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顺没有说话,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尽是肃冷。
  “宫主这一路救了我们无数次,她是为了我们才变成这样的,恭和,我们不能放弃她。”
  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恭和有些愣住了。
  空旷的断壁残垣之中,只剩下两道男孩的声音回荡。
  “可是恭顺,如果我们闯不过去,死在这里了呢?”
  “没关系,恭和。”
  恭顺认真地盯着他。
  “那司星宫的这一夜,便是团圆的日子。”
  恭和死死咬住唇瓣。
  两道小身影牵紧了彼此的手,缓步向前,被阴翳彻底湮没。
  玉流月依旧躺在床上,眼睫极速翕动,似是陷入了梦魇,对于方才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突然被推开,一片死寂的殿中,传来黏糊糊的脚步声。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氤氲开来。
  两个血人轻轻托起玉流月的身体,将她连抱带背地向外带去。
  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湿漉漉的血痕,两道身影颤抖摇晃着,却一步比一步坚定,穿过长长的甬道,穿过浮空的回廊,不偏不倚地走向那道暗门。
  他们的动作很小心,没有太多地触碰到玉流月。
  在满是血色的房间里,她像是唯一一片干净的雪。
  房中灵光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色,忽明忽暗,宛若呼吸起伏。
  就在玉流月的指尖触碰到那片光时,灵光陡然散开,在墙面上继续绵延成一条长长的光带,好似星河流淌。
  最终,闪烁的光晕长明,远远望去,仿佛一个巨大的茧,将三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身体包裹。
  房间正中央扩散开水波般的灵光,有什么仿佛自水面之下浮上来。
  玉流月紧皱的眉恰在这时松开了些许,她似是做了什么美梦,唇角缓缓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笑了。
  恭和恭顺注视着这一幕,反过来落下泪来。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夜里,司星宫得以星火延续。
  终究存活了下来。
  “宫主,您当年身受重伤,若非这些年有元羲骨续命,恐怕……”
  恭和深吸一口气,用力捏住了袖摆,平复片刻才道,“如今没了元羲骨,您至少也该让寒烟仙子知晓,您究竟付出了多少。”
  玉流月睁开眼睛:“若多言一句苦楚,便多一分可能使流华千年布局功亏一篑,我死后如何有颜面见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份苦,若肆意将这些苦四处倾倒,那么苦便汇成了更广辽深沉的湖泊。
  但若是每个人都能守着自己的那一点苦,终有一日,墨色总会褪尽。
  就像九州这如墨般深晦的浓云,终将散去。
  “再者,为了走这条路,谁又牺牲的比谁更少。”玉流月道,“寒烟仙子已失去良多,也付出良多。每个人都在流华千年前留下的那一条生路里,尽其在我,眼下我所做这些,何须多言。”
  寒烟仙子并不比她更容易。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她们都该恪守己任,尽自己该尽之事。
  一切终归为天命。
  玉流月手臂搭上恭和恭顺肩头,轻轻抚了抚。
  “我玉氏一脉,于此辈无子嗣传承,若我陨落,恐彻底断绝生息。”她浅笑道,“你们跟了我和流华许多年,也学了不少本事。”
  玉流月话未说尽,言下之意却已凿凿。
  恭和下意识不愿再去想太多,摇头道:“宫主,恭和才疏学浅,这千年来只知混吃等死,什么也没学会。”
  恭顺只是沉默。
  玉流月转头看看两人神情,良久,淡淡一笑。
  “也罢。”她道,“还不到时候。”
  一日前,她自东幽折返后,脑海中总回想着温寒烟决然而去的背影,心神不宁间,以无定轮又为她卜一卦。
  卦象一出,她指尖的玲珑棋倏然散落一地。
  玉流月不敢确信,又以星辰轨以佐,占了数遍,殿外自晦暗至初明。
  卦象每一次皆不同。
  天象竟在变化。
  一日之前,于象征着裴烬那颗星辰之上笼罩的迷雾尽散。
  千年困死之局,今日竟显露出一线生机。
  玉流月从未想过,命数也是会变的。
  她转身便往外走,她一定要在山门前等,等一个答案。
  “宫主!”恭和拦住她,“这些事情,您不应该再插手了。”
  说着,他声音愈发低下去,尾音染上几分哽咽,“不然,恐怕您也要像流华宫主那般,红颜薄命……”
  玉流月坚定摇头:“流华的遗愿,我定要完成,这也是我这千年来苟活的唯一诉求。眼下,流华的占言已成真大半,既然我们已寻到出路,我决不能让她失望,更不能让我这么多年的等待落空。”
  最终,她当真等到了山门下相携而来的两人。
  如此,便足够了。
  星月璃闪跃的光辉落在玉流月面上,她的视线漫无目的望着漫天星辰,仿佛看见了很久很久的将来。
  “她必须要去即云寺看一看。”玉流月轻声道,“这是最后一步。”
  自始至终并未开口的恭顺这时冷不丁出声。
  “您为何不告知她云风的事?”
  玉流月似乎并不意外他会有此一问,闻言轻笑,意味深长。
  “天机不可泄露。”
  她调息片刻,已恢复了不少气力,在恭和恭顺搀扶下起身。
  还有一件事,等着她去做。
  *
  温寒烟自禁制间缓步而出,司星宫浮于天际之间,立于宫阙边缘,宛若置身云海。
  属于羽化境修士的神识逸散而开,辽阔的空间瞬息映入眼底,枝叶的每一次摩挲,新叶的每一次破土,在她眼底皆清晰可见。
  不多时,温寒烟便感知到空青几人所在的方位。
  昭明剑自发出鞘,在她身侧盘旋一圈,悠悠然落在脚边。
  温寒烟一跃而上,御剑破空飞掠而去。
  她心下挂念空青几人的安危,心绪却在浮动的风间并不平静,宛若即将滚沸的水。
  幕后之人究竟是何人。
  是云风?
  尽管看上去似乎已板上钉钉,证据确凿,可温寒烟心底总莫名感到几分怪异之处。
  有些地方对不上。
  巫阳舟临终之时,艰难挤出来的那个音节,分明同云风几乎并无半点联系。
  亦或是说,她对云风的了解过少。
  思绪陡然被猛然扑来的一道身影打断。
  “温寒烟,你总算想起我们来了?”
  司予栀整个人都挂在温寒烟身上,她身材纤细,本没多少分量,可惯性太强,温寒烟被她扑得向后一步,足尖一转稳住身形。
  下一瞬,司予栀便被一只手从她身上撕下来。
  温寒烟抬眸,红衣墨发的英俊青年一只手拎着司予栀后领,一边艰难地克制着她张牙舞爪的挣扎,一边朝她微微颔首:“前辈,事情处理完了?”
  温寒烟点点头,在司予栀从“放开本小姐”发展到“我们东幽和你们兆宜府势不两立”的叫嚣声中开口:“我来看看你们。”
  她转头四周扫视一圈,“叶家主已经离开了?”
  “刚走不久。”
  温寒烟停顿片刻,看向空青。
  白衣俊秀的青年仗剑立在最后面,桑树的阴翳垂落下来,他半张脸都陷落在阴影里,阴晴难测。
  温寒烟微微蹙眉。
  叶含煜一只手拽着挣扎不止的司予栀,大步上前推了空青一把:“想什么心思呢?怎么魂不守舍的,看看是谁来了。”
  他这一拍,像是将一个睁着眼睛沉睡的人拍醒了。
  空青身体倏然一震,抬起头来看着温寒烟:“寒烟师姐。”
  他只是唤了一声,声音不算大,也没多少亢奋的情绪,更是一步都没挪动。
  见空青这副反应,司予栀一时间也停止了挣扎,就着这个挂在叶含煜手上的姿势,狐疑看过去:“你怎么回事?”
  她半信半疑地问,“从前温寒烟一出现,你不是早就像兔子一样跳出去,恨不得跳到她脸上去,比谁都积极吗?”
  这句话不知那一处说得不好,空青原本定定站在树下,闻言猛然转过身走了。
  “哎,你——”司予栀一愣。
  叶含煜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把司予栀撒开准备重新追过去。
  温寒烟拦住他。
  “算了。”她看着空青离开的方向,“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温寒烟知道空青不喜裴烬,但在她起初将裴烬带离寂烬渊时,她也没有预想到,事情有朝一日会发展成如今这般模样。
  她也有自己的难处。
  如今无论是空青还是裴烬,于她而言都是重要的人,她不能为了谁而去舍弃另一个人。
  便暂且让空青冷静一番,待他平静到足够听得进话,她自然会去找他把一切心结都说个明白。
  空青沿着山间小径一路向前走。
  他心底到底还是过不去,但并非怨恨寒烟师姐。
  他只是觉得……
  他只是跟自己过不去。
  空青一路沉默,行至一处,脚步猛然一顿。
  他冷冷抬起头。
  山路尽头,一道锦衣华服,玉冠束发的青年凭风而立。
  他袖摆被山风鼓动猎猎狂舞,金丝压的莲纹宛若活了过来,栩栩如生地动起来。
  许是察觉到空青的视线,司召南慢慢转过头来,露出一抹斯文温和的笑容。
  “空青?”
  他满头墨发只以一根发带松松垮垮系于肩头,随着转身的动作被风吹得飞扬而起,“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你怎么在这?”
  空青脸色原本便不好看,闻言直截了当铿然拔剑,鸿羽剑撕裂空气,直指司召南心口。
  “不对,应该是你竟然还敢来?!”
  剑风呼啸而来,司召南笑意却变也未变。
  就在鸿羽剑尖抵上他衣料,即将穿透华服刺穿他的身体时,他才不紧不慢伸出两根手指。
  只是两指,便轻而易举地截断了鸿羽剑的攻势。
  潇湘剑法灵动缥缈,讲究快而精准,空青一击未成,当即凌空旋身一扭,就着司召南这一动作暴露出的破绽,以一种极为刁钻诡异的角度再次刺出一剑!
  司召南看似动作不疾不徐,速度却很快,并指化掌,手腕翻转,轻而易举再次拦住他的剑势。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应当还算不错。”司召南微笑道,“可你我阔别已久,今日难得重逢,为何你却不能听我多说几句,偏要同我大打出手?”
  空青分毫不管他在说什么,一剑未中,便再来一剑,简直杀红了眼,虚空之间剑光交织成一张绵密的剑网,兜头朝着司召南笼罩而下。
  “你居心叵测,恣意践踏旁人信任,此刻竟还拉的下脸面同我谈交情?就因为你那该死的香囊,险些害死我,更是险些害死寒烟师姐!”
  空青双手握紧剑柄,自上而下刺出,“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又何尝不知,我这样做,也都是为了你的‘寒烟师姐’着想?”
  司召南眼神微淡,反手一掌拍出。
  空青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一阵狂风拔地而起,双脚完全无法沾地,再次落回实处之时,人已经被掌风击飞数丈开外。
  他将鸿羽剑深深插入地面,勉强稳住身形,抬头眼也不眨地提着剑再次攻上来。
  “你为寒烟师姐好,便是要将她害死?”剑风裹挟着空青的厉喝席卷而出,“你是不是当我蠢货?!”
  司召南于剑风中抬起眼,向来伪装得极好的纯良面具荡然无存。
  他长袖一扫,这一次没有留力,空青整个人仿佛被一道重锤砸落腹部,他呕出一口血,被掀得倒飞而出,狠狠撞在树上滚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空青痛得眼前一片模糊,一双锦靴缓缓进入视野,停在他不远处的空地上。
  他强撑着想要爬起来,身体却只能在地面上蠕动一下,又咳出一口血来。
  一片衣摆坠地,似是司召南蹲了下来。
  “本不想如此,想要同你好生说几句话。”他叹了一口气,“疼吗?忍一忍,你情绪太过激烈,我想,可能只有这样,你才能好好听我说话。”
  空青啐出一口血沫:“滚。”
  司召南充耳不闻,自顾自幽幽道:“我说这一切皆是为寒烟仙子着想,这并不是在搪塞你。你那时被蒙在鼓里,可想必现下你已经知道了,那个一直跟在你们身边的‘卫长嬴’究竟是何人。”
  空青呼吸一沉,冷冷盯着他。
  “我赠予你们的香囊之中,有能够置他于死地的东西,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提早替你们除掉他。”
  司召南伸手去扶他,微笑道,“况且,寒烟仙子现在,不是毫发无损吗?”
  “滚开!”空青一把将他推开。
  他抹去唇畔血痕,支着鸿羽剑摇摇晃晃站起来。
  “即便‘卫长嬴’就是‘裴烬’,可他从未害我,更从未伤害寒烟师姐,反倒是你——”
  空青冷笑一声,眸底一片凛冽杀意,“我怎么可能会相信你的鬼话?即便我不是你对手,但我若今日破釜沉舟自爆元神,你当真有自信能够躲开吗?”
  司召南眯了眯眼睛。
  空青盯着他,一字一顿,“再靠近,我就杀了你。”
第102章
司星(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