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个好东西,我这卷画,竟有安魂之效。即便是生了心魔,有它庇佑,应当也能冲破万难,羽化登仙也非不可能。”
裴烬剑尖一挑,剩下那卷图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他掌心。
“宿雨关山月?”他目光掠过卷首那行隽秀字体,催动灵力灌入卷中探了一圈,片刻收回来。
裴烬将画卷反手扔回去,云风一愣,下意识手忙脚乱接在怀中。
“怎么了长嬴,你不要?”
“这里面的东西,于我无益,倒更适合拿来困住旁人,催生心魔。”裴烬瞥他一眼,稍偏头,示意腰间长剑。
“我还是更喜欢直接出手。对这种东西——”他嗤笑,“不感兴趣。”
裴烬没所谓直接转身越过云风,“都给你了。”
云风一左一右抱着两卷画,手里的折扇都无处安放。
“你都不要,我要这些又有什么用?”他远远跟在裴烬身后,笑意无奈,“我一不求上进,二无心魔,这两卷至宝即便放在我这,也是浪费。”
“无用?怎会无用。”裴烬眉梢轻挑,“它们的用处,便是让你也做一次得来不易的魁首。”
云风闻言神情一怔,片刻一股脑将两卷画尽数卷入芥子之中。
他上前拍一下裴烬肩膀,折扇掀起的气流浮动青丝。
晚霞漫天,将苍穹映得一片殷红。
“好兄弟!”
那片红化作大片大片的凤凰花,花丛在树梢上绵延成片,勾勒出深深浅浅的薄红深绛。
“怎么了?”
裴烬抬起眼。
温寒烟立在身前,眉心轻轻蹙着,那双妩媚却清澈的凤眸里倒映出他清晰的面容。
他眸光微敛,“没事。”
温寒烟又看了他片刻,委婉问他,“你还需要多久?”
“此处景致虽美,但看得太多,也着实令人腻味生厌。”裴烬起身,玄色衣摆如流水般垂落而下。
他靠近温寒烟,稍稍俯身视线同她平齐,“你若想离开,任何时候,我都乐意相陪。”
这是伤势已愈的意思了?
温寒烟打量着裴烬神情,身体不闪不避立在原地。
视野之中,裴烬俊美无俦的五官无限放大,他身上那阵淡淡的、深沉的乌木暗香悄然氤氲而来。
凛冽却不过分锋锐的气息,宛若有令人安定的魔力。
而这份安定之中,又隐隐融着很淡的血腥气。
温寒烟微微蹙眉。
“若你暂时不想离开,我可以想办法将他们先安全送出去,再回到这里来。”她注视着他的眼睛,“留在这,陪你。”
裴烬垂眼盯着她,半晌,故作轻佻勾起唇:“阿烟。”
他眉目间笑意加深,“在我心底,你的事情更重要。”
门外火树星桥,大片的光晕落在他眉间,柔和了平日几分冷冽戾意,显得莫名温柔。
温寒烟抿抿唇角,最后深深看裴烬一眼,才转身去问司予栀。
“司小姐,东幽可有能够助人固守灵台清明的阵法?”
司予栀想都没想,毫不犹豫道:“那自然有。”
说起家传绝学,她瞬间恢复了几分生气,眉眼间蕴着不令人厌烦的倨傲,“即便我们现在被困在极品灵宝之中,我也有自信,若我能够安心布阵,保阵中之人至少一个时辰不被画灵趁虚而入,绝对不成问题。”
得了她的回答,温寒烟又转头去看空青和叶含煜。
“空青,叶少主。”她语气平稳,“我们在此布阵,多半会惊扰画灵,待会麻烦你们守在阵中,为司小姐护阵。”
叶含煜点头正色道:“放心,前辈,有兆宜府法器在手,我绝不会让任何邪祟近司小姐身三尺之内。”
“若是他才疏学浅,有漏网之鱼被放进来,就都交给我。”
空青抱剑接上后半句话,顿了顿,看向温寒烟,“寒烟师姐,那你呢?”
温寒烟:“我去破局。”
她话音刚落,空青便眉头紧皱,急声道:“这也太危险了,你不留在阵中,万一被梦魇侵袭怎么办?”
“你们所布的阵法,定会引起画灵的注意、届时,它反而无暇注意我的动作。”
温寒烟道,“一旦结阵,你们定会迎来一场恶战,但你们一定要支撑至少一个时辰,为我留出足够的破局时间。这个任务极为重要,也极其艰巨,若你们自觉无法胜任,此刻便直接告诉我。”
三人平日虽多有不对付,此刻却整齐划一摇头:“我做!”
“我负责寻画中阵眼破阵。”温寒烟转头看向裴烬,“至于另外那个东西,既然是你所察觉,那便交给你。”
裴烬懒散一扯唇角。
“遵命。”
……
一炷香后。
温寒烟一撑窗柩翻身而出,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瞬息间已飞掠而出数十丈。
就在她察觉到此刻置身画中之时,衔青便不知踪影。
既然他们是由衔青引入画中,若想寻得破阵关键所在,多半也要靠他引出去。
身后法阵虹光冲天而起,金色灵光将黯淡的苍穹映得亮如白昼。
几乎是同时,周遭空气扭曲,枝木狂乱摇曳,月灯无风自动,碰撞摩挲发出簌簌的声响。
凤凰花如蜡烛般被融化,化作一滩深红色的蜡油,宛若血色流淌而下,在地面上凝集成一滩愈发壮大的血泊。
周遭腥风大作,此起彼伏的低吼咆哮声不绝于耳,原本热闹祥和的大街小巷陷入狂乱,笑意盈盈的众人撕开人皮假面,露出掩藏其下的狰狞面目。
双足双手并用在地面上爬行,轻盈跳跃上扭曲的树干,朝着不远处灵光呼啸的方向,铺天盖地地涌过去。
温寒烟隐在暗处,直到宛若蝗虫过境般的画中人离去良久,才自角落里绕出来。
昭明剑铿然出鞘,斩落一道乌润剑芒,迅速涨大悬停在她脚边。
温寒烟一跃而上,朝着和画中人截然相反的方向,坚定御剑凌空追去。
她起初便察觉到此地有异,所以保险起见,一早便暗中掐诀,在衔青身上留了追踪法诀。
眼下果然派上了用场。
衔青但凡是没有逃出这副画卷,就绝无可能逃出她的神识探寻。
即便他动作够快,跑出去了。
她也能将他逃离的路径,轻而易举地掌控得一清二楚。
与此同时,衔青浮空疾行,身侧景物在诡异的扭曲之中,飞速向后倒退。
他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虚空之中疾行数息,猛然停下来。
不远处高台之下,景致已畸变成一片空茫晦暗的暗色,宛若深入地底之下。
唯有高台上天坛纹丝不动,其中并未燃火,此刻空荡的坛中却闪跃着淡淡的灵光。
衔青俯冲而下,双手掐诀眼花缭乱,青芒大盛之间,万千光点自他指腹没入坛中。
天坛轰然一震,霎时间地动山摇,衔青心下一喜,催动体内灵力更汹涌地灌入坛中。
坛中闪烁的灵光愈发耀目,衔青长袖翻飞,正欲催动阵眼,陡然后心感到一阵凉意刺来。
他眸光倏然一厉,旋身后撤,余光瞥见一道凌厉剑光呼啸而过,轰然一声,他方才所站的地方便被一剑砸成了一片狼藉废墟。
衔青飘然落在天坛之上,抬眸看向缓步而来的白衣女子。
“没想到你能在宿雨关山月中自始至终保持清醒,是我小瞧了你。”
他脸上笑意依旧挑不出错漏,一如当初礼貌热心款待温寒烟时的模样,“而且,没想到你竟然还能找到这里。”
温寒烟仗剑立于乱石之间,冷冷看着他。
“但你却算错了一件事情。”
衔青微微一笑,俊秀斯文,“你自负聪明,以为跟着我找到这里,就能找到离开之法。可惜,实则不然——”
他声线微冷,漾着古怪笑意,“此处是破局关键,自然也便是画中最险之处。”
“寒烟仙子,你灵台清明,是我招待着实不周。不如,你再试一试接下来这个?”
衔青双手结印的速度陡然加快,不远处,司予栀所布置的阵法处,轰鸣爆炸声此起彼伏,在惊天动地的动静之中,天坛中灵光四溢,冲破坛顶,在虚空之中铺开。
大盛的虹光之中,坛身上镂空的月影影绰绰,连同着光晕瞬间将温寒烟湮没。
这光线实在太过刺目,温寒烟闭上眼睛。
她不闪不避,催动技能栏中【思量遍】,在璀璨的虹光之中,一层薄薄如雾般的轻烟覆在她身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下一瞬,光线极速涨大,将整片空间吞噬。
一切声音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紧接着,温寒烟闻见很淡的梨花香,清新的草木香气紧随而来,无声地包拢住她。
温和的日光倾落下来,将身体照得很暖,手中触感微凉,却极为熟悉,温寒烟不自觉攥紧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
落云峰上一片静谧,巨大的梨树之上,雪白的花蕊次第绽放,掩在绿意葱茏的枝叶之中,被阳光映得发亮。
白衣墨发的俊美男子气度清寒,负手立于梨树下。
温寒烟眼神微怔。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师尊!”
第82章
九玄(七)
“师尊?”
话音落地,温寒烟感觉自己手上动作微顿,长剑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稳稳落入剑鞘之中。
她抬起眼,白衣男子大步朝她走来。一阵莫名的欣喜涌上来,温寒烟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感觉到自己迈步迎上去。
“师尊,今日归云剑法我已练到——”
话还未说完,一道冰寒剑意自虚空之中倾轧而下,不偏不倚砸落在温寒烟身上。
罡风所过之处,梨树狂乱摇曳,纯白柔软的梨花承受不了大乘期修士的威压,簌簌如雨坠落下来。
温寒烟闷哼一声,身体支撑不住地摇晃一下。
心口很疼,仿佛有两个灵魂在来回撕扯,她咬牙抵抗这种感觉,还有心口随着血气愈发翻涌震荡起来的委屈和疼痛。
她像是寄宿在自己身体里的游魂,在识海一角旁观着自己单膝跪地,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握着剑柄的手指发颤,用力到泛起青白之色。
在她膝盖之下,地面上瞬间遍布蛛网般细密的裂纹。
温寒烟愕然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前。
“师尊,您为何……”
云澜剑尊负手立于她身前,他身量很高,就这样冷淡往她身前一站,眼睫自然而然地垂落下来,形成一种居高临下的角度,蕴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俯视感。
他瞥见她唇畔殷红的血迹,眼神却无半点波澜,仿佛此刻受伤的不是他心爱的弟子,而是某个无关紧要的人。
被这样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注视着,温寒烟心脏泛起一阵绵密的刺痛。
她下意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还没动作,一道蕴着灵压的声音便落下来。
清寒彻骨,不悦间漾着很淡的杀意。
“你可知错?”
温寒烟愣了愣。
错?
她何错之有。
她不过是像往常一样在落云峰习剑,此刻却被不分青红皂白一顿斥责惩处,大脑中一片空白。
也不完全是空白的。
在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茫然之中,温寒烟脑海中陡然浮出一个不敢相信的念头。
杀意。
她竟然在师尊眼底感受到杀意。
师尊他……想杀了她吗?
温寒烟大脑一片轰鸣,恰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师尊!”
季青林向来温文尔雅的声音染上焦急,他大步从洞府里冲出来,瞥见温寒烟唇角带血跪在旁边,眼神只是顿了顿,便像是没有看见她一般挪开视线。
“您先去看一看宛晴……”
听见“宛晴”两个字,温寒烟感觉云澜剑尊冰冷彻骨的眼神自她身上挪开。
“何事惊慌。”
季青林抿抿唇,“她的状况不大好。”
在云澜剑尊甩袖离去时,温寒烟看着他和季青林的背影。
她几乎觉得不认识他们。
她素来沉稳的师兄,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师尊,此刻离去的背影匆匆,虽然无一人开口,可只瞬息间便在她眼底消失了踪迹,不可谓不焦急。
徒留她一个人跪在原地。
风吹动零落的梨木枝叶,微凉的空气钻入肺腑之间,牵扯起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温寒烟轻轻咳了两声,心里了然。
原来是纪师妹出了事。
她视线缓缓垂落下来,看着一地碎石狼藉间斑驳的血色。
可她也受了伤。
为何无人来关心一下她?
哪怕只是一句话也好。
许是苍天听见她的心声,不远处转角显出一片青色的衣摆,正是方才转身离去不久的季青林。
温寒烟看见他,喉中哽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师兄……我没事。”
视野里,季青林的靴面停在她身前空地上。
“我知道你没事。”他的语气和她预想中不一样,没有多少怜惜关切,反倒蕴着掩饰不住的责备。
“寒烟,今日之事,虽然师尊出手罚你稍微重了些,可的确是你有错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