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的而言,
就是小酒虫跟师弟魂魄交换了。”
“我让小酒虫洗澡,是因为师弟的身体在外边淋了太多雨,我怕他感冒。”
池榆扯开小红,到晏泽宁身边轻轻摇晃他的手臂,“师尊,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晏泽宁将目光投向被他扔在地上的酒虫,这红色且圆滚的身体……晏泽宁将信将疑开口:“陈雪蟠?”
陈雪蟠下意识拱手,翅膀被拉扯而蔓延出的疼痛阻止了他的动作,“是徒儿。”他低头道。不等晏泽宁细问,他事无巨细地陈述了他与幻妖打斗及之后发生的事情,被池榆穿女装丢人现眼这件事除外。
池榆将晏泽宁拉着坐下,卖力地收拾桌子上的书笔,笑呵呵地在杯里掺上茶水让晏泽宁喝,忙上忙下,殷勤至极,看得陈雪蟠低头翻了一个白眼。
小红见池榆不理它,绊手绊脚蹭到池榆身边,可怜地盯着池榆。池榆被盯得心虚,但她这个时候哪能光顾着小红,师尊都还没糊弄过去,现在不乖点,有点眼力劲儿,明年小红的坟头野草都三尺高了。
晏泽宁将茶置在一旁,指节轻敲桌面。想到刚才陈雪蟠的一番言语,他思虑许久将视线移到陈雪蟠身上,“幻妖擅在魂魄方面动手脚,但与你相斗的只是筑基期的幻妖,未成气候,就算它以魂魄为代价,你的灵魂也不应流失到别人体内。”“
“这其中,另有周折。”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将你的魂魄换回来。本尊欲助你一臂之力,雪蟠,你待如何。”
陈雪蟠用小红的身体蹒跚走到晏泽宁跟前道:“谢师尊恩典,徒儿一定会铭记于心,日后必然相报。”
晏泽宁凛冽的目光扫向小红,小红怕得瑟瑟发抖,池榆虽然心疼,但还是推了推小红的后背,示意它也去晏泽宁跟前。小红一步三回头去了,就几步路,搞得像是生离死别。
池榆忍不住叮嘱晏泽宁,“师尊,你别吓它。”晏泽宁眼中寒意更甚,刺到了池榆身上,池榆默默撇开头,她忘了她现在是“待罪之身”,根本就说不上话。
陈雪蟠与小红站在晏泽宁左右两侧,不一会儿,两人一虫眼中皆发出莹莹蓝光,陈雪蟠与小红额头上都冒着冷汗,看起来像是承受了剧烈的痛苦,而晏泽宁脸色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一丝,良久,他们眼中光芒消失,陈雪蟠与小红都硬生生倒在地上,晏泽宁整好以暇坐在椅子上。
池榆将心疼地将小红抱起来放到床上。
陈雪蟠悠悠转醒后又谢了一番晏泽宁。他面色发青,眼中空茫,说话有些词不达意。晏泽宁低垂眼帘,笑着说:“天色已晚,雪蟠你今日奔波劳累,该去休息了。”
陈雪蟠将视线移到池榆的脚,迅速移开,给晏泽宁道别后就离开了,背影看起来竟然有些失魂落魄。
陈雪蟠一走,晏泽宁还不走,池榆便知道师尊今日是铁了心要收拾她了。
“池榆,师尊问你,今日为何将师尊送你的簪子放到桌上。你得……时时刻刻都戴着啊。”
她怕被师尊知道她去哪儿了,带小红去就医就是要瞒着他的事,所以她就把簪子取下来了。
池榆在心里盘算到底要不要对晏泽宁实话实说。
说了真话,师尊岂不是气上加气,她被打骂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不能害师尊气坏了身子,那岂不是她的大罪过。池榆就这样吃了一粒她给自己生掰硬造的定心丸,“善意”的谎话脱落而出。
“我见那簪子上嵌的珠子有些松动,害怕珠子落了,想拿去嵌好后才戴的。”
“珠子松动?”
池榆自己握住自己的手,微微点头。
晏泽宁快被池榆给气笑了。他让池榆坐下。“你今日对我说了多少次谎?你自己算算。”
“一次吧……没有多少的……”池榆声音细若蚊蝇。
晏泽宁从空中一抓,将睡在床上的小红摄了过来。晏泽宁拉扯小红的翅膀,小红疼得尖叫着醒来,“师尊让你再算一次。”他摩挲着池榆的脸颊说道。池榆低声惊惶道:“好……好……我再算一次,师尊你先把手拿开。”
看着池榆陡然变得毫无血色的脸,晏泽宁有些心疼,他语调放得温软了些,但内容毫不留情,“算错一次,它就被去掉一只翅膀,算错三次,它就没命。”
小红眼睛里满是恐惧,包着眼泪,连哭都不敢哭。
良久,池榆颤颤微微说出了答案,“是两次?”
“哪两次?”
“一次是我与师尊说酒虫不是酒虫,还有一次是不戴簪子的原因。”
晏泽宁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惋惜,“宸宁,答错了。所以它要失去一只翅膀。”
池榆哭着,“师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晏泽宁抚摸池榆的头,“已经没有机会了。”
见晏泽宁要扯掉小红的翅膀,池榆扑到了小红身上,哭着说:“师尊,你要罚就罚我,干脆扯掉我的手脚吧,又何苦来难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酒虫呢?”晏泽宁要拉开池榆,池榆扑腾着手尖叫,“你滚开!”
晏泽宁脸色陡然阴沉,“你一而再再而三说谎,简直是无法无天。”池榆依旧抱着小红不撒手。
“我只是不忍心罚你而已,不代表我不忍心罚别的什么人。”晏泽宁语调阴冷。
池榆转头泪眼婆娑说着:“有什么不忍心的,你要打就打呗,都是我说的谎……事情都是我干的,你哪能怪到别人头上去。”
“今天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你知道你今日对我说了多少个谎,十个。你怕是不知道这十个谎是哪十个谎吧。”晏泽宁将池榆强硬扯到怀中,低头慢条斯理道:
“第一个,你告诉师尊你已经睡下了。”
“第二个,你说你怕黑,喜欢熄灯睡觉。”
“第三个,你说你跟刘紫苏出去玩。”
“第四个,你说你写完了口诀。”
“第五个,你说你真的写完了口诀。”
晏泽宁将头埋进池榆的颈脖中,轻嗅她的体香。
“第六个,你说酒虫不是酒虫。”
“第七个,你说没喝过酒虫酿的酒。”
“第八个,你说你真的没有喝过酒虫酿的酒。”
晏泽宁张开嘴,用牙齿轻磨着池榆颈部的一块肉。把池榆吓得全身颤抖。
“第九个,你说你除了酒虫那件事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第十个,你说你是因为珠子松了才不戴簪子的。”
晏泽宁将池榆搂得越发紧,“十个,池宸宁,你真厉害。”
池榆哭着不解道:“有些根本就不是谎言,只是客套话而已,你为什么要把那些算进去……你难道没有说过那些客套话吗?”
“你为了罚我竟然丧心病狂到如此程度!”
晏泽宁冷笑了两声,“你以为我只有这笔账要算吗?”
“酒还是喝不够吗?我上次那么罚你你还不知悔改,偷着来。”
“一个谎言一鞭子,喝酒二十鞭子,一共三十鞭子。”晏泽宁缓缓抽出灵龙鞭,那是他抽了蛟龙的筋做的鞭子,水火不侵,坚韧至极。
池榆挣开晏泽宁的怀抱,挪了两步想跑,转头一望小红还在那儿趴着,就歇了心思。池榆咬着唇看那闪着电光的鞭子,心中害怕极了。
“你若是向师尊认错,师尊就把鞭子先记上。”
她的鞭子是先记上了,但小红呢,小红怎么办?
似是知道池榆的心思,晏泽宁继续道:“但你那只小酒虫我是断不能容忍了。”
“那你要打就便打吧!”
池榆瞪着晏泽宁,心思极速回转,其实就算她受了三十鞭,也不一定会保住小红,就算她保住了小红,小红极不可能养在她身边。
她要想个办法让师尊不得不同意她养小红。打是打不过,正常讲道理也将不过。
但是……她可以利用师尊的愧疚之心。虽然那件事情她并不是很在乎,但师尊肯定很在乎。
池榆垂下眼帘。
她得挑一个好时机。
要装作被气极了口不择言的样子。
晏泽宁缓缓靠近池榆,池榆垂下头,表情晦暗不明,身体痉挛,扶着桌沿才不至于倒下。
他高高扬起灵龙鞭,一鞭子打在池榆身上,池榆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被打得皮开肉绽。她嘴唇颤抖,眼泪啪嗒啪嗒就下来了。
“就这一鞭子你都受不住,你逞什么强。”晏泽宁扶起快要躬身倒地的池榆,“你给师尊认个错,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晏泽宁想要擦掉池榆的眼泪,池榆躲了过去,她冷笑着说:
“为什么要过去,我根本就没错,哪个师尊为着这些小事三番五次找徒弟的茬。”
肩膀被捏得更紧了。
起效果了。
晏泽宁语调平缓,这层平缓是为了掩盖水面下裹着暗礁的怒涛,“那又有哪个师尊三番五次的放过你呢,池宸宁,惹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若不爱惜自己,我来爱惜你又有什么错。你得乖乖听师尊的,你若再不认错,便不再是师尊的乖徒儿了……”
话头来了。
“不是又如何?”池榆斜睨着晏泽宁,晏泽宁扬起了灵龙鞭,那闪烁的光芒在池榆苍白的脸上若隐若现。
“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你想要的徒弟。”池榆眼中闪着泪花,“周叶叶才是。”
晏泽宁面色迅速灰败下来,那一层清俊的皮像是薄纸般被太阳炙烤得生脆,只要轻轻那么一扯,就摧枯拉朽般碎掉,如同被行人不经意间踩着的秋天残败落叶。
第69章
胜利
晏泽宁灰败的脸色只是一瞬间,
等池榆再看去时,他已经恢复到平静冷淡的神情了。他嘴角噙笑将池榆搂入怀中,低头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师尊在外树敌颇多,
多有人想尽办法来攻诘师尊。其间明争暗斗自不必多说,
只是没想到他们手段低劣到如此地步,将你攀扯了进来,说些一戳就破的谎言来离间我们师徒之间的感情。”
晏泽宁的手从池榆肩膀下滑至手臂,那里血已经将袖子浸染透了,
“告诉师尊,
那个小人是谁。”
池榆眼泪一颗颗从掉下来,晏泽宁用指腹擦掉了她的眼泪。“那你现在先去换衣服,血凝固便会黏衣裳了,
等出来后再跟师尊讲好不好。”池榆打掉晏泽宁的手,
扬头对他道:
“用师尊的话讲,
师尊也将我当个蠢的吗。”
池榆眼中流露出怅惘与悲伤,“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知道的。”
“我在阙夜峰被人欺负了两年,
若是脑袋还转不过来,不去弄清楚遭欺负的缘由,那我岂不是活该。”
“师尊洞府中有很多书,书里有讲常识的,
多亏师尊前段时间让我念书,
要不然我还蒙在鼓里。”
“周叶叶跟我在一起时话很多,她说是我抢了她的东西,我抢了她什么?”
池榆脸上发笑,“我什么都没有,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抢了她什么?只有你徒弟这个位置了。”
“抢……还说抢。”池榆呛笑一声,
眼泪又流出来,“那这位置原本该是她的。可能你跟她说好了吧,只是事到临头,又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我,那两年来你不闻不问也就有了原因……我碍着你眼了是不是?”
池榆用手背抹掉眼泪,将小红揽到怀中,与小红两个,一人一虫蹲着抱头大哭。
晏泽宁弯腰轻拍池榆的背,“那两年师尊在闭关,很多事情也顾不上你……”
“你骗我。”池榆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我看见你出去了。”
其实池榆并没有看见,她只是想诈一诈晏泽宁。
晏泽宁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池榆加大马力,“我那两年在阙夜峰孤苦伶仃的,别人老是欺负我,我又什么都不会,被别人嘲笑……呜呜呜呜……我只好养了一只兔子,养了很多天,它多可爱啊,每次我回去它蹦蹦跳跳来看我。”
“呜呜呜……我还可以随便摸它耳朵,可是有一天……有一天……”池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臂膀上裂口更深,流血更多,顺着袖子流到池榆的手背上。晏泽宁不顾池榆的反抗,将蹲着的池榆整个人抱起到椅子上,替她擦血,用灵力治疗伤口。
小红窝在池榆怀里,翅膀轻轻拍着池榆的脸,安慰道:“不哭不哭……小榆……流血了……”
池榆眼睛快成水帘洞了,她一把按住小红的头,“我的兔子,多可爱啊,就跟小红一样,可是有一天我回来时,兔子耳朵被人割了……呜呜呜……”池榆又抱住小红。
“我命苦的兔子,就跟我命苦的小红一样……以前我被人欺负时不能保护兔子,难道现在我还不能保护小红吗……任着它被那些心肠恶毒、出手狠辣、对徒弟不闻不问的人扯下翅膀吗?”
晏泽宁低下头,他什么办法也没有,只是拿起袖子木讷地替池榆擦眼泪,池榆撇开头对他不甚理睬。晏泽宁蹲下身去,害怕她哭得倒下,一臂伸过池榆后背虚揽住她的腰,沉默许久后,他开口:“那只酒虫,师尊以后不会伤害它了。”
爷死!再接再励。
“可是,它绝对不可以被你养着了,让管事的去养吧。”
池榆推搡着晏泽宁,“我是不是还有二十九鞭没受,师尊还是打完我再说吧。你拿着那条劈哩叭啦的鞭子多威风啊,我也不能反抗……”晏泽宁捏住池榆掌在他胸膛的手腕。
池榆眼睛红肿着,“你打了我也就打了,把我打伤打残就是了,落个残疾也没什么。反正后面还有人排着队当你的徒弟,比如说——”
晏泽宁急忙强硬扶过池榆的脑袋,逼她与自己对视,“你知道师尊不会这样做的,不要再逼师尊了。”
池榆掰开晏泽宁的手,“我逼师尊什么了,是师尊先说要打我的。”池榆突然呕出一口黑血来,吐到晏泽宁领口上。晏泽宁急把脉,“你的胃?……到底怎么了。”
这是陈雪蟠打的,如今正好给她作筏子。
池榆垂下眼帘,“只是一时极怒又极怕,胃出血罢了。”
火候已经到了。
池榆眼中瞬间蒙上一层雾,“师尊,你不要打我好不好?我其实好害怕……刚才我只是逞强,只是说反话罢了。”
晏泽宁心疼极了,摩挲池榆的眼尾低声道:“我又如何舍得,师尊刚才是……过于情急,是师尊太小题大做。”他将手放到池榆的胃处,酝酿着灵力。
池榆慢慢搂住晏泽宁的腰,将头埋进晏泽宁的怀中,晏泽宁缓缓将手搭在池榆腰上,让池榆困在他怀中,“师尊……”他听见池榆在他怀中这样说,“我只是想养只酒虫而已。”池榆的体温在他怀中氤氲,他忍不住埋头轻嗅她的颈脖。
宸宁只是想养只酒虫而已,又有什么错呢。不过有一件事情得先与她说好。
晏泽宁轻轻吻池榆的发顶,“你知道为什么师尊不让你喝酒吗?”
池榆不知道晏泽宁为何要提起这件事,在他怀中点头,又摇摇头。
“你喝醉酒口无遮拦,对人又打又骂。以后师尊就不拘着你,什么时候、地点喝就全由你自己决定,你若是觉得打骂别人也没什么,就当着别人的面喝醉吧。”
“那我岂不是打骂过师尊,我说什么了。”池榆扬起头瞪大眼睛问。
晏泽宁在唇边竖起食指,缓缓笑道,“污耳得很,我们宸宁是好孩子,你不要听。”池榆身体瞬间变得僵硬,良久,她用低哑的声音说道:
“我……不是好孩子。”
“并不是好孩子。”
晏泽宁拂过池榆的发丝,“怎么了,为何这般说话。”
“没有……就只是一时感慨而已。”
“感概什么?”
池榆将头埋的更深,晏泽宁明白这是推拒的意思,又吻了吻她的头顶。
池榆勉强将思绪拉回到晏泽宁刚才讲的话上。
既然酒都由着她喝了,师尊的意思是……看起来已经松口了。不过她喝醉酒真的要打骂人吗?
晏泽宁道:“既然喝酒的事情解决了,那只酒虫便也没什么了。”他抚摸池榆的后颈,“你想养就养吧。”
他闭上眼来。
那一鞭子原本不应该打在宸宁身上的,他只是被嫉妒给驱使了。
当看到晚上从宸宁房间走出男人,那男人还说着暧昧的话语时,他人生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真不好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