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魔龙有右使足矣 > 第8章
  “是,三段。”嬴棋点了点银钢梭上的修补痕迹,“我用天蚕丝补起来的。若是你认识有名的铸剑师,可融了重铸。”
  曲隆陷入沉默。
  他怎么只记得自己把银钢梭掰成两段了呢?
  还没等曲隆想明白,嬴棋就说:“即然天权已经能化形,我今年便教他些简单的东西。明年开春,便送他来学堂吧。”
  送走嬴棋后,曲隆去了影二房间,发现对方化为原型缩在屋里的鸟架子上闭目养神。
  曲隆逗了逗鹫尾,影二睁眼,上下看了看曲隆,传音:“大哥没事就好。”
  随即影二解释主上把自己胸骨撞断了几根,自己暂时动不了。
  曲隆沉默片刻,“那我去找影三。”
  影二:“大哥有什么要紧事吗?”
  “还差五十鞭,”曲隆答,“规矩不可废。”
  影二沉默了片刻,传音说:“大哥,几天前,主上把你的银钢梭撞断了。也就是说,当时即使你失手,主上也不会有事……”
  曲隆心虚:“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哈。”
  他去找影三,影三义正言辞:要我打大哥,不如先打我自己!他去找影四,影四抱歉一笑:大哥,如今主上化形了,我便以主上为尊。你不如问问主上?
  影五在一边点头,说大哥你也不看看影二的下场。你都好了,人家还窝鸟架子上呢。兄弟一场,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曲隆无奈,转头去找莫天权。
  听他提起这件事,莫天权小脸一横,拽着曲隆就要去毒打影二。曲隆花了半天时间与莫天权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并告知懵懂的主上该如何面对叛徒,都暂且不提。但是剩下的责罚,被莫天权小手一挥,直接抹了。
  此后,无惊无险,又过一年。
  自从主上会化形后,曲隆也任由主上在村子里乱跑。莫天权结识了不少小朋友,偶尔去嬴棋家做客。对嬴棋这个老师,莫天权还是十分尊敬的。虽然俩人仍旧不时对着干,但莫天权也是真心在嬴棋身上学会了许多。
  比如有一日他突然来问曲隆:“影一,龙卫是仆人吗?”
  曲隆跪地,“是,主上。”
  曲隆内心感慨:自己反反复复说了一年主上都没懂,嬴先生这才几天就让主上明白了龙卫的性质。
  嬴先生,国士无双啊。
  莫天权又问:“那、所以……你,你是因为是我的仆人,才对我这么好吗?”
  曲隆哽住,总觉得这是一道送命题,自己怎么回答都不太对。
  见他不说话,莫天权低头,哼哼唧唧找补:“我、我可没觉得你对我好啊!我只是这么问一问。”
  曲隆垂首:“是,属下明白。”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莫天权坚持,“你是因为是我的仆人,才给我啃耳朵玩尾巴的吗?”
  曲隆……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答“对”或“不对”,又听起来都不太合适。
  曲隆道:“属下是龙卫,生来便为主上效忠。”
  莫天权好像不开心了,小脸一扭:“所以你跟着我,就是因为我是龙?我如果不是龙呢?”
  这句话实在太过无理由。
  曲隆手足无措的同时还有一些无奈:“属下不知。”
  这假设根本不成立,前世是他,重生后还是他,面对这问题,曲隆该怎么答?
  莫天权气鼓鼓的跑走了。
  后来,莫天权又来问:
“所以如果你是别龙的龙卫,就不会对我这么好了?”
  曲隆更加不解:这又是什么问题?主上为何总是为难自己?
  莫天权长得越大,问出的问题就越难招架,从“我和影二掉进水里你先救谁”到“如果有一天我不做龙了你是不是会抛弃我”,曲隆越来越胆战心惊,心里期盼着莫天权赶紧去学堂。
  面对莫天权的无理取闹,曲隆自然是答:是你是你都是你。
  而莫天权小脸一扭,矜持的说:“你可别误会,我才不需要你救呢。”
  曲隆:……您不需要可以不问。
  虽然曲隆心里这样想,但是面上,他却控制不住轻笑。
  ——这样的主上,真好。
  毕竟,前世的主上,从未给过自己开口的机会。
  曾经他不屑于这样的口头承诺,认为自己只要尽职尽责,主上便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可临死之时才发现,这些回答在他心中埋藏了五百年。
  他真后悔从未说过。
  明明主上也曾有过那般脆弱的时刻。
  春光漫,风雪长。夏秋无言,又是一年。
  虹历三十三年,冬。
  莫天权第二年生日的时候,已经高至曲隆腰际。小手一揣,小脸一冷,颇有几分前世那般威严的感觉。
  嬴棋如期到访,带着一位猫耳小胖子。
  “不知师父登门,弟子惶恐。”莫天权拱手,有模有样的将嬴棋迎了进来,自己坐在上首。
  由此可见,嬴棋教导有方。
  果然,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来。曲隆站在主上身后,想到很快就能把主上送去学堂,不知为何莫名松了口气,眉眼中多了一丝老父亲的沧桑。
  说话间,嬴棋身后探出一个小胖子。小胖子头上两个猫耳,背后一只毛茸茸猫尾巴,偷偷看曲隆。
  “这是大橘。”嬴棋笑着介绍。
  曲隆这才想起来,原来是自己刚来村子里时顺手救下的小猫。
  他是金丹期修士,听觉嗅觉本就比常人敏锐许多。听见小猫求救,顺手挖出来,不算什么难事。只是当时他在秘境里受了一身的伤,众人却似乎都以为他为了救大橘牺牲许多,让曲隆白捡了一堆好人卡。
  “这孩子十岁了,今年刚化形。也是来年开春入学堂,他想当面同曲隆道谢,我就把他带过来了。”嬴棋拍了拍身后大橘的肩膀。
  莫天权自然也记得这事。
  不过他记得更清楚的是曲隆软软的毛肚皮,毕竟当时他还只是颗蛋,被曲隆揣在腰上到处乱跑。
  秘境光怪陆离,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神奇的景色。而曲隆一直将他护得很好。
  莫天权咳了一声,暂停回忆自家大灰狼的温柔。小短腿一蹬,跳到地上,对苗大橘说:“你好。”
  大橘耙着耳朵,小声说:“你、你好,我叫苗大橘。”
  “在下莫卿锋。这是我侍从,”莫天权拂袖道,“你有什么话,同我说就行。”
  影三:“噗。”
  曲隆看他一眼,影二锤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俩小豆丁如此彬彬有礼,确实有些严肃的萌感,让大家不太习惯。
  曲隆面上没什么表示,心里不由得认真思考嬴棋为什么这么专业。
  这小村庄里民风古朴,大家都不是很拘泥于礼数,曲隆被同化得很成功,过去两年完全没意识到主上和众人相处方式有什么不对。现在看来,自己确实有点不分尊卑。
  他只知道嬴棋当过国师,是南境望族,但是还真不知道嬴棋对世家豪门间的礼仪如此精通。
  大橘也确实有些不习惯,他看了看面前的莫天权,又看了看莫天权身后的曲隆,支支吾吾的对莫天权说:“噢……”
  “莫、莫卿锋,我想对曲大哥说,谢谢他救了我……我长大之后,也想和他一样,变大变强!”
  莫天权说:“我会代为转达的。”
  曲隆:……我就站在您后边,听见了。
  难道嬴棋没有和主上说过这种情况可以让自己亲自说话吗,曲隆面无表情的疑惑。
  结果大橘走后,莫天权小半天都冷着小脸没理曲隆,让曲隆更疑惑了。
  说好的转达呢?主上这也没转达呀。
  在曲隆的殷殷期盼下,虹历三十四年春,破壳满两岁的莫天权顺利的去了学堂,且几天下来,和苗大橘成了好朋友。
  躲过了莫天权日复一日的可怕问题,曲隆仍旧不时出门,兢兢业业的寻找天才地宝,莫天权则慢慢学起了六界的史书典籍。
  上学之后,曲隆才知道嬴棋和自己说过“把师弟欺负得哇哇哭”是什么意思。
  小时候的莫天权虽然不傻,但是极其单纯。
  刚上学识字的时候,嬴棋布置了课业,莫天权一笔一划认真完成了,交上去。第二日发回来,莫天权回家一打开,就带着哭腔对曲隆说:“我才不喜欢曲隆呢!”
  曲隆满头雾水,捡起莫天权扔下的本子一看,纸上莫天权用笔歪歪扭扭的写着:“曲隆是我最喜欢的人,嬴先生是我最敬佩的人。”
  这句话下面,嬴棋用朱砂批了一句——
  “可是曲隆讨厌你,不信你问问他。”
  曲隆:……
  拿着作业去问时,嬴棋回答这是为了从小培养孩子的防骗意识,给莫天权将来成为大魔头奠定基础。
  曲隆恍然大悟,直呼原来这就是教育从娃娃抓起。
  真不愧是高瞻远瞩的嬴先生。
  修改了一下第10章
结尾部分两人谈话内容
第12章
  每天放学后,嬴棋都会多留莫天权一个时辰来学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魔族语言、帝王心术、“如何与讨厌的人达成协议”等等令人费解的知识。
  虹历三十四年秋日一天,曲隆回来得早了,心血来潮,直接去了学堂。
  影二和影五正猫在附近树上值守,影五恰好打了个哈欠,被曲隆抓个正着。
  影二冷然抱臂冲他点点头,影五动作一僵,讪笑着挥了挥手。
  曲隆没有追究的意思,对他们打个手势,影二和影五便离开了。
  此刻学堂内,嬴棋正在讲神话传说。
  “先生,我!我知道!《妖言道》上写了,鬼神之说,都是无稽之谈!”有小熊妖举手道。
  “才不是呢!”小兔妖第一个跳起来反驳,“妈妈说了,如果我不听话,就会有鬼来把我捉走吃掉……”
  “我还听说有一个种族变不成兽形,所以会把小妖抓走。扒掉我们的皮披到自己身上,装作自己是妖。”小鹅妖说着说着,抱着自己身上的鹅绒披风打了个冷战。
  “怎么可能,”小熊妖不屑,“人形瘦瘦小小,根本用不上力气,肯定打不过我。”
  大部分小妖生在妖界,并不知道这世界上除了妖、兽和妖物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种族。对他们来说,人族、仙族、魔族、鬼族都只存在于传说中,存在于话本里。
  曲隆坐在学堂外大树树杈上,将众妖情态皆收入眼中,最后看向莫天权。
  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莫天权静静看着众人讨论,旁边的苗大橘戳戳他:“阿莫,你最聪明,你觉得世界上有鬼吗?”
  莫天权收回看向窗外的眼神,撑着下巴摇了摇头。
  等众人放学回家了,莫天权独自留下来开启补习时光。
  打开《波旬》,嬴棋和他讨论了几个昨天留下的有关魔界的问题后,突然问:“今日课堂,你对六界有何想法?”
  莫天权知道他听到了自己和大橘的对话,垂眸思索片刻后,合上《波旬》说:“弟子以为,对居住在此的妖而言,六界存不存在并无意义。即使知道了,也和他们毫无关系。”
  世界的真相是很神奇的东西。你不知道它的时候,你会好奇,你会质疑,你会觉得死也要死个明白。可是生活并不会因为世界的本质而改变。
  究竟有五界还是六界,神和鬼究竟存不存在,对这些注定平凡的小妖而言,并无关系。
  他们仍旧生活在一方小小的天地,为柴米油盐、掉毛、睡觉而烦恼。
  嬴棋微笑,未对莫天权的话做出评价,只轻叹:“寰宇之下,谁不是井底之蛙?”
  此话一出,莫天权神色微变。
  这个问题背后所蕴含的道理,对尚为年幼的魔龙来说无疑是震撼的。
  他出生便立于五界之上,见过仙族的影四和魔族的影五。可对于住在妖界的他来说,这些也不过只是见闻而已。在辽阔的天地面前,一只小小的魔龙,又算什么呢?
  听了这句话,莫天权低头沉思良久。
  他问:“师父,六界是什么样的?神是什么样的?神龙帝很厉害吗?”
  嬴棋一笑:“影一没和你说过?”
  莫天权沉默的摇摇头。
  嬴棋轻笑,没再继续问下去。他抬起手臂,右手张开,一点光芒闪烁,空中浮现一本书——正是一本《六观馼》。
  六界流行的风俗文化、典籍故事都不尽相同,但是这本《六观馼》六界都有,上面记载的东西直到今日还十分新颖。
  因为这本书,六界的一些知识都是互通的,比如以年月日计时,十二个时辰计一天等等。
  嬴棋看向手中的书:“六界好似一本只有六页的书。书的封面与尾页代表日月。每页内容不尽相同,但在书脊处有所重叠,则有所沟通。寻常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从书页走向书脊;有的人走过去就被挤死了;有的人走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而神……”嬴棋放下《六观馼》,负手而立,望向窗外,“就与这束夕阳一样。你看见夕阳,神便诞生了。你说出‘夕阳’二字,神便知悉你的存在。你想到夕阳,神便增加一分香火。神观六界,如我翻书。”
  莫天权瞪大了眼睛,久久无言。
  他才不到三岁,可他已经能理解嬴棋话中所描绘的东西。
  最后,他低头,小声说:“我不甘心。”
  凭什么神就能在苍穹之上俯瞰众生,而自己只能困于妖界洛山?
  就算是一望无际的山峦,对比上天下地,也是很渺小的。
  见他这般,嬴棋一笑:“有的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算什么。有的人纵使知道了,也殒身于万古洪流。你又何必不甘心?”
  莫天权抬头答:“因为我本有机会——凌驾万物之上。”
  窗外树上,曲隆心中一颤。
  如果明明有可能登临绝顶,却没有尝试,却白白放弃,平常人肯定会后悔的。
  轻裘白马正当时,原是少年气、英雄气,能抵天下豪气。
  这一刻,曲隆才发觉,主上从未变过。
  是自己变了。
  前世的自己,也是从来没有犹豫过是否应该加入此战的。因为身为龙卫,帮主上争权夺利,理所应当。身为龙子,浴血厮杀,顺应天道。
  只是,虽然今生自己有些优柔寡断、有些顾虑重重,但也有一点从未变过。
  自己仍然在见面的第一刻,就愿为主上献出生命。
  学堂内,嬴棋轻轻扬手,《六观馼》飞向莫天权桌前。
  “既然你有兴趣,便拿去看吧。”
  说完,二人又拿起《波旬》,开始讨论魔界风物,习俗道理。
  一个时辰过后,两人合上书,莫天权行了徒礼,嬴棋回以师礼后便出了学堂。
  曲隆见时间已到,现身雨yu水于学堂外的槐树下,静静等着。
  莫天权刚走出学堂,抬头一看,便看见曲隆一身黑衣箭袖,狼耳灰尾,温柔望着他。两人对视时,那只毛茸茸的大尾巴还左右摆了摆,显露主人内心的喜悦。
  莫天权眼睛一亮,仍是小脸一扭,装作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