,目光定定落在温寒烟身上,干脆一把伸出手来拽住她手臂。
  “来者即是客,你们舟车劳顿,应当累了吧?眼下天色也暗了,不如到我家去坐一坐?”
  在她伸手去碰温寒烟手臂的瞬间,空青脸色一黑,条件反射便要出手。
  就在这短短呼吸之间,下一句他便听见来人善意的邀请,神情登时一僵,动作凝滞住,不上不下地尬在那了。
  温寒烟眉间微皱。
  她并不是擅长同人亲近的性子,更遑论来人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不着痕迹地动了动手腕,欲将手臂抽回来。
  她还未动作,余光间光线微暗,不知何时身侧又迅速围上来几个人。
  “上次来的客人就是去到你家招待的,做人怎么能这么贪得无厌?这次该到我家去了。”
  “不行,不是这么算的。上一次来客人的时候,不巧我正好病了不在场,这才被漏掉了。要我说,这次该补偿我,让客人去我家休息。”
  “你们说的都不算,要论资排辈,我资历比你们都要更深,应该到我家。”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越说语气言辞不仅分毫未收敛,反倒越发激烈,争得面红耳赤。
  空青和叶含煜越听越觉得怪异。
  分明是“招待客人”这样温馨的事,她们却如此针锋相对,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觉得毛骨悚然。
  仿佛自己并非被热心关照的来客,而是什么无知落入圈套之中、被野兽肆意争夺的口食。
  “那个,温寒烟……”
  司予栀脸色也有点白。
  她原本只想趁着这群怪人争执的时候,小声催促温寒烟快点离开。
  却没想到她刚一开口,不远处聊得热火朝天的人全都瞬间停了下来,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向她,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微笑。
  司予栀的声音戛然而止。
  身为东幽千金,司予栀自小过的也是万众瞩目、众星捧月的生活。
  她并非从未被人这样专注地看过,甚至更多人盯着她一个看都是常有的事。
  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
  见司予栀不出声,一人笑眯眯开口:“姑娘,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有什么想说的,大可以畅所欲言!只要能够满足你们的需要,我们都会尽力去做的。”
  司予栀皱眉向后退,被这些人注视着的感觉让她浑身都不舒服。
  她们脸上的笑容也让她感觉不到分毫温度,尽管完美,却像是经过精细丈量之后的艺术品,甚至在某些角度透露着森冷鬼气。
  恰在此时,一道雪白的身影拦在她身前。
  温寒烟状似无意将司予栀护在身后,不远处几人却不仅并未退后,反而更上前一步,离他们更近了些,近到衣摆几乎下一秒便要触碰在一起。
  起先去抓温寒烟手臂的那人再次伸出手来。
  温寒烟眸光微冷。
  就在这时,远远一道声音传过来。
  “怎么都围在此处,出什么事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不断逼近温寒烟几人的人群瞬间散开。
  “青先生。”
  几人脸上神情一收,低眉顺目地自发朝着两侧散开,让出一条能供一人同行的窄道,整齐划一朝着来人见礼。
  “你们都退下。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们却聚在城边吵吵嚷嚷。”
  脚步声缓步而来,先前那道声音压着不悦,“成何体统。”
  几人面面相觑,恭恭敬敬认错:“青先生,是我们鲁莽了。”
  温寒烟瞳眸微转,朝着声源处望去。
  来人穿着一身棠梨褐色短打劲装,腰间缠绕着皮质宽带,上面刻印着藤蔓编织交错般的纹路。
  腰带下垂落一块金属质感的算盘,是十三档制式,只有巴掌大小,但上面的算珠并不全。
  温寒烟一眼望过去,粗略估算大约有五十颗,且并不能移动,看样子像是某种象征身份的装饰。
  她收回视线,心下已有了考量。
  “阁下是九玄城中人?”
  来人拱手行了一礼,脸上也挂着笑意,却并不过分热情让人心生狐疑,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亏,正好卡在一个令人亲切,却又不过火的界限。
  “在下九玄城领事,衔青。”
  他长袖一挥,先前针尖对麦芒不愿落下风的几人,瞬间偃旗息鼓,默不作声灰溜溜朝着温寒烟几人行了一礼,走到他身后去。
  “抱歉,让你们见笑了。”衔青收回手,口吻自然地朝温寒烟解释,“仙子既然只看我一身打扮,便知我是九玄城中人,那也该知道九玄城虽为五大仙门之一,却与其余仙门有些许不同。”
  “九玄城没什么出名的功法,弟子也都是靠腿脚跑遍九州,平日也就靠做些小买卖维持生计,顺路大多都能带回些常人不知道的消息。”
  他笑着道,“九玄城中消息流通繁杂,为避免节外生枝,依照城主的命令,凡九玄城内无灵根修为的凡人,是不得擅自离开城中的。所以,他们对外面的事情和客人向来好奇,也有阵子没见过外人了,多少有些欣喜,情绪激动间,或许多有冒犯。”
  说着,衔青再次躬身行了一礼,礼节分毫挑不出错漏之处,“在下代他们赔个不是。”
  “无碍,青先生客气了。”
  温寒烟不欲多说,转身道,“我等无意路过此地,见此处灯火通明,好奇多看了一眼。有幸结实先生,日后若有缘分,自会重逢。”
  她分明专程来一趟,此刻却只字不提来意,反倒提出要走。
  空青三人心下虽狐疑,但一回想起方才仿佛被恶兽争食一般的诡异场面,便浑身恶寒,安安静静立在一边,没有反驳。
  衔青也似乎对她所说的话并不意外,负手站在一旁,直到看见温寒烟转身往外走,才出声挽留。
  “来者是客,既然几位有缘至此,不如来我府邸上歇歇脚。”
  他目光逐一掠过空青、叶含煜还有司予栀三人,看见他们脸上掩饰得极深的抵触,然后缓缓转动眼眸,看向树下拨弄凤凰花的黑衣男子,顿了顿,最终才将眼神落在温寒烟身上。
  “若你们不喜欢,我随时可以送你们离开。”
  衔青话音刚落,司予栀就一下子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温寒烟。
  拜托,这种鬼地方,千万别同意好吗。
  许是她的愿望太过强烈,温寒烟唇角弧度未变,淡淡婉拒:“青先生好意,我们心领了。只不过,我等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衔青指尖轻拨腰间算盘,笑眯眯道:“你们千里迢迢来九玄城,难道为的不是醉青山的解法吗?”
  他话音落地,叶含煜脸色瞬间变了:“你怎会知道?”
  “那么大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衔青负手淡笑,“九玄城弟子虽修为不高,眼界却够广。放眼整个九州,还没什么事情,是我们不能知道的。”
  他目光没什么恶意地落在司予栀身上,“锦衣莲纹,且我观质地样式,想必这位应当是东幽身份极高的千金小姐。”
  沉吟片刻,衔青抬起眼,拱手示意一下,“敢问,可是司予栀小姐?”
  司予栀干笑一声:“呵呵。”
  看出来就看出来呗,最烦装逼的人。
  “东幽乱变,虽然远在商州,但我也有所耳闻。”衔青双手交叠,宽大的袖摆垂落下来,掩住腰间的算盘。
  “司珏少主大摆宴席,却徒生事端,东幽少主陨落,老祖家主相继羽化,九州仙门世家精锐受醉青山蛊惑,被困于平霄夙阵中,着实令人惋惜。”
  他看向叶含煜,“朱红绣金枫,宽绥缓带,通身珠光宝气,英姿逼人,你的身份也并不难猜,想必便是兆宜府少主了。久仰大名。”
  叶含煜:“……”
  早知道他就该换身衣裳。
  衔青又看向空青,唇角微扬,“阁下无名指下和虎口处覆有薄茧,定是剑修,一身白衫虽无赘余修饰,却与潇湘剑宗道袍不谋而合。”
  他视线微转,在温寒烟和空青之间挪动,“再加上,自我出现起,你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不超过三息,却频繁将视线投在那位白衣仙子身上。可见你对她极为关注,关注到了一种近乎专注的地步。”
  “数月前,寒烟仙子大闹朱雀台,叛出潇湘剑宗的消息,着实令人记忆犹新。”
  衔青微笑总结,“想必,二位便是这故事中的主人公了。”
  被这么明目张胆地点名对温寒烟的关注,空青耳根稍有点红,却没有否认。
  他喉头上下滑动,静默片刻,忍不住低头去看温寒烟的反应。
  却见她似乎根本并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只眉心微锁,一瞬不瞬看着衔青,眼神辨不清喜怒。
  空青表情空白了一瞬间,一时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落。
  他唇角动了动,低下头。
  在衔青点出“潇湘剑宗”四个字之后,温寒烟便没有再将他后面的话听进耳中。
  她定定地看着他,垂落在袖摆间的指尖微动,不动声色地按上昭明剑柄。
  若衔青说出裴烬身份——
  “至于这位——”
  就在此时,衔青慢条斯理转开视线,看向不远处玄衣宽袖的人。
  裴烬撩起眼睫,不闪不避迎上他目光,似笑非笑看着他。
  魔头虽未开口,也未出手,久居高位杀孽无数的气息却无声缭绕身周,气势凛冽,衔青却丝毫未受影响。
  他目光坦然,上下打量裴烬一眼,似是在分辨他的身份。
  时间的流速在这一刻无限放缓,温寒烟指尖微蜷,搭上剑柄。
  下一瞬,她听见衔青的声音响起,语调蕴着几分赧然。
  “在下才疏学浅,着实看不出阁下的身份来。”
  衔青顺势收回目光,自然而然地将话题扯回原点,“不过,有关于醉青山之事,其实不难解决。”
  叶含煜心头微动,却也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耐着性子质疑道:“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
  衔青摊手道,“叶少主,我何故骗你呢?醉青山最难解的点,其实在于受蛊惑之人,没有能够自行寻找解法的能力。但归根到底,是毒也好,是蛊也好,寻得关键之处后,解起来实际上很简单。”
  叶含煜半信半疑,衔青看他一眼,但笑不语,转身抬手示意身后随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