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就是。”莫天权温声道。
长山会可不是什么能喊着玩抬价的地方,莫天权即这样喊了,则说明他名下存于长山会的资产确有这么多。而且万一沉羽问起,小莲看在他手中印信的份上,也必须如实相告是何人所抬价格。莫公子难道不怕被这位杀名在外的沉羽大人记恨吗?
小莲微咬下唇,传音给贝宁。台上贝宁也同样愣了一下,随后对沉羽道:“沉羽大人,有贵客加到九万五。”
西境领主更诧异了——居然还有人敢和北境对着干?除了四境和嬴氏,还有谁有如此底气?且嬴棋就是赢家人,虽然赢氏老祖气他自降身份辅佐北境领主,但他终归还是老祖最疼爱的子孙辈,赢家可不需要在这里买嬴棋的东西,白白让长山会赚上一笔中介费。
难不成……是那位妖龙大人?
“十万。”沉羽好像半点都不意外,只面色如常继续加价。
到了十万,就无人再开口了。
贝宁一笑,“凝山阵盘,十万上品灵石,成交!”
房间里,莫天权面色如常,垂眸掩下复杂神情。
曲隆惊疑不定:影二为何会成北境领主之人,且看似已至高位,能掌印信代替北境领主出面?他看向莫天权,莫天权只静静坐着,发现曲隆的惊讶视线,便转头对他笑笑。
曲隆微愣,这时才有个想法——莫非,方才一切,皆是主上手笔?
影二他们现在在做的,就是玉
严山这样的事情?
主上极擅权谋,这他是知道的,但是这般谋篇布局,将四境皆玩弄于股掌之间,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即是说……四年前,甚至更早时间,莫天权与嬴棋便已开始筹谋。
而且看样子,这次只是个开始。王朝的倾覆,还在后面。
嬴先生,究竟想做什么呢?
他背后,占止赞叹一声,打断他思路:“沉羽好帅啊。”
曲隆:……
“真难想象,当年他还和我一起磕过瓜子。”占止与有荣焉。
十万灵石成交后,沉羽被宝侍带离石台,前去付钱领物。
面对这般意想不到的场面,莫天权没有和两人解释的意思,只和曲隆说:“坐吧。”
曲隆也不开口问,应声后又规规矩矩坐好,房间里再次变得寂静。
两人对这等氛围十分习惯,只有占止,即没得坐还不能聊天,只能蔫巴巴的站在曲隆身后看贝宁介绍下一件宝物。
当然,莫天权待他不薄,他看重的东西,莫天权便唤小莲进来买下,当然得占止自己出钱。
至第二十八件宝物,那一对做工精致的魂锁终于被摆了上来。
贝宁伸手取出两枚纹路独特的银环,注入灵力后,两枚银环间便化出一条细细的锁链,在长山会晶莹剔透的光亮萤石照射下摄人心魄的闪着。贝宁伸直手臂,那锁链便延长开来,并无半点拉扯的滞涩,看得出来此物即使在一众魂锁之中也算上乘,难怪长山会以此物作为压轴之宝展示。
贝宁演示完毕后轻笑:“大家皆知,魂锁之用,可固锁神魂,使人臣服。不论何时何地,佩‘御’魂锁者,非‘主’不可褪。若你的道侣喜欢,不如买下一个赠予对方,增进彼此感情。”
此话一出,台下众人皆笑了。
在座皆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自然不可能把魂锁当御下手段。贝宁这般实话实说,反倒透露出几分幽默。然真正喜欢魂锁的一些年轻道侣会自己定制,像这样的野生魂锁,若不是制作优良,是绝对没什么销路的。
听到此处,莫天权神色复杂看了一眼曲隆。曲隆见多识广,自然知道魂锁的鸡肋所在,然而主上对柳奈何金屋藏娇,大家连看都看不上一眼,肯定不可能舍得柳奈何立下血契。故他表情坦荡,只沉默思考万一这玩意太贵了,自己可能得用其他温和方式确保柳奈何不会背叛主上。
贝宁见台下气氛正好,便趁机切入正题:“天工魂锁,起拍价,十万中品灵石。”
大家随意喊了几声,将价格加至十二万三。
见无人出价了,小莲传音,贝宁收到,向众人转达:“有位贵客加至十三万,可还有人出价?”
大家一听有贵客出手,便纷纷放弃。
很快,贝宁宣布:“天工魂锁,十三万,成交!”
过了片刻,小莲前来敲门,进门后呈上一方锦盒,恭敬道:“莫公子,账已结清,小莲特来呈上宝物。”
莫天权打开盒子检查了一遍,确定是方才内宁演示所用的魂锁,便点了点头,让小莲退下。待小莲离开,曲隆起身恭敬跪地:“启禀主上,属下有一事相求。”
莫天权拿过盒子,好奇问:“何事?”
“可否请主上将此物保管于属下处。”曲隆沉声道。
一旁的占止惊讶捂住了嘴巴:哇,大哥好主动啊。
莫天权笑了一下,将盒子递给他,“你拿去吧,本就是给你的。”
曲隆双手接过,恭敬道:“多谢主上。”
待曲隆起身将盒子收起,莫天权思索片刻,问他:“曲隆,你为何会觉得……我将来需要此物?”
曲隆一僵。
他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只能委婉道:“主上威严,若将来有人投诚,可以此判断那人是否忠心,权衡那人是否应当被收入麾下。”
“那为什么要放到你那里呢?”
曲隆:“……属下,可,先判断一遍此人真诚与否,再请主上定夺。”
莫天权狐疑看他。
曲隆非常坦然。
过了片刻,莫天权一笑,“你没误会我喜欢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便好。”
曲隆:……
房间内沉默下来。
莫天权笑容微僵,眯眼打量曲隆,曲隆非常淡定,但就是没回答。
毕竟这不是误会,主上前世确实喜欢柳奈何。今生……不一定是柳奈何,但准备上这个,也算有备无患。
莫天权看他片刻,最后只挑眉说:“坐吧。”
曲隆一言不发端正坐好了。
待魂锁卖出后,今夜的长山会也进入尾声。最后几件拍品竞争激烈,是几位使者皆想要的神兵利器。莫天权看着看着,突然问:“曲隆,你的银钢梭呢?”
曲隆一愣,恭敬答:“回主上,属下不慎,对战时将兵器折损了。”
“……与何人对战?”
“秘境探索时所遇妖物。”
莫天权点点头,沉默抚了抚自己身侧长剑。
曲隆也早就注意到他用了另一把剑,只是两人如今所用武器都十分普通,与银钢梭和白仁不能相提并论。
莫天权思索片刻,试探问:“接下来几件兵器,你有喜欢的吗?”
“回主上,属下仍想用银钢梭。”
听到这个回答,莫天权怔愣片刻,随即笑了。
他轻笑看曲隆:“你还未找到铸器师?”
“是。”
“我有一位师叔擅长这个。”莫天权道,“你把银钢梭给我,我帮你重铸。”
曲隆起身,严肃拱手:“属下怎敢劳主上费心。”
“……有何费心,”莫天权一笑,眼神落寞的望着他,闪烁间皆是难过:“你将白仁还给我便是。”
提到白仁,曲隆心中刺痛一瞬,好像猛然间又被拽回那年大雪。他躲开莫天权视线,低头拱手:“此物本就是主上交给属下的,属下只是代为保管,主上言重。”
听了此话,莫天权表情一僵,笑容稍减:“……我何时将白仁交给你过?”
曲隆垂首恭敬答,“虹历四十二年冬,您托无涯峰弟子转交。”
“……你怎么知道是我?”
“……属下去了信,您一句未回,只给了属下这个。”
此刻,莫天权笑意终于消失了。
第42章
没有人比莫天权自己更清楚虹历四十二年他在哪里了。
他神色不明的看看一旁揣着手看拍卖的占止,
再看看曲隆,最后垂眸掩住眸中暗色,
问:“你……可曾向师尊讨要过什么?”
听到此问题,
曲隆略微有些疑惑。
“回主上,不曾。属下与陆峰主只在江城见过一面。”
——所以并不曾在拒绝自己后向陆崖岚讨要白仁。
莫天权攥紧手,骨节发白,
面容平淡:“……你说你给我去过信?”
曲隆不明白为何莫天权突然提起此事,只惶恐道:“属下僭越。”
——可自己从来没收到过任何信。
莫天权失神坐了片刻,最后猛然起身看向曲隆,
刚想说什么,才意识到占止还在,“占止,
你再去看看长山会其它楼层吧。”
占止疑惑转头:“啊?可拍卖还没完……”
莫天权看他一眼。
占止心中警铃大作:“我、我去看,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想看的,我现在就去。我在大门口等你们啊。”
占止脚底抹油马上开溜,留曲隆与莫天权独处。
待占止走了,
莫天权与曲隆对视,
眼中金瞳炽热,
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视线锁定对方,突然站起身走前几步,
一下子与曲隆面对面站得极近。
曲隆一头雾水退后半步,被莫天权握住手腕,
只得乖乖站定。
莫天权说:“我——”
话刚出口,莫天权垂眸看着他,长睫微颤,
张口欲言又止,
过了良久,
却慢慢笑了,好像把所有的话都压在这笑容之下,因此笑得有些释然,还有些悲伤。他好像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可最后都归于一句不应存在于主仆间的请求:“……曲隆,你陪我走走吧。”
曲隆不明所以,只恭敬道:“属下遵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房间,小莲上前来恭送二人。
莫天权向她点了点头,“以后曲隆看中何物,皆记在我账上。”
小莲忙不迭应下。
她带着两人离开长山会,将身后的浮华喧嚣关在走廊那扇沉重的门后。这一夜的跌宕沉浮,终于落下大幕。
小莲目送两人进入传送阵,福身送离两人。莫天权带着曲隆来到第五层。
五、六层乃自由交易区,与店铺不同,此处交易更加随心,若不介意物品二手、瑕疵、缺少零件之类的情况,能低价淘到不少宝物。建筑内部分了不同区块,以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物品。修士不眠,长山会彻夜不息,此刻仍旧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人流之中,一如当年一前一后陪伴着走过那片修士秘境所筑的冰雪荒原。曲隆左右看着,生怕什么人唐突了莫天权。而莫天权只是沉默走着,白衣兽纹,玉角挺立,在一片片妖族人海中鹤立鸡群。
曲隆跟在莫天权身后,突然听见他说:“我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连屿,是在秘境之中。”
曲隆一愣,说了声“是”表示自己在听。
两人在一处摊位前停步。摊主是一位小姑娘,此刻正和手里的布娃娃玩耍,看见他们停步,开朗道:“阿爹出去玩了,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她又低头摆弄那娃娃。
她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布,布上零零碎碎放着许多小巧精致的石头。
莫天权衣袍落在那满地晶莹边,看向身侧曲隆,轻声说:“那时我…刚失去了一些东西,便向师尊自请进了秘境。谁知偶然间救下连屿,直到他自报家门前,我都以为他只是个普通吞天宗修士……待我们自秘境中出来后,我不欲多言,与他分道扬镳,回了万剑峰。过了几日,杨芊芊突然闯进来,和我说,‘一大人来了’。”
莫天权看向曲隆,眼神中充满了某种难以形容或描述的渴望与惭愧,这样的情绪让那金瞳蘸满了,露出了与地上琉璃石一样细碎的光亮。
曲隆不解看他,不明白此刻莫天权的神情究竟有什么样的含义。
莫天权笑了一下,接着说:“杨芊芊说这句话时,满脸钦慕艳羡。我只见过她露出一次这样的表情。所以我也出门,想看看这位‘一大人’是谁。”
“等我出去看了,才知道,‘一大人’,指的是连屿的龙卫,影一。”
“他甚至不需要名字,他只要一身黑袍站在那里,整座万剑峰的人便都露出了杨芊芊那样的表情。我从未见过那么多的人,从未见过那么尊崇的地位。影一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连屿向我道谢时,我看到的,却是他身后万山呼喝,众妖奔走,有人惊慌有人喜,有人艳羡有人慕。”
他脸上再也没有笑意:“小时候,我以为神龙帝就和师尊说的一样,高高在上,俯瞰人间。后来,我以为尊贵是‘朱门酒肉臭’,我以为尊贵是‘珍宝价无酬’。可直到那时,我才终于才窥得所谓‘尊贵’一角。那是真正踏在众人头顶的人呐。那时我才发现,其实你本应和影一一样,是魔界唯一的龙卫首领,享同样的艳羡目光,同样的泼天富贵。可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
给不了钱财,给不了权力,甚至给不了让人正视他的地位。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可若说四年前他是不好意思说,现在便是说不出口。
话尽了,意也尽了。
说了那么多,就是想说这最后一句罢了。可是说出来了,心上的石头也没放下,反而更沉了。因为他最想最想说的话,就压在这句话下边儿。
怎么办,他都这么大了,还是想让曲隆哄哄他。
曲隆静静听着,思索片刻后,他问:“主上可是仍在介怀方才连屿对属下所言
?”
莫天权看他一眼,垂眸道:“只是导火索罢了。”
曲隆垂首,说了自己所见:“主上良善,念及属下,属下感激不尽。然龙卫与侍卫并无区别,属下不敢因此坏主上大计。更不必提地位一事……龙卫本是影卫,乃龙子无形刀剑,从不求地位。更何况,今日依属下所见,那几位大人的日子,比不过属下等人。”
曲隆说的自然是今日影三。
他们都看见了,影三捧茶跪在地上,他们聊了多久,影三便跪了多久。若是莫天权,断不可能在外人面前这样对自己。
莫天权听完,露出一个笑容,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他们都知道,曲隆想不想要,和莫天权给不给得起,是两回事。可是如今妖龙与魔龙的差距,并非努力所能弥补的。他家园被毁,屈居人下,无依无靠,若不是曲隆给了莫天权一个家,他此刻早不知道流落在哪里受苦。曲隆已经尽其所能,而莫天权承了情,仅此而已。
曲隆给了他这么多,他不好意思再要了。
“曲隆,”莫天权低头去看那摆在摊位上的细小宝石,问:“你为什么不戴那块玉佩了?”
曲隆一僵,垂首道:“属下担心不慎磕坏,便收起来了。”
“噢。”莫天权蹲下,指了一颗小小的琉璃石,像是很早便看中了一般,向那小女孩买下。他拿着石头站起身后,笑着对曲隆说:“是了,我的便是磕坏了。”
他看了看手中细小的琉璃石,神色微敛,“当时怎么那么不小心呢。”
曲隆认真道:“它与主上无缘。”
听到这话,莫天权一愣,微诧看向曲隆,好像曲隆说的话成了一枚小匕首,猝不及防的扎了他一下。
最终,莫天权看向手心,轻声说:“原来是无缘啊……”
曲隆看出莫天权落寞,微愣了一下,还没等他找补,莫天权便收回手,笑着同他说:“没事的,师尊说得对,若真成了那般尊贵的人,若我成了更好的人,我们之间肯定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