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魔龙有右使足矣 > 第55章
身上银袍如水流淌,似一泓月光,
剪裁走线,上覆阵法,
比那黑袍更漂亮。
  好像他一定要当前世那只黑龙的反面,那人喜沉闷威严的黑,他就穿白,
白得闪闪发光,
恨不得将自己醋自己缝在衣服上昭示天下。
  莫天权温柔一笑,
身上白袍将他衬得愈发年轻俊朗,柔和端庄。
  偏偏曲隆没什么特别表示,只垂首问:“属下不知主上来此,有失远迎,求主上责罚。敢问主上有何吩咐?”
  莫天权轻笑:“没什么吩咐,我平日便宿在这里。”
  听罢,曲隆一愣。
  修士并不需要睡眠,在灵力充沛的条件下,连续好几年不断闭关修炼是常事。如果受了重伤,低阶修士或许会以睡眠方式恢复身体。
  莫小龙刚破壳时也要睡眠,曲隆特意问过嬴棋,嬴棋说虽然莫小龙天生金丹、境界不俗,但成长需要消耗大量天地灵气,睡眠必不可少。等到莫天权去了吞天宗,才逐渐与金丹期修士相似,不再需要睡眠。
  也就是说,对修士而言,并不需要固定一个地方休息。
  莫天权现在应该正是忙碌的时候,为何会刻意歇在北境?
  似是看出他疑惑,莫天权笑道:“恢复记忆期间,我会陷入梦境,无知无觉。正好修筑祭坛的工人里大多都是普通妖族,夜晚也难动工。趁这段时间,我便想着拜托你护法。若有危急情况,你代我施令,如何?”
  曲隆跪地:“承蒙主上看重,属下定不辱使命。”
  虽然曲隆前世做了多年右使,但自问对整体局势的把控、对下属能力的认知远不如莫天权。莫天权能将自己最脆弱的时刻暴露给自己,任由曲隆在此期间执掌大权,对曲隆来说是莫大的荣耀。
  见他答应了,莫天权拍拍身侧床榻,“那你上来吧。”
  曲隆:……说好的护法,怎么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见他犹豫,莫天权笑着说:“记忆纷杂,我夜里或许难受。”
  莫天权一放软强调,曲隆就火速妥协:“请容属下沐浴。”
  莫天权应下后,曲隆赶紧去侧房沐浴焚香,打理干净后,才重整仪容,穿戴工整,回到莫天权身边。
  服侍莫天权躺好后,他站在榻旁,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最后憋出一句:“属下在旁守着,寸步不离。”
  要他侍寝,他眉头都不会眨一下。可是让他与主上同床共枕,他反倒不敢。
  似是看出他的紧张与窘迫,莫天权笑笑道:“那你……坐在我身边吧。我想找人说说话。”
  曲隆心里一软,小心翼翼坐到塌边,为莫天权掖了掖被角,应声道:“是。”
  深夜静谧,只有风过声音。曲隆抬手放下床边帘子,遮住房中烛火与莹石光线。
  在两人一卧一坐的小小空间中,莫天权的手自被下探出,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曲隆的手背。曲隆握住他手,两人皮肤间暖意交叠,轻柔传递着温度。就像当年冬夜里,莫小龙缠着曲隆一同窝在暖洋洋的被窝之中睡懒觉。
  “曲隆,”莫天权看他,小声问,“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为什么你喜欢我呢?”
  当时在洛山脚下,曲隆对大橘说,他喜欢一个人很久了。两人说清后,莫天权一直坚定曲隆是在指自己。可是知道前世存在后,他很害怕曲隆说的是那人。
  虽然不知曲隆为何误会前世那人另有所爱。但莫天权明白,自己与他并无太大区别。
  除了记忆不同外,说白了,他们是同一个人,容貌、身形几乎一模一样。曲隆真的分得出区别吗?曲隆的仰慕因何而起呢?
  曲隆垂眸与莫天权对视,良久后说:“主上换一个问题吧。”
  “你不想答?”
  “属下不会答。属下不知道答案。”曲隆握着莫天权的手,轻声道。
  在看守魔兽的那些年里,曲隆总是希望自己能重新成为莫天权手中常握的那把尖刀。他站在禁地祭坛边,凝视那只挣扎不休的魔兽,整夜焦虑思考着自己的命运。他不清楚若主上不允许,自己的喜爱会不会是以下犯上。可若主上恰好也喜欢他,他这样的感情就不算大逆不道了吗?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有了别样的心思,在吞天秘境中被主上点破后,破土而出呢?
  那些令他死不足惜的感情,是不是那些年莫小龙用狼尾巴荡秋千、莫大龙趴上龙爬架、莫天权将脸埋在自己毛肚皮里面的时候悄悄生长出来的?
  想着想着,在苍茫宇宙的黑暗大幕下,他空荡又茫然的心猛然撞上五年前一句时空洪流,惊觉自己完全误会了莫天权很多年前那句话的含义。
  莫天权当时说:“我们重头开始,可以吗?”
  或许那个时候起,曲隆就对自己降下宽恕,允许自己的感情生根发芽,肆意生长。
  两人对视,沉默片刻,莫天权腼腆笑笑,“是,其实你问我这个问题,我也不会答。”
  他在蛋里便觉得曲隆特殊,可是谁又能说清楚确切喜爱上的时间呢。
  只是临到分别,突然觉得不舍。无法见面,才发现思念。
  莫天权闭上双眼,陷入梦境。曲隆坐在塌边,静静看他睡颜,直到天明。
  第二日,莫天权醒来,曲隆服侍他洗漱后,提出想去看看沉羽。
  “你想去便去,”莫天权笑问,“怎么,怕我罚他罚得狠了?”
  “属下不敢。”曲隆忙道。
  莫天权笑笑,道:“鬼龙龙卫带了魔兽的研究,已经证实魔兽身上灵力无法被转化或使用。老祖的意思是,不必再留漆雕百勿这个欺师灭祖的东西。只是师父对他仍有恻隐之心,我不过找个由头放他离开罢了。你不必总是担心其它龙卫,我有分寸。”
  曲隆听罢,严肃道:“属下愿前往追击。”
  “我同你说这些可不是希望你请战的意思。”莫天权牵着他的手到桌边坐下,“只是告诉你,一切尽在我意料之中,你不必担心漆雕百勿反击。”
  曲隆思索片刻,垂首:“属下明白了。”
  “除此之外……”莫天权想了想,“我还想问你些事情。”
  “属下定当知无不言。”
  莫天权看了看床头放着的那本《六观馼》,道:“鬼族……在你印象中,是什么模样?”
  曲隆疑惑:“主上所问何事?”
  莫天权斟酌片刻,垂眸隐去眸中暗色,说:“那鬼龙龙卫同我说,鬼龙卜过,他此行必死无疑。鬼族当真事事卜卦谋定?卦象出错怎么办?”
  曲隆想了想,道:“前世属下并未见过鬼龙,但龙卫训练之时,属下见到过,鬼族集体自尽的样子。”
  “几乎每一位鬼族,都在筑基期后自尽。前世属下只觉得荒谬,今生属下私下问过一位即将自戕的鬼族,那名鬼族对属下说,他已卜过,魔龙并非其主,故了结此生。”
  “前世属下亦听到些许流言,似乎除鬼龙外,其余龙子龙卫,皆无鬼族。”
  莫天权沉吟后,对他笑笑道:“鬼龙为了鬼界,居然以透支寿元为代价寻求生路。且他似乎早就明白,证明魔兽无法被修士所用对我帮助极大。能看透冥冥之中皆有定数,近乎手握天道,我只是好奇为何鬼界长期默默无闻。”
  曲隆摇头:“这些事情,属下便一无所知了。”
  “无事,”莫天权安慰他,“我只是心血来潮,有此一问罢了。”
  说罢,莫天权起身将那本《六观馼》收了起来,道:“嬴先生预估,传送阵建成需要一年光景。只是我怕事情有变,故今天得出门找一人,晚上再归。”
  “属下明白。”
  曲隆应下,率先拜别莫天权,去了祭坛监督。
  到晚上,曲隆见到了那位莫天权所说的人。
  ——土魔。
  土魔专司土建,最擅长便是万丈高楼平地起。曲隆前世见过他,他同如今一样,也是元婴后期修为,身材健硕,面容严肃。据传土魔当年本是铁矿矿工,前任土魔陨落后得了土魔魔神柱传承,此刻身形更是高大威猛。
  他抱拳半跪,粗声道:“拜见尊上!拜见尊后!”
  曲隆:……
  他看看莫天权,正欲皱眉反驳,没想到莫天权似没听见,挥挥手让他起来,笑着说:“你在魔界这些时日辛苦了。”
  “为尊上效力,是属下荣幸!”
  他声如洪钟,境界非凡,把曲隆喊得胸口沉闷。
  曲隆稳住激荡而起的灵气,没敢细思土魔话语中的深意,将那句“放肆”咽了回去,并且怀疑主上是故意没拦上一拦的。
第74章
  “建造图纸你看过了吗?”莫天权问。
  “回尊上,
来的路上属下看了几眼。若属下及属下部下承担框架与核心部分的建设,可于半年内完成传送阵建设。”土魔起身回禀,
犹豫道:“可是魔界……”
  “妖界传送阵更重要些。”莫天权道,
“本座这些年于妖界,发现除了嬴氏所把持的大阵外,其余阵法要么流落在秘境中难以寻找,
要么年久失修隐患极大。若要汇聚魔族的力量重返魔界,这些联通各界的阵法必不可少。不论人手资源,半年以内必须完成。至于魔界的事情……可以稍作调整。”
  莫天权眼光长远,
自然以大局为重。土魔听得云里雾里。虽然不懂,但他以魔尊为主,便垂首应是。
  “尊上,
那魔界统领……”
  “让宇魔暂代,等此事了,你再回魔界。”
  “好,属下明白。”
  两人商讨完基础事宜,
莫天权转向曲隆,
向土魔示意:“这是本座龙卫首领,
曲隆。”
  土魔与曲隆对视,坚毅眼神中透露出无辜的茫然。
  ……这狼妖怎么是龙卫首领?来之前,
暗凭栏特意和自己说过,站在尊上身边那只狼妖就是尊后大人啊?
  土魔记得非常清楚,
因为魔界众魔在听到尊上已经有尊后,而且还是妖族后,齐齐伤心不已——都怪他们,
没能及时找到尊上,
让尊上被可恶的妖族霸占了!
  虽然土魔没有伤心,
只是暗暗有些不忿。但是现在尊上也没说明情况……难道是暗凭栏在诓骗自己?
  “土魔大人。”曲隆拱手行礼,既然莫天权没多说,他也不会出声反驳。
  “曲、曲大人。”土魔流着冷汗回礼。
  如果自己刚才喊错人了,那他岂不是一下子得罪了两个人,为什么尊上还是笑盈盈的样子……
  “曲隆如今负责统领北境传送阵的建造工作。传送阵方面的事情,你与他协商即可。若有疑问之处,让他同我禀告。”莫天权道。
  “是。”土魔忙不迭点头。
  虽然暗凭栏脑瓜子也不好使,但他清楚——以曲隆和莫天权的地位,面对猜测不反驳,便已说明了很多问题。而土魔自小在矿洞中长大,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即使接受了土魔传承,也只是擅长建造之术,对权谋政斗可谓一窍不通。
  故而他和曲隆并肩离开莫天权厢房时,仍旧处于一种巨大的迷茫无措之中。
  曲隆见一旁高大的男子有些紧张,便搭话问:“敢问土魔大人姓名?”
  “啊!啊?什么……姓名?我没有姓名。”土魔回过神来,摆摆手道,“我是矿内长大的魔,没人给我取名字。你叫我土魔就好。”
  曲隆微愣。
  前世他同土魔没有太大交情,就和别人一样一直喊他土魔大人,没想到土魔没有自己的名字。
  魔界弱肉强食,因为是魔神柱传承制,所以教育并不发达。像暗凭栏这种既有穿衣品味又有文艺名字的,都算大户人家了。更多的人和土魔一样,只是单纯履行职责,勉强糊口而已。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都有意打住话头。土魔害怕自己惹这只狼妖不快,而曲隆则一向没什么寒暄的习惯,两人走了片刻,引起路过的王庭仆从频频侧目。
  这里好歹还是北境王庭,虽然魔族进驻,但也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仆从还是土生土长的妖族。
  引起他们侧目的原因也很简单:曲隆身量已经算妖族较高的了,但此刻脑袋只到土魔胸口。土魔衣着简朴,袒露大半胸膛,跟在曲隆身边好奇的打量周围的表情老实,然而身材却像妖族化神期高手,故引来众人关注。
  曲隆沉吟片刻后,抬头道:“土魔大人先随在下来吧。”
  勉强找了件土魔能穿的板正衣物,将对方收拾成普通妖族的模样,曲隆带他逛了一圈祭坛深坑,让土魔实地观看了一下此处惨状。
  “修复土地、打下地基,或许就要一两个月。”曲隆在一旁搭的小篷子下展开图纸,皱眉将目前进度和人手指给土魔看,“如果赶得上,或许能在内壁设下阵法,铺上青金。等框架与核心装上,便是填充和封层,这些还需两三个月。”
  曲隆不是土魔,不曾接触过这种大型建造工作,莫天权让他们半年之内完成这种横跨一界的传送大阵,曲隆心里有些没底。
  更别说这传送阵不是单边进行的。北境传送阵联通人界,人界那边统领魔族的美魔也在同步建设。两边都完成后,传送阵才算真正成功。如今土魔在这边,这边优先完工也没有什么意义。
  古往今来,从不曾有人做出过这种壮举,集五界之力完成联通五界的传送阵。
  这件事完成后意味着什么,曲隆不敢深思。
  土魔坐下来看了看图纸,再眯着眼睛看了看众人正在加固堆填的深坑,半晌拍胸道:“能完成!只要没人打扰,主上给的天南石足够,一定可以。”
  “可是人界那边……”
  “人界那边有人族帮忙,比我们这边更快。”
  曲隆皱眉:“人族连铁犁都拉不动,怎会比我们更快。”
  听他这般说,土魔哈哈一笑,“我一开始和你想的一样,但美魔和我说,人族建造速度确实不慢。原因好像是说……一是因为人多力量大,给点钱就开工,不眠不休的干活,黑灯瞎火也能砌墙,不像妖族天黑就睡觉了;二是人族聪明,虽然力气不大,但是发明了很多好玩的玩意。比如浇水的水车、碾米的石磨,这样人力物力相结合,速度反而更快。”
  “原来如此……”曲隆恍然大悟。
  土魔想了想,“劳烦你和尊上禀告,问问能不能我和我部下晚上干活,你领的妖族白天干活。这样速度快些,我们也不容易被人察觉身份。”
  “好。”曲隆道,“那在下去安排。”
  当天,曲隆为土魔及其部下安排好了住处与工具,向土魔交代清注意事项后,回到莫天权厢房。
  厢房内,莫天权已经洗漱好倚在床头了。
  室内燃了熏香,带着温柔暖和的味道,静静融化在空气中。曲隆进了房间,撞散一池香烟,又裹挟着周身沐浴后的水汽站定在莫天权面前,站定行礼后向他禀告今日情况。
  莫天权仍是一身白衣,似雪山清辉,高洁颂章,看向曲隆时温和一笑,似是等他许久了。
  今晚,也是一卧一坐。曲隆不过问莫天权究竟知道了多少,正如他现在已不再主动过问莫天权手上势力,不再主动要求莫天权对自己下令。曲隆觉得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只有感情如水般一寸一寸漫上增长,等待某一天满溢而出,突破瓶颈,再上一层楼。
  第二天晚上,仍是如此。
  第三晚,依旧。
  直到第五晚,莫天权入睡后,曲隆俯身,在莫天权指尖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十天过后,莫天权终于成功将曲隆拐上床。
  两人一同躺在榻上,莫天权脸红,曲隆窘迫。
  可怜曲隆,年过五百,和心上人同眠,仿若新娶美娇娘一样手足无措。莫天权搂住他腰拽进自己怀里,把脑袋靠在他颈侧蹭了蹭,这个动作让曲隆莫名联想到很多年前一龙一人相依而眠。
  他努力放松身体,让莫天权抱得更舒服。
  “曲隆,”莫天权小声问,“你是不是害怕和我亲近?”
  “属下只是……不敢。”曲隆垂眸避开莫天权视线,回答道。
  恰恰相反,他其实一直很想窝在莫天权身边,被莫天权揉揉脑袋耳朵,和所有苍狼的习惯一样寸步不离守着自己的爱人。只是他常常惶恐,仿佛怀抱自己无权享用的珍宝。
  他总是怕冒犯主上,怕自己惹主上不快。
  莫天权低沉笑了一下,将他搂得更紧:“没关系,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