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头痛,就像是有困兽挣扎着想要解封而出,又或许只是山风太凛冽,吹得她不舒服。
  温寒烟下意识攥紧了剑柄。
  这是她的本能动作,在心神动荡,心绪不宁之时,她总会攥紧手中的剑。
  剑柄冰冷坚硬,却总是令她安心。
  今日却收效不佳,她指尖不自觉勾起,指腹掠过一缕垂下的流苏,沉甸甸的生烟玉被她勾缠,于半空中轻晃了下。
  温寒烟看着它摇曳的弧度,眼睛里缭绕的云海似乎无声间融化散去,露出一片宁静的夜。
  生烟玉依旧在晃动。
  昭明剑是她自东幽剑冢里带出来的。
  那这剑穗呢?
  生烟玉摇晃的幅度更大,似乎是风动,又宛若有人屈指轻轻一弹。
  ‘寒玉一点生烟,正配你。’有人懒懒散散笑着说。
  ‘生辰快乐,小师妹。’
  日落西沉,晚霞铺天盖地倾泻而来,司星宫向来静谧,今日却因有旧友造访,星辰之下多了几分烟火气。
  风中送来若有若无的声音,温寒烟隐约听见司予栀正和恭和恭顺斗嘴,叶含煜在一边时不时插上几句话。
  她站在高处,心里陡然涌上一阵说不上的情绪。
  温寒烟转身向回走。
  她并未在自己暂住的院落停留,而是一路向前。
  世人皆知两百年前玄都印和因缘扣再次出世,却无人得知,眼下这两样至宝神器皆被封印在司星宫内。
  温寒烟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她必须要找到因缘扣和玄都印。
  司星宫禁地就在她方才离开不久的暗室之后。
  暗室之中封存着元羲骨和鸿羽断剑,而一墙之隔的禁制之下,则封印着玄都印和因缘扣。
  温寒烟推门而入,房中并非空无一人,背对着她坐于蒲团之上的人听见动静,缓缓起身看过来。
  温寒烟愣了愣:“玉宫主?”
  玉流月笑了笑:“你果然还是来了。”
  温寒烟:“那么,你今日守在此处,为的是阻拦我?”
  玉流月但笑不语。
  墙面上星河流转,光影明昧,玉流月望着闪烁的星辰,须臾,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两百年前,也是在这里,我曾对你说,有时清醒反而是一种痛楚。而你告诉我,你宁可清醒地活,也不愿糊涂地死。”
  她指腹缓慢地抚摸过墙面上闪烁的每一颗星。
  “今日你心意已决,一定要进去?”
  温寒烟静默片刻:“是。”
  “因缘扣和玄都印由东幽和兆宜府联手封印,除了法阵之外,还有千重法器,再辅以即云寺佛光镇压,最后又司星宫禁制封存。”
  玉流月无奈一笑,“但只需你一剑,这些都拦不住你。既如此,我何必拦着你?”
  话声刚落,她便双手掐诀,墙面上不规则闪烁的星辰瞬间明亮起来,虚空之中空气震荡,如波纹般荡漾开来。
  玉流月收回手,退后半步。
  “司星宫禁制已解,剩下的便交给你自己了。”
  温寒烟望着空气中撕裂开来的缝隙,其中罡风呼啸,各色虹光明明灭灭,冲天而起,几乎将整片空间映得亮如白昼。
  灵风浮动长发,温寒烟轻扣住剑柄,却并未立即动作,而是看向玉流月。
  “为什么要帮我?”
  玉流月安静地同她对视。
  两百年前,温寒烟的那个问题,玉流月至今都记得。
  温寒烟原本有资格去选择自己的人生,有资格甘于平淡。
  眼下她记忆受封,于苦海中一轮又一轮地挣扎,说到底,是她和流华所致。
  若她们并未出手干预温寒烟的人生,许多苦,她本不必去尝。
  并非每一个命定中人,都必须承担她命运所带来的一切。
  眼下九州祸乱已平,苍生无恙,那两个解救苍生于水火之中的人,却落得了个一人身陨道消,一人被执拗困在两百年前的结果。
  这一切,也并非玉流月之所愿。
  良久,玉流月轻轻叹息。
  “就当作是我欠了你的。”
  这份因果,她该去偿还。
  “多谢。”温寒烟最后留下两个字,便拔剑踏入裂缝之中。
  下一瞬,天地震荡。
  几乎是同时,整个宁江州的人都感受到一阵浩荡的威压铺陈开来,无论是何人,无论此刻正在做什么,都不约而同看向天幕。
  瑰艳的火烧云尽头,是一道撕裂苍穹的剑光。
  “是、是寒烟尊者?”
  司予栀和叶含煜也立刻感应到,倏然抬起头来。
  “不好,昆吾刀的禁制!”司予栀感受到自己布下的阵法一瞬全破,那些寻常炼虚境修士都要费上好一番功夫的法阵,在对方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出手的人是谁,不言而明。
  叶含煜神识探入芥子之中,一大片的法器灵光褪色,显然是不能再用了。
  他唇角笑意僵硬。
  “就知道前辈那样聪慧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瞒得住……”
  震荡的中央,温寒烟仗剑而立,呼啸的罡风吹动她衣袂,她的眼神却只落在不远处。
  玉色极润的因缘扣于狂风中沉沉浮浮,柔和的光晕包裹着它。
  在它旁边,一把猩红的弯刀闪烁着刀光。
  温寒烟从未见过那把刀,但就在望见它的一瞬间,她仿佛感受到一击重锤砸落在识海之中,瞬时间激起千层浪。
  这刀光像是冲破黑暗的电光,那道被薄雾笼罩的身影,一点点地清晰。
  他不正经笑着揶揄她的样子,他浑身杀气冰冷的样子。
  他用最不经意语气唤她小师妹的样子,他分明受了伤却总是在她面前游刃有余的样子。
  他浑身浴血环抱着她,让她好好活的样子……
  还没反应过来时,温寒烟已感觉脸颊上一片冰凉。
  她怔怔抬手一抹,摸到了满手的泪。
  她早就没有嫌弃他是个魔头,想要甩掉他了。
  她只是还没有准备好说出口。
  他怎么能这么没有耐性。
  这么自作主张,让她忘了他。
  许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自始至终安静得仿佛睡着了的昆吾刀,突然狂乱震荡起来。
  灵台之中最后一层封印岌岌可危,终于摇曳着消散。
  下一瞬,温寒烟感觉体内涌起一阵浩荡的魔气,属于她的力量和这道力量交错在一起,宛若凝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将她卷入其中。
  司予栀和叶含煜匆匆赶来时,只望见玉流月一人站在一地狼藉废墟之中。
  “玉宫主!”司予栀围着被剑意劈得几乎塌了一半的房间绕了一圈,又转了回来,“她人呢?”
  玉流月缓缓抬起眼,透过屋顶的裂痕望向苍茫天幕。
  “恐怕,只有祂才会知道了。”
第133章
因缘(完)
  温寒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下来。
  闷响声,轰鸣声,都像是退潮的海水。
  她抬起眼。
  一片静谧空茫。
  遥远的天光从顶部落下来,穿过绚丽的云霞,像是一层薄纱柔和地包拢而来。
  脚下是澄澈望不见边际的无根之水,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泛起点点涟漪。
  温寒烟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
  她垂下眼,昭明剑并不在身侧,方才被她攥在掌心的昆吾刀也不见踪影。
  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几乎是瞬间,温寒烟便大约猜测到,自己眼下身在何处。
  她抬起头,视线定定落在浮云后朦胧的那轮太阳。
  “是你带我来的?”
  温寒烟声音不算大,此地不知究竟有多广辽,她声音在虚空之中一遍遍地回荡,逐渐朝着远方逸散。
  她方才体内灵力与魔气融合,神魂震荡,又引动体内玄都印的力量,同昆吾刀和因缘扣交错在一处。
  若她所想不错,此地应当是虚无之界。
  来得正好。
  有些话,她一早便想亲口去问天。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风拂动而来。
  裹挟着浑厚缥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砸落下来。
  “是你的执念,将你带到了此处。”
  温寒烟猛然抬起眼。
  “这么说……”她张了张口,“你知道他的下落?”
  她语气算不得恭顺,那阵风却并不迫人,似乎并未动怒。
  “你要找的人,眼下的确还未陨落。”
  温寒烟心头一跳,死死捏住了袖摆。
  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入她耳畔,刻印在心头。
  但这一刻,她莫名有些不敢再继续问下去。
  方才汇集的希冀太微弱,仿佛天命随意吹一口气,便会再次熄灭。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良久,才一字一顿出声。
  “他在哪?”
  “你心底所求之人的修为早已足以破境飞升,然而俗世纷扰缠身,他的心系于红尘之上,千年不得解脱。二百年前,他虽身陨,却并未道消,眼下记忆尽失,于滚滚红尘中历劫。”
  天道悠悠,每一个字落地,都掠过一阵风,温寒烟足下水面涟漪阵阵,宛若千万无形的雨珠坠落下来。
  “九九八十一世,每一世他都要尝尽心酸苦楚,同时保以道心坚定,斩断尘缘,重新归来之时,便能证道飞升。”
  最后一句话落下。
  “如今已是第九九八十一世,若你还想再见到他,除却破境飞升,这便是最后的机会。”
  温寒烟眉间微蹙:“这是何意?”
  “他轮回的八十世所积累的道,已经足够他在修仙界重塑肉.身,但还剩下最后一世堪破劫难,他便可彻底飞升上界。”
  风撩动温寒烟脸侧的长发。
  “现在,选择权交给你。”
  天道意志轻飘飘地落下来。
  “你要选择破了他这一世的道吗?”
  *
  温寒烟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野还有些模糊,但大片的光线已透过薄薄的眼睑映了进来,拖拽出一片朦胧又炫亮的光斑。
  远远近近的绿意渗透而来,沉寂的声音也重新活跃起来,清亮的鸟鸣声,安静的风声,枝叶摩挲的簌簌声,脚步声……
  几道剪影在眼前晃动,似乎想要靠近,却又顾虑着什么,举棋不定。
  温寒烟撑开眼皮。
  目之所及,已经不是被她一剑轰塌了的司星宫禁地。
  周遭绿草如茵,略长的草叶被气流微微压低,是她无意识释放出的威压。
  混沌间不知岁月,抬眸又见人间。
  温寒烟收了威压,一眼便望见一金一红飞掠而来的残影。
  那团烈火般的红云率先落了地,英姿勃发的青年收了飞舟,小心翼翼地靠近过来。
  “前辈,您回来了。”
  叶含煜打量着她的神情,良久,什么也没看出来,干巴巴说了一句废话。
  司予栀白他一眼,开口时便显得自然得多。
  “你一来一回,动静都大得很。不过,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回来?”
  她环臂睨温寒烟一眼,“你知道吗?你三天前凭空消失,把修仙界闹了个天翻地覆,现在整个九州都在传言你已经飞升上界了。这下好了,你又凭空冒出来,恐怕九州又得传你飞升失败,啧啧,着实是太丢脸了。”
  温寒烟闻言微怔。
  竟然已经过去了三天?
  在那片虚无之地,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
  而弹指一瞬,一切已地覆天翻,她所作出的决定,眼下也已覆水难收。
  温寒烟敛眸垂下眼睫,若无其事抿唇笑了笑:“你们是如何找过来的?”
  “还能怎么找?”司予栀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她,伸手指了指天幕。
  狂乱的风卷和浓云凝成的漩涡还未散去,“你现在可是唯一的归仙境修士,走到哪里都能引动天地异象,地动山摇。”
  说到这里,她轻咳一声,不着痕迹扫一眼温寒烟神情。
  “那个,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