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剑拖拽出的灵光在虚空中缠绕,争先恐后刺向温寒烟!
  温寒烟瞳孔骤缩。
  令她周身动弹不得的那股力量,依旧桎梏着四肢百骸。
  云风见她只顾愣在原地动弹不得,眼底浮现起淡淡笑意,指尖捻了捻虚空,像是一种习惯性动作。
  然而下一刻,他眉目间笑意凝固。
  只见白衣女子身形骤然暴起,速度不仅不慢,甚至快得连残影都未停留,宛若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温寒烟在口腔中尝到血腥气。
  她舌根发疼,是方才千钧一发之际,用力咬下以疼痛刺激起自己的本能。
  疼痛蔓延开来的那一瞬间,她体内的灵力自发澎湃汹涌而起。
  这便足够了。
  技能栏中【踏云登仙步】闪烁着,温寒烟稍微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云风方才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但她暂且性命无虞。
  好在有系统傍身,她并不需要动作,只需要催动灵力便可使用这些技能心法。
  温寒烟不敢在此刻暴露自己能够模仿旁人招式的能力,可潇湘剑宗的哪一招剑法能够与云风匹敌?
  既然敌不过,那便不去交手。
  眼下她已晋阶羽化境,再有踏云登仙步相辅,速度几乎能够与归仙境媲美。
  即便她浑身空门暴露,可若是对方只能捕捉到她的破绽,却无法攻击到此处,也不过是看得见吃不着,竹篮打水一场空。
  云风果然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嗯?”了声。
  “速度倒是很快。”
  短剑化作残影遁入虚空,风声狂乱间,云风转过脸去看裴烬,笑意如常,似是并不将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他扯起唇角,宛若老友闲谈般笑道,“只是长嬴,你说,这世上有比我速度更快的人吗?”
  裴烬闻言,冷淡掀起眼皮。
  “的确。”他没什么情绪笑了一声,“如果是……”
  剩下的话被罡风湮没,散入虚空。
  “长嬴,怎么样,够不够快?我看就算是你来和我比,这一块也得老老实实甘拜下风。”
  “这副表情看着我做什么,得了得了,知道你看不上。但我有什么办法?我剑术平平,偏偏对逃命极擅长。”
  “——不光是逃命,说起来,长嬴,这里一定有你至少一半的功劳。若不是你整天缠着我比试,我怎会整天到处躲着你走?”
  “我现在是不敢回潇湘剑宗了,我父亲整日追着我骂,说我成何体统,身为剑修却不精钻剑术,反倒去研究旁门左道。”
  “说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
  “看来你也想到了一些往事。”
  云风悠悠笑道,“长嬴,我时常在想,若有朝一日你我能够重逢,你究竟会如何好生‘款待’我。”
  说到这里,他声线微冷,语调染上古怪的笑意。
  “但在我们好好叙旧之前,还是要先将不相关之人肃清,不是吗?”
  短剑于虚空之中乱窜,所过之处,空气都被震颤泛起涟漪般的波纹。
  波纹所过之处,景致扭曲畸变,逐渐化作另一片空间。
  依旧是满目疮痍,但白衣女子的身形陡然显露出来,在一种极速放大的态势之中愈发清晰,仿佛触手可及。
  温寒烟感觉身后传来一阵刺目的灵光,她心头一跳,蓦地预料到什么,于风中猛然转过头。
  撕裂的虚空之中,十八把短剑划过无数道流光,自四面八方裹挟着金戈铁马之势倾轧而来!
  震颤的金鸣映入她眼底,踏云登仙步已然失效,温寒烟再次陷入一阵傀儡般的僵滞之中。
  归仙境和羽化境之间像是横亘着一条天堑般的鸿沟,无论如何奋力去跃,都徒劳无益,跨越不得。
  但温寒烟不后悔今日她的选择。
  即便为她所追寻的真相拼上性命,也好过背负着一身伤痛任人摆布,委曲求全。
  无妄蛊,昆吾刀,冥冥之间,她和裴烬的命运早已相生。
  他们彼此之间,缺了谁都不行。
  温寒烟死死朝着舌根处的伤口再次咬下,唇角逸出一串血痕。
  而短剑剑刃几乎刺入她眼球。
  就在这时,呼啸而来的短剑猛然一顿。
  像是被一阵巨大的吸力所扼制,短剑嗡鸣震颤着挣扎向前,却在那阵力道之下寸步不得进。
  数道猩红的魔气一端缠绕上剑柄,另一端跨越虚空搭在五根修长冷白的手指上。随着他指节轻勾,魔气湮没入空气间无踪,短剑却猝然一震,朝着后方倒飞而去。
  “谁告诉你,她是不相干的人了?”
  裴烬缓步上前,宽袖翻飞,每一步,脚面都碾过无数残肢断臂,噼啪骨骼断碎声在风中清晰可闻。
  他唇角扯起一抹冷戾的弧度,“在本座眼皮子底下,杀本座的人。既然你如此心急想去阎罗殿看风景,区区举手之劳,本座便遂了你心愿。”
  裴烬嗤笑,“只是不知如今的潇湘剑宗,明年今日究竟有何人能去祭你?”
  本命法器受制,云风的脸上也算不得好看。
  他瞥一眼被魔气争相撕扯的短剑,长袖一扫,短剑瞬间化作十八道流光,“叮叮”落回掌心,阖拢成一把完好无损的白玉扇。
  “你同从前一样,虚张声势之时,神情语气都一模一样。”
  云风抚着扇柄,轻笑一声,“我只担忧今日过后,乾元裴氏再无一人。”
  他缓缓笑开,“长嬴,至于你那把昆吾刀,便放心交给我。你我老友一场,令你如此宝贝之物,在你死后,我自当好生代你保管。”
  裴烬眼神彻冷,唇畔笑意却愈发深邃。
  “好说。”
  他甩了甩手腕,昆吾刀光大盛。
  裴烬反手将昆吾刀插在脚边,刀风浮动碎发,露出那双黑沉的眼眸。
  “本座今日就在此处。”
  罡风狂舞,他眉目间染上狂妄,“你若有胆子,便自己来取。”
  温寒烟只觉得自己被两道威压笼罩,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道来回撕扯着,眼前所见的一切,天崩地裂也不足以去形容。
  仿佛天地湮灭,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红一白两种颜色,她立在界限边缘,仿佛时间的流速都变得缓慢。
  缓慢到,温寒烟几乎能够看见此起彼伏虹光之间,云风使出的剑招。
  她心底涌上一种怪异之感。
  分明是潇湘剑宗的招式,但云风的每一次动作,似乎都会慢上一点。
  那一分极其细微,若非她陷入这种莫名玄妙的状态之中,外加对潇湘剑宗一招一式都烂熟于心,恐怕永远不会察觉。
  甚至即便是此刻,即便存在着那一瞬间的迟疑,云风的剑招依旧流畅得一气呵成,宛若于剑法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但是很快,她便再也无法顾及这些。
  “我送她走,是在保护你啊,长嬴。”
  一柄短剑斩碎红光,在空中转了一圈,朝着温寒烟刺去。
  云风一身胜雪白衣没有丝毫破损,飘扬的衣袂在罡风之中宛若落雪。
  他微笑着问,宛若当真用心良苦,“留着她在这里,你觉得自己还能撑得过几招?”
  裴烬没什么所谓地用指腹拭去唇角血痕。
  他冷嗤一声,左手挽了个刀花,踏风而上。
  “将死之人,何须费心。”
  “但我却想多关照几分。毕竟,她身上有裴氏家纹,不是吗?”
  云风瞥见温寒烟眉心若隐若现的灵纹,弯眸一笑,“克制不住家纹显现,你的状况比我想象中还要差得多,真令人意外。不过,作为知己好友,你若是死在这里,我怎能不悉心照拂你的道侣?”
  话声刚落,十七道流光盘旋着俯冲而下,直取温寒烟周身数道命门。
  短剑所过之处,天地崩塌,日月失色,地面上垂落的不知属于谁的长剑纷纷拔地而起,空气都开始沸腾。
  下一刻,空气陡然凝滞。
  就像是时间停止在这一刻,万剑浮空,扇骨停滞,除了逐渐蔓延开来的暗红色虹光之外,一切都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被定格在半空之中的万剑不约而同地震颤起来。
  随即,仿佛受某一种力量的牵引,剑河涌动,直朝着天际飞掠而去,形成一道巨大的以灵剑凝成的漩涡,盘旋于一道玄衣宽袖的身影上空。
  起初,只是灵剑,可随后却有愈发多的东西被吸附而上,化作丝丝缕缕的暗红色线条,宛若凝成了一个巨大的暗红色天日。
  云风十七道扇骨皆被吸引而去,本命法器尽失,他却不慌不乱,只仰头盯着那轮暗红色的太阳,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一瞬,万剑齐鸣,灵剑尽断。
  虚空之上,纷纷扬扬剑雨落下,断剑噼里啪啦砸落一地,密密麻麻的空中,瞬间只剩下一轮暗红色的圆日,不祥的日光照亮了十七道嗡鸣挣扎的扇骨短剑。
  “我一早便猜到,你会救她。”云风这时转过头来,“只可惜,我的无杳剑没有那么脆弱。”
  “月折竹影。”他抚掌三声,不紧不慢笑道,“不知用完这一招,你还有多久好活。”
  裴烬咳出一口血。
  “有这个闲工夫,你不如去好好算一算自己的命数。”
  他面不改色抹去,左手五指收拢,身后暗红圆日所映之处,寸寸崩塌。
  “你能不能活过下一息。”
  恰在这时,一道剑光自天边凌然斩落!
  昭明剑撕裂空气,却在靠近云风时仿佛被什么阻隔,一点点慢下来。
  温寒烟咬牙催动全身灵力,当空旋身一拧,再次向前进了一寸。
  剑尖压上云风咽喉。
  剑风拂面,云风悠然掀起眼皮,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惊异。
  他缓缓扯起唇角。
  温寒烟瞳孔骤缩。
  不对。
  云风现身之后,曾展折扇三次。
  每一次她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是一柄十八档的折扇。
  两根大扇骨,十六根小扇骨。
  而不远处被裴烬所控的短剑,仅有十七把。
  留给她思索的时间太少,几乎是一个呼吸之间,一把短剑自云风袖间钻出,反客为主,直取她咽喉。
  这样近的距离,避无可避。
  温寒烟咬牙不闪不避,手腕用力,将昭明剑尖向前送去。
  若她今日必然死在此处,她也要让云风为她陪葬。
  “叮”的一声轻响,剑尖落在云风喉间。
  却像是刺在一块金玉顽石之上,再也不得寸进。
  云风那张面如冠玉的脸近在咫尺,他注视着她,微微翘起唇角。
  “寒烟仙子,我早已说过了,人的命运向来取决于选择。”
  “这便是你的选择吗?”他摇头叹息,“既如此,你准备好迎接自己的命运了吗?”
  她的命运?
  不,她不信命。
  她的命运,她的生死,也不该掌握在旁人手中。
  云风自始至终气定神闲的神情陡然凝固。
  伴随着“喀嚓”的清脆碎裂声,他护在身周的光幕以昭明剑尖为中心,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下一瞬,轰然破碎。
  云风眼底浮现出几分兴味。
  他的防御竟然就这样被一剑斩碎了,而那霜雪般的剑芒凌然斩落,仿佛下一秒便要割断他的咽喉。
  他竟然当真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生死存亡的威胁感。
  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而带给他这种感觉的,甚至只是一个他从来并未真正放在眼中之人。
  “长嬴,你还真是找了个好道侣。”云风慢慢翘起唇角,下一句话开口时,是对着温寒烟。
  “摇云碎?”他微笑,“没想到你只看了一眼,便能将它的威力施展至如此程度,果真是个不可多得之才。”
  说及此,他语气倏然一变,“既然如此,看来我也不必对你留手了。”
  只是云风心底不受控制地油然而生一种更加惋惜的情绪。
  可惜这样惊才绝艳、临危不惧的女子,不能为他所用。
  可惜她今日注定要陨落在此。
  温寒烟眼神冷凝。
  【莫辨楮叶】在技能栏中无声地黯淡下去,进入了短暂的休止期。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她无法再以这一招同云风交手。
  其余的招式未必能够对归仙境剑修造成伤害,温寒烟只是在赌,赌她这一剑能够落在实处。
  下一刻,大片大片的云包裹住她。
  轻盈的云漂浮而来,瞬息间盈满了她的视野。
  恍惚间,温寒烟依稀回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送她回到落云峰的那一只灵光璀璨的白鹭。
  只是这云层却染着淡淡的绯色,绯色逐渐加深,变得殷红,最终那深沉的色泽铺满了眼底,宛若一片血色。
  温寒烟身体一轻,听见裴烬的声音落在耳边。
  “你这样聪明,去司星宫的路,应当还记得。”
  温寒烟怔了怔,冷不丁清明了几分。
  的确。
  东幽宴席时,司星宫宫主分明出席,眼下却不见身影。
  恐怕司星宫众人离开得远比旁人更早,亦或者是一早便找到了醉青山的破解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