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七月榴火 > 第18章
  赵嘉禾从门口鞋柜找出一双红色塑料水晶拖鞋穿上,也不管是否和连衣裙搭配,舒服更重要。
  “你过来也有事啊?”她随口一问。
  “没事,就是来看看。”岳山川瞥见挂在偏厅里的鸟笼,“爷爷腿脚不好,不怎么遛鸟,我把八哥拿回去给我爸养。”
  岳山川在别院里百无聊赖地逗鸟时,方泽坛周围的微风拂过园林小品,浮动枝头毛茸茸的杨花花序,也抚乱了甄稚两颊的头发丝。
  记忆中,上一次来地坛公园时还是小学。她
  那天她藏得极好,岳山川果然一直都没找到她。
  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公园里人烟稀少,古建筑在黑夜中如幢幢鬼影,她边抹眼泪边找出去的路。
  “我哥以前特别烦,骗我在这儿玩捉迷藏。”甄稚指着不远处两面残墙的夹角,让林泽楷看,“我当时就躲在那边,其实也不难找,是吧?但其实捉迷藏就是个借口,我哥为了扔下我,好跟他的小伙伴去踢球。”
  “嗯,是不妥。”林泽楷应声,“也不怕真把你给丢了。”
  正在别院拿着草梗逗鸟的岳山川打了个喷嚏。
  他以为是花粉过敏,继续戳着那只懵懂的八哥自言自语:“还去方泽坛,不是说那是你的童年阴影吗?”
  其实那天岳山川并非存心丢下她,也不是要和谁去踢球。他是去打架的。程全这个和事佬,被隔壁班的混子打伤了腿,刚推出手术室麻药还没醒,他必须得问对方要个说法。岂料才走出四合院,甄稚就跟上来,完全没察觉他满身杀气。
  如果跟她说实话,这小丫头肯定扭头就回去告状,他根本别想走出帽檐胡同。所以他撒了个谎。
  没想到事情片刻根本处理不完。对方被送去了同一家医院,病房就在程全的隔壁。而他和其余人挨了警察一顿批评,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等他再回到方泽坛,在昏暗的路灯下找了两个小时无果。
  回到四合院,果然挨了一顿骂。路过甄稚的卧房时,他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小夜灯像暗月一般微微发亮,映着她哭累了沉沉睡去的脸。
  “小笨蛋。”岳山川把一整根草梗推进鸟笼里,“估计是要恨我一辈子。”
  那只鸟疑惑地偏着小脑袋,张开尖尖的喙啄了啄:“小笨蛋!小笨蛋!”
  另一只鸟探着脖子踱步过来,鸟喙啄在甄稚的掌心里,又痒又疼。她把手往后躲,玉米粒撒了一地,把周围一片的鸽子都惊飞了,仿佛平地拉起一张雪白的网。
  “哎,好大的灰!”鸽子翅膀扑棱起尘土和断羽,甄稚赶紧抬起手臂隔挡,另一只手在面前扇。
  本来她和林泽楷是要在地坛公园滑旱冰,但她看着路上一摊摊的积水,又暗自活动了一下脚踝,不免有些担心。
  到了租旱冰鞋的地方,终于下定决心,扯了扯林泽楷的袖子:“那个,我右边脚踝可能还没好全,滑冰技术又不行,我们能不能换个别的玩?”
  林泽楷一脸歉意:“是我考虑不周,要不……去旁边喂鸽子?”
  以前甄稚和岳山川也来这里喂过鸽子。她幻想自己是《美女与野兽》里的贝儿,推开城堡的窗子,立刻吸引鸟雀在身边萦绕起舞。她正沉浸其中,岳山川跑过来,每一步都故意踏得很响。鸽子们立刻受到惊吓,着急忙慌地扑棱翅膀飞起来。只留下她梦醒后站在原地,凌乱的头发上还插着一根残羽。
  林泽楷从她手心里抓了一小把玉米粒,蹲下来,朝一只气宇轩昂踱步的鸽子伸过去。
  “你要把手心拢起来,不要平摊开,不然鸽子啄得可疼了。”甄稚也在他旁边蹲下,给他纠正手形,“刚才我就是忘了,疼得我直缩手。”
  女生微凉的手触碰着他的手心,手指白皙,关节泛红,像一块嫩姜。林泽楷感觉手心的冰和痒,一直传到心底。
  那只鸽子恰好发现目标,小碎步迈过来,他顺势把手往前送过去,不露声色地躲开着乱人心绪的触碰。
  “一会儿我们去吃全聚德?”他顿了顿,“下周我就要回天津了。这几个月,给你们家里添麻烦了。”
  甄稚听罢一愣:“你毕业了?”
  “对,这学期后续就没什么课了。班上学生有些要去参加
A-level
或者
SAT
考试,经常不在学校。六月只用回来参加毕业典礼,甚至结业证可以直接寄到家里。”
  “哦……”甄稚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快,心情一时低落。
  围了三四只鸽子过来,林泽楷垂着眼睛看着它们争先恐后探着脑袋啄,“我和朋友考完试要自驾去西藏旅行,到时候给你带礼物。我不太懂,你们女生都喜欢什么?”
  甄稚突然没来由地想起,嘉禾修长的颈脖上戴着的那条项链。施华洛世奇水晶镶嵌的小天鹅,在灯光下璀璨夺目,让人无法忽视。她发现自己似乎也没那么想要。
  她笑着说:“什么都好,经幡下的一块石头也行。”
  “……那我到时候看着买。”林泽楷顿了顿,“你好好学习,如果毕业后也要来英国读书,记得来找我。”
  甄稚知道家里供不起第二个留学生,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我们要不要去吃别的?每次都是全聚德,哪天真吃腻了,你就没有来北京的理由了。”
  林泽楷笑道:“是啊,你和岳山川都不喜欢吃烤鸭。难为你,每次都陪我去吃。”
  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甄稚也没想到,自己真的可以大方地说出拒绝的话。还以为只有在岳山川面前,她才能想到什么就直说。
  “和你一起收集的烤鸭证书,都有二十多张了。”她笑道。
  她朦朦胧胧地想,也许是从她鼓起勇气在全班面前反驳班主任时起,她发现尽情表达自己也没那么难。
  以后她还会有更多勇气,比如面对孤独、离别,再比如,承认对方或许只有一点点喜欢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方泽坛附近的麦当劳吃快餐。周围人声鼎沸,偶有小孩子吵嚷。他们就着高热量的汉堡、薯条和可乐,普通朋友那般谈天、说笑。
  “我订了
8

20
日去伦敦的机票,从北京走。”林泽楷拿起可乐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你可以来机场送我吗?”
  甄稚很爽快地答应了:“当然。”
  饭后两人没有坐车,吹着晚风慢慢往南鼓巷走。路过巷口的小食店,她打包了一碗海味馄饨,又买了一瓶山海关汽水。
  “又饿了?”林泽楷随口一问。
  天边挂着一轮毛月亮,银辉被云雾打磨得粗糙而模糊。
  他们在院子口站定,林泽楷和她告别,“我就不进去了,回学校的宿舍再住最后一晚。”
  “再见。”
  甄稚在书桌前打开塑料盒,馄饨鲜浓的热气氤氲一片。她尝了一口,烫得吐舌头,只好耐下心慢慢吹气。
  小院里那棵石榴树迎风摇曳,树影婆娑。叶片还疏落着,但很快就会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等夏天骄阳似火。
🔒第30章
自窃
  高考前一个星期,岳山川消失了。
若非周日傍晚的餐桌上常吃的泡菜见底了,甄稚不会被爷爷派去小别院,也不会发现他消失。
岳明心做跳水泡菜是一绝。现摘带泥的心里美萝卜,生嫩得能拧出一汪汪汁水,洗净切薄片,撒盐腌一小时。白糖和白醋拌成酸甜泡菜汁,现炸的花椒辣油泼在泡菜上,拌匀后装玻璃罐冷藏。鲜甜爽口,与北方腌制的老泡菜很不同,对饮食极挑剔的甄老爷子都赞不绝口。
甄稚从小厨房抱出一罐泡菜,发现今天的别院格外安静。环顾一圈,只有屋檐下那只笼中鸟是生动的,不禁觉得奇怪。
“三伯母,我哥呢?”
岳明心拢着头发走出来:“你三伯送他回上海参加高考了。”
甄稚心里一动。过年那会儿岳山川明明说户口已经转过来了,怎么如今还要回原籍考试?唯一的可能,他当时没说真话。
她心事重重地往外走,埋怨他的不告而别。她忽然觉得岳山川像是居住在别院的幽灵,热烈又悄无声息,亲近却若即若离,永远都抓不住。
七中被划定为高考考场,所有年级的教学楼被征用。节奏紧凑的高中生活突然白得了三天假期,学生们的心情自然雀跃。
高考前一天,高一和高二的学生要去教室腾空桌子和储物柜,做大扫除。
独自去上学的路比以往都漫长一些。甄稚枕着清凉的车窗,看着街道上像玩具甲虫一样的汽车走走停停,感觉世界像一个巨大的工厂,按部就班却毫无新意。突如其来的假期并未让她心情愉悦。
熬到放学,甄稚没有直接坐公交车,而是去了几条街之外的“网上人家”。结果因为穿了校服,被前台拦在了门口。
“小妹妹,明天都要高考了,赶紧回家好好复习。”涂着黑圈眼线、头发因为玉米烫而庞大一圈的年轻女子凑过来,在她耳边悄声说,“回家换件衣服再来。”
她踩着路沿低着头来回踱步,摇摇晃晃玩平衡木的游戏。她不打算马上回家,但一时不知怎么办。
“你怎么在这儿?”
甄稚闻声抬起头,褚白露正在嚼口香糖,刚咬破一个泡泡。
她一时没作答,褚白露看到她身后的网吧招牌,立刻会意,递给她一个手提袋。

  高考前一个星期,岳山川消失了。
  若非周日傍晚的餐桌上常吃的泡菜见底了,甄稚不会被爷爷派去小别院,也不会发现他消失。
  岳明心做跳水泡菜是一绝。现摘带泥的心里美萝卜,生嫩得能拧出一汪汪汁水,洗净切薄片,撒盐腌一小时。白糖和白醋拌成酸甜泡菜汁,现炸的花椒辣油泼在泡菜上,拌匀后装玻璃罐冷藏。鲜甜爽口,与北方腌制的老泡菜很不同,对饮食极挑剔的甄老爷子都赞不绝口。
  甄稚从小厨房抱出一罐泡菜,发现今天的别院格外安静。环顾一圈,只有屋檐下那只笼中鸟是生动的,不禁觉得奇怪。
  “三伯母,我哥呢?”
  岳明心拢着头发走出来:“你三伯送他回上海参加高考了。”
  甄稚心里一动。过年那会儿岳山川明明说户口已经转过来了,怎么如今还要回原籍考试?唯一的可能,他当时没说真话。
  她心事重重地往外走,埋怨他的不告而别。她忽然觉得岳山川像是居住在别院的幽灵,热烈又悄无声息,亲近却若即若离,永远都抓不住。
  七中被划定为高考考场,所有年级的教学楼被征用。节奏紧凑的高中生活突然白得了三天假期,学生们的心情自然雀跃。
  高考前一天,高一和高二的学生要去教室腾空桌子和储物柜,做大扫除。
  独自去上学的路比以往都漫长一些。甄稚枕着清凉的车窗,看着街道上像玩具甲虫一样的汽车走走停停,感觉世界像一个巨大的工厂,按部就班却毫无新意。突如其来的假期并未让她心情愉悦。
  熬到放学,甄稚没有直接坐公交车,而是去了几条街之外的“网上人家”。结果因为穿了校服,被前台拦在了门口。
  “小妹妹,明天都要高考了,赶紧回家好好复习。”涂着黑圈眼线、头发因为玉米烫而庞大一圈的年轻女子凑过来,在她耳边悄声说,“回家换件衣服再来。”
  她踩着路沿低着头来回踱步,摇摇晃晃玩平衡木的游戏。她不打算马上回家,但一时不知怎么办。
  “你怎么在这儿?”
  甄稚闻声抬起头,褚白露正在嚼口香糖,刚咬破一个泡泡。
  她一时没作答,褚白露看到她身后的网吧招牌,立刻会意,递给她一个手提袋。
  “喏,换上吧。”
  袋子包装印着一个服装品牌的
Logo,甄稚逛街的时候见过。褚白露手里还拎着几个花花绿绿的袋子,看起来是才逛了商场。
  “这……不太好吧?”甄稚犹豫着没有接,盯着褚白露莹润的指甲。甲面上涂着亮油,还用银粉绘了蝴蝶,甲床还没有露出新的一截,看起来指甲是新做的。
  她忍不住感叹,“真好看。”
  “有什么不好?借给你又不是送给你。”褚白露把袋子塞到她手里,“考完试让你哥洗好了给我送来,或者让程全带给我也行。”
  说完这些,她拍了拍甄稚的肩膀,嚼着泡泡糖走了。
  看着她窈窕又洒脱的背影,甄稚感觉有些话突然哽住,犹豫了半天才朝她喊:“白露姐,明天高考加油!”
  街对面的交通灯此刻乍闪变绿,褚白露迈开纤细的长腿跨过一条条人行道,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左右晃了晃。
  褚白露给的纸袋里,是一件藕荷色的吊带连衣裙。甄稚在附近商场的卫生间里换好,适应了一会儿修身的裁剪,回到“网上人家”开了一台电脑。登上
QQ,岳山川的头像果然是亮着的。
  石榴籽:【明天都要考试了,还在网吧呢?】
  山川湖海:【小考小耍,大考大耍。】
  她犹豫了一下,低着头在键盘上找字母,慢吞吞地打出“你回上海了怎么不告诉我”。看着输入框里的这行字,忽然感觉自己在娇嗔,不由抖了一下,赶紧按回车键删掉,重新斟酌。
  石榴籽:【什么时候回来?】
  山川湖海:【笨蛋,难不成我考一半就飞回去?】
  石榴籽:【为什么没把户口转过来?】
  这回轮到对面沉默了。甄稚看着窗口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又消失,如此往复几次,岳山川终于发来一条消息。
  山川湖海:【不想转。】
  石榴籽:【为什么?上海的高考题比北京的简单?】
  山川湖海:【明天考了才知道。】
  石榴籽:【……】
  甄稚拄着额头,不由觉得生气。虽然之前请夏如姐算过塔罗,笃定了他有秘密,但此人密不透风,根本不让她揣测到半点真心,实在让人气馁。
  石榴籽:【你这人到底有没有心?!好在我大度,不跟你计较。】
  石榴籽:【还是祝你,明天考的都会,蒙的全对。】
  山川湖海:【你打字跟乌龟爬一样,我电脑都自动屏保了。】
  甄稚把聊天框拖到一边,打开扫雷游戏。她不知道怎么玩,乱点一通。精准踩雷的那一刻,右下角的企鹅又开始“滴滴滴”闪烁。
  山川湖海:【我不在的时候,记得每天去喂鸟。】
  山川湖海:【我妈经常忘。】
  石榴籽:【知道。】
  甄稚打完这一句,刚点击发送,“山川湖海”的头像就灰了,连一句再见都不说。紧接着她又被雷炸了几次,觉得没意思,心烦地叉掉所有窗口,直接按了关机。
  走出“网上人家”,下午两点的日头很毒辣。她抬起手在额头上搭起遮阳篷,去街对面搭公交车回家。
  这趟车的路线和往常放学的那趟不同,站点在南鼓巷的另一端。甄稚先经过别院,见“明心副食”窗口前没生意,就拐过去敲窗户:“三伯母,我想吃无花果丝。”
  小方盒电视机屏幕上闪着雪花点,岳明心正在看《青河绝恋》,随手够着两袋无花果丝,又弯腰从绿色塑料周转箱里拿了瓶汽水给她。
  “三伯母,你什么时候进货山海关的汽水了?”甄稚拿起窗台上的开瓶器撬开,柠檬黄碳酸气泡一下涌出来,她赶紧歪着头用嘴接,“我还以为南鼓巷只有小馄饨铺有。”
  “小川说你爱喝,让我进的。不是本地的牌子,运输费不便宜呢。”岳明心忽然想起什么,“你妈妈今天没去上班吗?刚刚还过来和我说,家里好像遭了贼。”
  甄稚听罢,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和岳明心急匆匆告了别,汽水也顾不得喝,赶紧小跑着往家里走。
  “报警!现在就报警!”
  才迈进院子,陈留芳尖利的嗓音就划破空气,从隔壁卧室传过来。
  她把父母卧室的房门推开一条缝,悄悄站在门外看。房间里并不凌乱,印着大红牡丹的床单上敞着一只漆匣子。
  那是陈留芳的首饰匣子,螺钿大漆木盒,里面装着五六条金项链、两个水头很好的翡翠镯。甄稚知道这只匣子的存在,也曾见母亲打开展示过,却从来不知道它放在哪里。
  现在匣子里只剩一支银条簪,陈留芳去古镇旅游时买的,样式很古朴,但不值钱。
  “你凭什么不让我报警?”陈留芳甩开上前阻拦的甄青松,脸色涨红,“丢的是我的彩礼和嫁妆!以后我还要传给我女儿的!”
  甄青松拉住她:“警察叫来没用,问询半天,做个笔录就算出警了,然后让你慢慢等。”
  “没用?那就这么算了吗?”陈留芳赌气坐在床边,“那你说怎么办?”
  “算啦老婆,首饰能值几个钱?”甄青松拍着她的后背,“以后我再给你买就是了。”
  换作是以前,母亲一定会破涕为笑,夸他好老公。但经过那些事后,她再听这话,神色没什么变化。
  “给我买?你还有钱么?”
  陈留芳神色黯然,喃喃自语,“我明明放得很隐蔽了,当时你都夸我,说盗墓贼都猜不到藏在哪里……”
  话音未落,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突然站起身。甄稚看见母亲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腮帮子咬出一道筋,像在竭力压抑着情绪。
  但随即,她猛然扑向前,拿起梳妆台上的水杯,狠狠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