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寒烟眸光微凝,心念微微一动,小心将神识隐匿于风中,又向即云寺门前探查而去。
恰在这时,一道悠长的钟鸣声响起。
予禧宝殿之上佛光大盛,门窗被一股冲天而起的灵风震开。
与此同时,虚空之中灵光闪跃,巨大威严的法相凭虚而生,将冥慧住持包拢在内。
六臂法相一半金刚怒目,另一半慈悲含笑。
它一只手将闻思几人温和托起,微低下头来,那一半唇畔若有似无的弧度,似是悲悯。
下一瞬,它侧眸抬头,怒目金刚不偏不倚看向云风,五只手化而为掌,罡风拔地而起,飞剑被剧烈的气流桎梏钉在原地,寸步不得进。
云风似是一早便预料到,指尖一勾,飞剑化作数道流光,叮当作响重新拢回掌心。
他手腕翻转,“刷”一声展开扇面,动作行云流水。
“原来是一尘禅师。”云风笑道,“别来无恙。”
一人自上而下缓慢落于即云寺正门飞檐之上,身姿清俊挺拔,白衣外罩一件金色佛莲袈裟,眉心一点红痣,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他双眸低垂,踏空御风而行,衣袂猎猎飞扬。
所过之处,即云寺弟子纷纷匍匐跪拜而下。
冥慧住持被法相轻柔放回地面,法相在一阵金光中破碎散入虚空。
他勉强平复了一下翻涌的血气,转过身来俯身行礼。
“多谢师祖救命之恩。”
一尘禅师长袖一扫,一道温柔的灵风托住冥慧住持的双膝,将他扶起。
“今日即云寺不暇见客。”一尘禅师缓声道,“云施主,请回吧。”
云风笑意未变,看向一尘禅师。他身周佛光波动,显然强行出关灵力激荡,修为不稳。
“我似乎从未说过,我要入云风掀起唇角,“先前我已言明,今日来此,不过是顺道见一见老朋友。但既然无人得空,叙旧寒暄之事,还是留给下一次更好。”
说罢,他掐了个剑诀,扇骨破碎虚空。
他一卷袖摆,将一地“千里迢迢而来”的弟子卷起来,尽数送入裂缝之中。
云风身体沐浴于灵光之中,他看向冥慧住持,视线微转又看向一尘禅师,顿了顿,转向一片绿意葱郁的树影。
“择日再会。”
虚空之中的灵光猝然被挤压成一片薄薄的光带,下一刻,散入风中。
冥慧住持看向一尘禅师唇畔的血痕:“一尘师祖,您强行出关,又动了灵力,伤势恐怕……”
“无碍。”一尘禅师看一眼挣扎爬起的闻思五人,眸光微顿,又看向寺门前倾倒的古木。
他语气平静,“万物皆有灵,今日所造业,他日必受果,你们无需为此事介怀。”
下一刻他身形微动,散作万点金光。
温寒烟还未来得及收回神识,便望见一道身影陡然出现在身前。
一尘禅师肤色苍白,并非是冷玉般的白皙,反倒透着一种久未见光的惨白,眉心一点红痣被衬得愈发浓烈。
他的长相极俊美,双目是标准的丹凤眼,又因微垂而显得愈发上扬,眼睑很薄,垂下的眼神漾着一种堪破红尘的慈悲悯人。
温寒烟下意识同他对上视线。
只一瞬间,她浑身汗毛都似过电般立起。
她仿佛认识这双眼睛,这种眼神。
往事于她脑海中倏然挤压,又炸开,温寒烟霍然抬起眼。
她回想起来曾经在何处见到过此人了。
温寒烟抿抿唇角,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她挪开视线。
一尘禅师却似是注意到她片刻的异样,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无悲无喜。
“施主可是有话想说?”
温寒烟静默片刻,摇头道:“只是久仰一尘禅师大名,今日得见,一时心绪激荡,让您见笑了。”
她话声刚落,一尘禅师还未开口,斜地里冷不丁传来一声冷嗤。
温寒烟转过头,对上裴烬似笑非笑的视线。
她脑海中瞬间回想起他半真半假那些揶揄,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她并非对一尘禅师有何好感,只是有些话,她此刻绝不该说。
不只是温寒烟,一尘禅师也转开视线,循声望去。
“裴施主。”他单手行了个佛礼,只一声便不再开口。
裴烬依旧松散靠在树上,并无半点起身的意思,闻言只轻抬了下颌算作招呼。
他半边身体都陷在阴影之中,眸光更显深晦,分辨不清。
温寒烟不动声色打量着两人。
裴烬同一尘禅师并不热络,但她并不因此认为,他们一定并不熟识。
毕竟,云风同裴烬虽千年重逢之后彼此敬候多句,到头来也不过是血海深仇,杀的你死我活。
她将心思暂且压下,听见不远处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冥慧住持身后跟着重伤的五名长老,走到树下,目光掠过裴烬之时,皆有些欲言又止。
一尘禅师若有所感:“想说便说。”
闻思条件反射便要开口,只是他心脉受伤,刚一开口,吸入的空气便刺得他心口一阵刺痛,撕心裂肺咳了起来。
冥慧住持叹息一声,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近日寺中有一面鬼镜作乱,多亏有温施主从旁相助,才得以寻得元凶。但依据温施主所言,此事多半为归仙境修士所为。”
冥慧住持道,“依您所见,可否会是方才那位云风尊者所为?”
一尘禅师眼眸微阖,并未直接回应,静默片刻道,“知晓了。”
须臾,他语调平淡问起另一件事,“裴施主为何在寺中?”
一尘禅师语气太过无波无澜,令人摸不透喜怒。
冥慧住持停顿须臾:“此事是弟子自作主张,只是您曾教导过,受人之托,必终人之事。温施主相助良多,故弟子应允二位施主予以庇护,若您不允——”
一尘禅师抬手打断:“你行事并无错处。”
“他们一日留宿即云寺,便一日待他们如寺中人。”
不仅是冥慧住持和闻思几位长老,闻言,温寒烟也微有些讶然。
平心而论,裴烬和她眼下的名声都算不得好。
这样烫手山芋般的麻烦,一旦沾上了,便似是昭告整个九州,要与全天下为敌。
一尘禅师却竟丝毫并未犹豫,将他们收留下来。
温寒烟沉吟片刻,总觉得今日之事怪异至极。
就仿佛天崩地裂到了眼前,下一瞬却骤然烟消云散。
云风今日来的突然,走得更莫名。
他为何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了?
裴烬靠在树上支着额角,事不关己般懒淡望着这一幕。
千年前,也是在此处,梧桐木如绿涛翻涌。
他一脚踹散了浮岚中的流言蜚语,还了一份人情。
千年后,万佛林立,当年那个沉默寡言,只知默默隐在阴影角落之中忍耐的人,竟然反过来替他挡了一劫。
画面依旧是那个画面,只是高下似乎颠倒了。
裴烬忽地一笑。
真有意思。
第114章
乾元(二)
即云寺前惊天动地的动静,将空青自梦魇之中惊醒。
他面色苍白地坐起身,神情麻木,没有多余的表情。
叶含煜坐在距离床最远的座位上,见他起身,下意识脖颈一疼。
半晌却见空青只是坐在床上没有动作,担忧最终盖过阴影,他站起来走过去。
“……你还好吗?”
听到他声音,空青缓慢抬起头来:“我没事。”
却也并未因着先前的出手而道歉。
司予栀坐在门边,听见动静也转回头来。
她看着愈发如行尸走肉般的人。
空青浑身的生气几乎在短短数日之间被消磨殆尽,眼下看上去不仅半点没有往日飞扬神采,反倒鬼气森森的。
“真的没事?”司予栀斟酌着措辞,“你的精神看起来比先前还差。”
空青没吭声。
司予栀也站起来,走到床边。
“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对,你大可以直接说出来。”她轻咳一声,“可千万不要逞强,我们不是朋友吗?”
叶含煜也皱眉附和:“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说吗?空青,那一日你独自离开之后,到底碰上了谁?发生了什么事?”
这句话不知说中了空青心底什么心思,他倏然用力,将叶含煜一把推开。
“我说了,真的没事!”
叶含煜猝不及防被他推了个趔趄,向后倒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眨眼间,空青已翻身下床,往门外冲。
司予栀也是见过叶含煜脖子上的惨状的,再加上她是个阵修,不擅近战,下意识没敢上前拦。
但又放心不下,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喂,你去哪里!”
空青没有理会身后嘈杂的声音。
他只觉得吵。
他耳边的声音太多,时而是血肉翻卷的黏腻声响,时而是梦魇之中裴烬乖戾的嘲弄,时而像是厉鬼尖利的哭嚎。
空青脑子嗡嗡的,只知道条件反射地往前走。
走去哪里?
一个声音这时候响起来,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像是凭空臆想而生的。
“向前走,离开这里,不好吗?这里没有人会理解你。”
“去找寒烟师姐,找到寒烟师姐,就能找到那个男人。”
“只要杀了他,寒烟师姐就会安全了……”
是,杀了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先前怎么没想到?
只是,他真的杀得了那个人吗?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仿佛贴在他灵台上说话。
“不试过怎么知道呢?”
“否则,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寒烟师姐被害死吗?”
不。
绝对不可以。
空青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周遭寂静无人,大片大片的梧桐木遮天蔽日,此刻分明是白天,此处光影却昏暗,宛若即将日暮。
空青避开所有人,坐在树下环抱住膝盖,盯着摇曳的树影发呆。
他到底该怎么做?
一道簌簌脚步声靠近。
空青警惕抬起头,视线却莫名一片模糊。
他依稀看见一道剪影逆着光,穿着一身即云寺弟子服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五官看不真切。
空青盯着那个人,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张脸……
就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是在哪里呢?
他冷冰冰盯着来人,没有说话。
来人却似是并不介意他浑身满溢而出的排斥戒备,慢悠悠双手合十,朝他行了一个佛礼。
“这位施主,何故独自在此?”
“关你什么事。”空青冷笑一声。
他心底情绪翻涌,不受控制。
那些恶意的情绪被艰难压制了许多天,却仿佛在这名即云寺弟子一句话之下,便岌岌可危地开始松动。
空青恶声恶气,那名弟子却不仅并未动怒,反倒笑了。
他盯着空青看了片刻,笑声似是友善,又似心满意足。
窸窸窣窣,鞋面踩过草地。
空青感觉那个讨厌的人不仅没有离开,反倒坐在了他身边。
“施主因何事烦心?”
弟子的脸在他眼睛里旋转,明明离得这么近,却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无论如何都分辨不清。
那蛊惑般的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
“施主无妨同我说一说。师尊常教导我,住相布施生天福,若遇施主困厄自苦,当劝人修善断恶,渡人渡己。”
那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空青仿佛看见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耳边时而是恶意昭昭的蛊惑声,时而是温柔悲悯的劝解声。
空青头痛欲裂,陡然跪地按着太阳穴惨叫一声。
一双靴面停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