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天权拉住他手腕,轻声道:“曲隆,你向我争一争吧,争一争,都会有的。和之前一样,你想要什么位置,都行的。我知道你一身傲骨愿为我折,可我怎么舍得。”
“旁人已经知道属下与主上关系,若属下贸然行事,或被人挟持,拖累主上。”曲隆垂首,“且主上不必如此顾及属下,属下在主上面前,怎能有傲骨。属下是心甘情愿的。”
他这样赤诚,莫天权再说不出何言语。
莫天权想问,曲隆啊,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从始至终想要的都不只是下属。
随后,他现在才明白过来,那个人、那么早,便把这般大逆不道的名字都赐给他了。
他们两人虽然经历迥异,在这件事上倒同样坚持。
“只是……”曲隆突然有些犹豫说,“属下有一事不明。”
“你说。”
“为何主上要在众人面前那般?”
莫天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曲隆指的是刚才那个吻。
说起此事,莫天权反倒不好意思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红着脸嘟嘟囔囔:“那不一样……你提出那些条件,明明是觉得我会变心,又不是害怕自己有危险……迟早都是要知道的,不然暗凭栏一天天对你动手动脚……再说了,我也没让别人知道,他们怎么想我们的关系,我怎么清楚?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怪我。”
曲隆最不会应付莫天权这样带一点求饶和讨好意味的话,只能硬着头皮答:“是,属下明白。”
其实莫天权想宠着谁便宠着谁,并不需要憋屈闹地下恋情,曲隆也没想到莫天权这么委屈,倒是他的疏忽了。
见揭过这茬,莫天权摇摇他胳膊:“走吧,我同你说说接下来的安排。”
没等曲隆说出什么拒绝的话,莫天权便拉着他转身走进屋内。两人一同来到前厅,此处有暗凭栏设下躲避探听的阵法,故莫天权坐下直接道:“凤箫已经死了。因为神龙帝的身份特别,所以凤族愿意尊我为族长,静待下一任能领悟舞凤飞凰剑的子弟出现。”
曲隆被他拉着坐下,简短答:“是。”
莫天权笑了笑,小心把手搭他手背上,“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属下不敢。”曲隆低头,反手握住莫天权指尖,放在手中缓缓揉弄。
“……凤箫隐瞒修为之举,确实是我一手策划的。我命人给了他阵盘,我买通弟子让他与我对战。只是我没想到漆雕百勿会给他凤凰血,所以本想假意输给他让他遮去我风头的计划,生生拐了个弯。”莫天权红着脸低头,道,“漆雕百勿可能也没想到,凤箫居然能用出这一剑。他也没想到,我居然白捡了个凤族族长的位置。若不是你让魔族放出魔兽,我定然被他堵在万剑峰了。”
曲隆说:“属下明白。”
“蓝华那边,倒是确实盯上了你。这怪我,我一直放任他在我身边窥探,以为他只是奉连屿之名查查我在嬴氏的底细的,没想到却查到你身上,连带着又查出了师父。连屿对我防备了不少。”莫天权撑着头想了想,“连屿死了,他肯定也活不成,不知多少人会杀他向我邀功。所以……再看吧,他应该也活不成。”
曲隆说:“属下知道。”
“对了,还有杨芊芊那边……”
“主上,”曲隆突然攥紧他的手出声,“属下逾矩,想问主上为何要同属下说这些?”
莫天权一愣,呆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曲隆。随即勾唇笑出声来。他表情温和,但声音中藏了一丝颤抖:“你当真愿意当我一辈子玩物吗。”
“若主上命令,属下愿意。”
听到这个答案,莫天权去看曲隆双眼,曲隆坦荡回视,眼神中并无半点不甘。
莫天权喜欢,莫天权需要,他就会去做,又怎会不愿意呢。
一听莫天权居然一直都这么想,曲隆反倒更希望能满足对方这个要求了。
“曲隆,”莫天权看他,郑重道:“四海八荒,一壶烈酒,我想与你共饮。”
这句话,不止他一人想说。
寰宇辽阔,万物辉煌。与子同袍,不负此遭。
这话是莫天权说过最大胆的情话了,曲隆抬眼看他,眼中波光粼粼。片刻后,他跪地道:“属下记下了。”
他要是说“属下不敢”,莫天权肯定生气。要是说“属下遵命”,他自己又觉得犯上。所以说了这么多,也就只是个“记下了”。
莫天权明白他的小心思,故无奈笑了笑,道:“以后若无外人,你再不必跪我。”
片刻后,曲隆还是回:“属下记下了。”
莫天权也没多说什么,只垂眸道:“北境那边的魔族还缺一个领事,你过去吧。”
在漆雕百勿焦头烂额、北境高手陨落大半的情况下,北境确实是最安全的地方。莫天权这句命令出来,曲隆自然不会反驳。
莫天权摸了摸他腰间自己系上的琉璃石,笑笑:“最近妖界不太平,你多加小心。也不必担心,我会常去看你的……一切都交给我吧,曲隆。”
曲隆缓缓点头:“属下相信主上。”
语毕,见曲隆表情舒缓,莫天权便再次简单讲讲如今局势。待天边云彩鎏金烧红,两人坐了一会儿,莫天权小心往曲隆身边蹭蹭,红着脸小声说:“我……我还能待一会儿。”
曲隆扭头看他,眨了眨眼。在他眼中,莫天权容颜,比窗外霞光更美丽。
莫天权说:“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包括我让鬼龙影卫去做什么之类的……”
曲隆垂眸不再看,“属下确实有些事不明。”
“你说。”
“属下究竟为何重生而来,主上如今和他又是什么关系,前世的一切是真还是假?”
莫天权好像早知道他会这么问,只凑近他,笑了笑小声问:“你知道——他一直都听着吧?”
反应过来后,曲隆愕然。
见他惊讶,莫天权眨眨眼,“我告诉你,但你得给我些回报。”
说罢,莫天权点了点自己嘴唇。
曲隆算是明白了,莫天权真的很在意自己究竟有没有喜欢过……那位,所以才问了那个问题,现在私下静谧,俩人亲亲,声音肯定清晰。若前世主上一直听着两人声音,那亲吻声绝对很清晰,两人关系昭然若揭。
莫天权此举未必不是在吃醋与宣示主权。
“属下对他只有臣服敬佩之心,”曲隆认真澄清道,“并无其它情谊。”
“那为什么你会喜欢我呢。”莫天权好奇歪头,瞳孔中藏着难以言明的暗沉情绪,“从本质上来说,我与他没什么不同。”
曲隆:……这还是有很多不同的。
让曲隆动心的根源,可就得追溯到遥远时间外的吞天秘境了。
但是看样子,莫天权还不知道杨曲就是自己。所认为自己的感情是因前世而起,只是将对前世主上的爱慕之情转移到了他身上……
曲隆无奈凑近他,将薄唇抿上莫天权唇瓣,一触即分后,道:“主上,前世主上对属下并无此等想法。”
被曲隆凑上前来又分开,莫天权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疑惑愣住,“……你说什么?”
“前世,主上心系龙位,手段沉稳,所思所想皆是成圣成尊,御下极严。唯一喜爱过的人……叫柳奈何。主上也见过,我们自蛛网森林出来后,属下曾与主上在柳奈何处修整片刻。”
要是当着前世主上的面亲亲,曲隆反而觉得前世主上不会被秀到,只会非常嫌弃。
莫天权:……
他仔细端详曲隆的表情,发现曲隆不是在开玩笑——当然他一般也不会和莫天权开玩笑后,莫天权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见莫天权注视自己,曲隆低下头道:“属下本不该私自议论主上,属下请罪。然主上说前世主上听着,主上可向前世求证,属下所言句句实话。若遵主上命令,属下对前世主上也算冒犯,故属下不敢。”
“……曲隆,”莫天权先没说什么解释,只意味深长的问,“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也喜欢你,你会喜欢他吗?”
曲隆想了想,诚实摇头:“……属下不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主上这般假设,属下不会答。”
“是了,”莫天权笑了笑,眼神忽明忽暗,话语中居然存了些警告意味:“人死了就是死了,曲隆,没有什么如果。你现在是我的人,他做过什么,已经与你无关了。”
“……”曲隆沉默片刻,看向莫天权,却没答应。
莫天权表情一时有些危险。不过弹指间,他仍旧将那些危险的贪恋藏进笑容深处,说:“好,我告诉你。”
第50章
莫天权睁眼,
头疼欲裂。
短时间内看完大量记忆,脑海中仿佛钢刀翻搅。他捂住仿佛被铁钉贯穿的太阳穴,
咬牙转动眼珠观察四周,
才发现这里是自己万剑峰的院落。
端着茶水进来的铁戎看到正准备起来,全身一抖,双眸大睁,
端着壶就着急扑到他床边。
“主上!主上!主上!主上你终于醒了!”
他叫得太快,莫天权总觉得他在喊“汪!汪!汪!汪你终于醒了”。
莫天权挥手拒绝他搀扶,自己一人撑起身来,
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体经络,思索片刻,才缓缓问跪地的铁戎:“这几日,
都有谁来过?”
他选了个不会出错的问题,没有直接暴露自己没这段时间记忆的事情。因为他明白——自己是在与凤箫比剑时突然失去意识的,接着便毫无内伤到了这里。结合首尾,定然是那个宣称是自己的人接管了身体。
如果那人知道自己记忆,
想要接管莫天权这个身份,
第一个见的应该是……
“陆峰主挡在外面,
除了曲大人和属下,没有人来过。”铁戎小心回答。
莫天权心中一惊,
“他们……我们二人说了什么?“
铁戎摇头,“属下不知,
您使出舞凤飞凰剑后,各路皆惊。嬴氏、凤族、北境都来了,您说只见曲大人,
陆峰主就亲自拦在院落外。一天前曲大人刚走,
走之前和我说您昏倒了……噢,
还给您留了消息。”
“拿来!”
莫天权急急忙忙抢过曲隆留下的玉简,挥退铁戎,自己严肃坐到桌边打开。
刚探入神识,他便微愣。
毕竟曲隆从没写过这么长的消息给他。
曲隆一贯用词精准简短,直入主题,没有多余修饰,一般来说写不长实打实的消息。这一封也是,曲隆上来便直言让莫天权看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的事实。
——他是重生而来。
这也正是为何他才能抢先一步找到魔龙蛋、能让他拜嬴棋为师、能闯入秘境中为莫天权取天材地宝。他照顾莫天权细致入微,体贴温暖,是因为前世曲隆护主不力,莫天权死在他眼前。
让主子先自己一步而死,曲隆哪能轻易释怀。
但是曲隆好似已经知道自己会看前世记忆,故除了简单几笔前世之事,剩下的内容,更像忏悔书。
【此生所为,有忠心,亦有内疚……属下自知爱意一事,大逆不道,罪该万死,然此情乃此世所起,属下叩拜,凭心起势,绝不敢趁重生之后、主上年幼便蓄意媚上,令主上对属下生情……属下再拜,明主上已知前尘往事,属下之罪,历数三日不尽……若主上开恩,可驱使罪奴杀妖龙。罪奴苦心琢磨多年,对此事有八成把握;若蒙主上不弃,罪奴愿受刑罚,只求留在主上身边,将功赎罪。】
想来,曲隆现在应该回到宣城,正忐忑不安等着自己对他的处决呢。
莫天权深吸一口气,压下额角青筋,堪堪控制住自己没把玉简砸地上。
挂不得江城时他看到了曲隆抱着那个小孩、怪不得自己梦到了有人说莫天权这个名字不属于自己、怪不得他觉得神魂有异,但什么都查不出来。
这人就是自己,除了记忆不同,其它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自己看到的那些是真的,曲隆对自己这么好,居然不是单纯因为自己。所以他总是战战兢兢面对自己,是因为前世这人让曲隆先入为主!
如果不是曲隆清楚说明了他因自己而生情,莫天权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做什么。
“你出来!”莫天权压着怒火起身,对虚空喊,“我知道你在!我要看剩下的记忆,什么时候能看完?”
那道与他一样的声音缓缓出现:“一百多年的记忆,如果让你一瞬看完,你还是你吗……”
前世莫天权,是为了他好。
莫天权如今只有二十多岁,猛然灌入一百多年的记忆,说不定他行为举止就直接变成前世自己了。虽然两人本质上一样,但某些方面相差巨大,即使五天看完三十年,莫天权也能感觉到这记忆对自己的影响。
那些内心深处隐秘的占有欲如覆骨之蛆,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找到曲隆,困住他,让他永生永世臣服在自己身下。除了这些情义,还有一些隐秘狠毒的愤恨,让他恨不得马上抹平青蛇庄,将柳奈何和那些欺辱自己的人碎尸万段。
而他现在和前世一样,也学会了将这些情绪藏在厚重冰面之下,隔着三尺玄冰,是狂风怒号,惊涛骇浪。
不同的地方在于,因为他受嬴棋教导,所以他总能笑吟吟地波澜不惊。前世莫天权只能面无表情,静谧又压抑的藏起一切情绪。
然两世相同,他们的手段,都非尔尔。
比如前世莫天权从没和曲隆说过,如果他来得晚些,青蛇庄蛇妖可能已被用计尽数杀死了;比如前世曲隆不知道,莫天权没让他挥手覆灭青蛇庄,是因为莫天权觉定将来亲自动手;比如现在,这一黑一白两条龙,字字句句都在博弈。
只是今生莫天权所图天下,被嬴棋提点过,故心底宽阔、善良不少。而前世莫天权,手段残忍极端,比曲隆所想象的更加无情。
莫天权奇怪问他,“你这么照顾我,为何?你当真没法活下去?”
“……或许可以。”那道声音沉默片刻,淡淡道,“只是不必要。”
“不必要活着?我不信,如果真不必要,你也不会现身。”莫天权站了片刻,笑了笑,“是因为曲隆吧。”
因为曲隆喜欢的是今生的他,所以他不敢动他,所以他觉得自己复生不必要。
莫天权眯起眼睛,危险问:“为什么曲隆重生了。你难道没为他设下保命手段?还是说,你已经决定了你死也要带他一起。”
“不,”那人说,“他是为我而死。”
这本像是一种挑衅,但他说得太沉静,太轻缓,太镇定,所以这句话听起来更像一声叹息,好像这句话是一个引子,虽然令人惊艳,但是这引子下面有一个更加令他艳羡的东西,比如“他愿意为你而活”这种老掉牙的话语。
但他说的实在太理所应当了,所以这句话听起来也很理所应当,这句话底下的那句话也很理所应当。
莫天权内心深处不免泛起一阵酸意。
那声音好像知道他想法一般,淡淡道:“我会让你继续看的,你不用羡慕我。只是你时间不多了,容不得慢慢筹划。接下来几个月,我会让你慢慢知道一切。”
接下来半个月,莫天权果然在一些休憩间隙,又看见了那些碎片般闪烁的记忆。
……
改换姓名后,莫天权越长越大,修为水涨船高,势力也逐渐扩大。
然因为幼年经历,他几乎从不信任臣子。对于魔族更是警惕,动辄打罚,下手极重。在暗凭栏当上左使很久的一段时间内,这位左使都是处于架空状态的。
他只信任龙卫,最信任曲隆。
这也就导致曲隆肩上的担子很重,或者说,地位卓绝。
大部分谋略经营、筹划计策都要经他之手执行或指派,可以说曲隆是被慢慢历练出来的,在日复一日的权势中成了如今这副沉稳模样。
但是他与莫天权,总像越走越远。
曲隆忙,莫天权更忙,两人再也没像小时候那样亲和相处过。
莫天权总是会想到他初见自己时那副手忙脚乱、对自己珍视非常的模样,有一次两人独处,莫天权状似随口一句:“曲隆,他们说,苍狼慕强。你跟着我,如今可有怨言?”
“属下不敢。”曲隆忙放下手中茶盏,笑答,“属下如今地位主上怎会不知。属下永远是属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是属下最好的位置。”
莫天权垂眸道:“你应当喜欢如今。可当年,我只是个青蛇庄任人欺辱的妖物,你认我为主,肯定有很多怨言吧。”
他面容如冰。在这被恶意日复一日打磨而出的精致棱角下,是害怕曲隆真的会承认的心。他把那些小心翼翼的委屈藏匿起来,日复一日的沉默着,期盼曲隆也能爱一爱丑陋弱小的自己。
曲隆表情一僵,这才意识到莫天权不是在关切问他近况。他从凳子上跪至地上,僵硬答:“属下不敢。”
“那就是有了。”莫天权手指轻微颤抖,捧起桌上茶盏,淡淡道。
曲隆流着冷汗低头,片刻后,他弯曲脊背,深深叩首。
前额触地时,莫天权放下茶盏,袖袍垂下盖住双手道:“说话。”
曲隆磕完头,直直跪好,颤抖着说:“属下也曾,年少轻狂。”
年少轻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