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妍转身,看一眼远处仍在清点几大箱解药的沈寒舟,了然点头:“不知道那假黎仲会不会再出现,你们跟随我的商队去京城的路上,务必低调,不要表露自己身份。”
她顿了顿,又叮嘱:“防人之心不可无。”
说完,她从怀里拿出两枚银锭,放在李姨娘手中:“请代为转达黎安大人,就说……黎修少爷惊才绝艳,是沈寒舟亲自认可的,让他多费心。”
李姨娘愣了下,诧异望向几米外的黎修。
自从黎夫人死后,他受了莫大的打击,整个人变得异常沉默。
李姨娘明白了李妍的用心,捧着那两枚银锭,往后小退半步,倾身跪了下来。
“使不得。”李妍忙要扶住她。
“李姑娘,你就受我一拜,让我心里也踏实安稳一些。”
那双眼睛饱含热泪。
李妍这才松开手。
李姨娘跪地叩首,之后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最后起身轻声道:“真正的李姨娘在十五年前已是黎家平妻,唤作李夫人。我乃是夫人以前救下的孤女,若无夫人救命之恩,也没今日。”
她笑着道:“夫人前日来信,专门说到,若李姑娘日后在京城遇到什么麻烦,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黎家定不会忘记今日解救少爷的恩情。”
说完,她颔首退了几步,转身走向黎修身旁。
李妍站在原地有些出神。
京城啊……
大晋两百多年,听说京城是最繁华的中心。
“想去么?”身后,沈寒舟忽然道,“李家在京城的府邸不是一直都还在,想去就去住段时间,休息一下。”
李妍瞧着他手握账本的模样,探头望一眼他身后院中。沈俊一脸哀怨,正一个瓶子一个瓶子的比对。
她收回视线,瞧着沈寒舟带笑的面庞,摇头:“不去。京城有什么好?有飞龙山庄么?”
沈寒舟淡笑挑眉:“没有。”
“那不就完了。”她旋即转身,“金窝银窝,都不如我的狗窝舒服。”
“李妍。”当商队的马车于沈寒舟身后缓缓前行时,他忽然唤了一声李妍的名字。
李妍有些诧异的回眸,正瞧见阳光下,沈寒舟轻垂着眼帘,缓缓开口。
“京城,为什么没有沈府呢?”
李妍一滞。
两人之间三米距离,她清晰地看到沈寒舟面颊上的怀疑。
第84章
京城没有玉兰花
李妍不动声色的注视着他,心里其实慌透了。
她不知道沈寒舟的话是真是假,是试探还是对峙。
李妍从没想过哪个三品大员会在京城里没有个宅院,这不合常理,也有悖常识。
两人之间,初夏的微风徐徐而来,沈寒舟清冷矜贵,一手背在身后。
他不言不语,却是一定要拿到个答案的模样。
李妍叹了口气。
她转身蹙眉,瞧着沈寒舟,中肯道:“你大多时候都在李府落脚。”
沈寒舟一怔,神情有一瞬间的舒缓。
李妍忙顺着往下:“我爹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在京城,他自然也关照你一些。”说到这,她抬手振下衣袖,郑重道,“再说,京城哪里没有沈府?只是常年没人居住罢了。”
后面这句是真的,只是这个沈府和沈寒舟的沈府,不是同一个。
是李妍为打着沈家学子的旗号,上京赶考的考生们,准备的住处。
沈寒舟似乎松了口气。
他颔首微微一笑,忽然岔开话题:“那大小姐若是想去京城小住,也不是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李妍“啊”了一声,摇头:“我不去,我不太喜欢那个地方。”
“为什么?”沈寒舟快步上前,跟上她的脚步。
为什么啊……
李妍望着沈府院子里那棵花朵盛放的玉兰树,望着满眼粉红色的花海,悠悠道:“因为那里已经没有会开的玉兰花了。”
沈寒舟不解。
他想问,却见李妍莞尔一笑,自顾自转身离开。
她穿着件金叶色的外衫,带着两根翡翠发簪,坠着白润的珍珠。
沈寒舟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原本攥着折扇的手,稍稍松了些。
自秦尚走后,两个月来,每十天他都会准时收到秦尚的信。
信中规整细致的报告着所见所闻,以及部分官吏的处置情况。
那些信不过飞龙山庄,是从金木水火土这五名暗卫手里,直接递给沈寒舟的。
他一向敏锐,这般奇怪的行事轨迹,显然是在避开李妍。
所以,沈寒舟偶尔也会给秦尚回信,信中故意提到京城。
幸好,李妍的回答,和秦尚信中所写一致。
他在京城,只在李府落脚。
“想什么呢?”沈俊见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手轻轻放在他肩头,咧嘴一笑,“嘿嘿,今晚曲楼那个神秘的大掌柜宴客,送来两张帖子,你我各一张,晚上你去么?”
沈寒舟想了下。
曲楼大掌柜身份神秘,李妍一直在想办法追查那背后到底是谁,可至今毫无头绪。
如果能参加他的宴席,兴许能有机会面对面。
沈寒舟点头:“得去。”
“对了。”他抬手将沈俊搭在他肩头的手掌拎下来,“李妍说京城没有玉兰花,是什么意思?”
沈俊一滞,脸上笑意散去。
他“哎呀”一声,扇子拍着手心,神情悲悯:“大小姐十六岁那年,夫人在京城病逝。”他手执折扇,指着院子里的玉兰树,“夫人姓沈,名玉兰。”
原来如此。
沈寒舟点头。
“大小姐和我们不一样。”沈俊笑起,“我小时候是被老爷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从小没爹没娘,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不惦记爹娘之事……但是……大小姐的经历,更像是明明有爹有娘,却活成孤儿模样。”
他叹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连连摇头。
原本话到了这,就没得说了。
可沈寒舟忽然飘过来一句:“与我讲讲。”
沈俊悲悯的神色顿时卡住,他诧异转头,话里多了几分惊恐:“啥?”
“讲讲。”沈寒舟回望过来。
“这……你这会置我于不仁不义之地的。”
沈寒舟点头,他转身往外走:“我先换身衣裳,晚上在曲楼讲。”
他说的不容置换,沈俊张着嘴望着他离去的模样快哭出来了。
青州海西楼后有一大片园子。
里面只种了两种花,一种叫白海棠,是李清风最喜欢的花,还有一种叫玉兰树,是李清风为了自己最爱的女人,亲手栽的。
类似的园子在飞龙山庄里也有一处。
李妍望着盛放的玉兰花,和往年一样满嘴抱怨。
“瞧瞧,一大把海棠花,一大把玉兰树,硬是没有一根是为我种的。”她冷哼一声,“我娘是他的真爱,我是个意外。”
曹切站在后面想笑又不能笑,憋了半天才说:“那大小姐喜欢什么花,我给大小姐种上。”
“我!”李妍一口气吊在嗓子口。
她想了半天,还真想不出自己喜欢什么花。
她根本不喜欢花啊!
可是气氛烘托到这里了,要是改口说自己不喜欢花,那方才的抱怨就显得太矫情了。
李妍瞪着曹切,嫌弃道:“曹切,我自幼是在你眼皮底下长大的,我喜欢什么花你会不知道?”
曹切眨了眨眼。
他忽然一副顿悟模样:“哦!那就太好了!”
李妍眉头一紧,本能的察觉出一股不妙的气息。
就见曹切从身后拿出个木盒子,盒子上金墨书写着几个大字:暴雨梨花。
“……”李妍两眼一黑,“你还在搞这个?”
曹切两眼放光,十分自信:“上次大小姐说带着大盒子一点不符合暗器的身份,太显眼,我斟酌再三,觉得大小姐的想法真的太好了,太超前了。”
“啊?”李妍听的云里雾里。
怎么就好了?又怎么就超前了?
曹切笑嘻嘻的打开盒盖,就见一朵精致的金色花朵,安静的躺在内里柔软的衬布上。
花朵做工上乘,通体金黄,以假乱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妍无语。
这花比她脸盘都大,拿在手里绝对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她深吸一口气,十分无助:“哦……你决定反其道而行之了,别的暗器都是出其不意,你这个……”
她顿了顿,不知道改怎么讲。
这哪里是暗器,分明就是强行吸引目光,搞贴脸杀的武器。
曹切却得意洋洋:“这次我很有自信,大小姐不妨带出去……”
“不不不,这个带出去,就是何仙姑看到都要自愧不如。”见事态不妙,李妍提起衣摆,拔腿就跑。
曹切哪里肯放过她,高举着那朵耀眼的金色花朵,死命追在她身后:“哎呀,大小姐试试看嘛!我今年能不能跻身唐门暗器榜,就全靠这个了啊!”
这邪门的一幕正好被云川瞧见。
他站在海西楼门口,惊艳道:“世间竟有如此花朵!”
李妍一滞,曹切也愣住。
就见云川恭敬行礼,郑重其事:“李庄主,今日曲楼大掌柜摆宴,我受林大人之意来飞龙商行讨个宝贝。”
他看着那朵花,两眼放光:“就那个,我看那个很喜庆,能不能卖我家大人几支?”
第85章
暴雨梨花
天色渐晚,沈府马车缓缓停在曲楼门前。
沈寒舟理了下绀蝶色的外衫,施施然自马车上下来。
他眉眼清淡,分明书生气质,没有半分功夫,也不是真正的江湖人。
却从站定那一刻起,自带一股凛然之感,眼眸深邃,气质卓然,一时间吸引了四周众人视线。
沈俊跟在他身后,摇着扇子笑着调侃:“哎呀,忆往昔,本少也曾有过这般万众瞩目的时候,可自打表哥回来,就再也没享受过了哈哈哈!”
沈寒舟不语,他一手背在身后,那把价值连城的折扇别在后腰上。
抬着头,定定望着曲楼二字,片刻后忽然道:“这两个字,好像。”
好像?
好像什么?
沈俊也诧异望去,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好像啥?”
沈寒舟思肘着,悠悠道:“像我的字。”
沈俊一滞,身形微微僵硬,眼底闪过怔然。
他半张着嘴打趣:“虽然表哥你才华横溢,但也未免自视太高了啊!”他指着匾额道,“那可是当今太子宋唯幽,看在李丞相的面子上亲笔提给曲楼的。”
沈寒舟蹙眉。
他目不转睛,只觉得那匾额上的字,不论笔法笔锋,甚至几处不易察觉的小习惯都和自己一模一样。
常言道见字如面,人如其字,难不成世间真有人和他一个心性,一个习惯,一个性格?
沈俊哈哈笑着拍了下他的后背:“假若当今太子殿下不在东宫这么久,天下早乱成一锅粥了,哪里还能这般平静。”
也是。
沈寒舟点了下头,往楼里走去。
沈俊依然跟在身旁,他操心地念叨:“今日也不知都有谁,黎家没了,陈家那个纨绔估计也收不到请帖,我私下打听一把,只听说林建安也来了。”
他折扇遮了半面,环视四周,压低声音说:“今夜你可别离开我视线,上次黎家那刺客肯定是瞧见你脸了的,你不会武功,人还显眼,万一出了事儿,我绝对会被李妍吊尸城头三日。”
沈寒舟顿了下脚步,问道:“黎家一事我有个疑问。”
“啊?”沈俊怔愣,“什么疑问?”
“那个假黎仲,不是说是黎夫人的弟弟么?黎夫人的弟弟,为什么成了杀手?”
沈俊没想到他还会这么操心那案子,惊讶之余小声说:“还没起火之前,我带着人赶紧去搜了下黎宅,在黎仲屋子里搜到一盒易容针,那针柳青青也有,他还在自己身上演示了一把用法。哎呀,那如花似玉的柳掌门,几针拔出来就成了玉面小生,实是惊人!”
“他本就是男人。”沈寒舟冷哼一声。
沈俊一滞。
他眨了眨眼,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大惊道:“什么?!”
沈寒舟颇为不解:“兰花门不是给沈府送去一个读书苗子,听说相当聪慧,你最近也常和柳青青接触,竟一点都看不出来?”
“别说最近了,我和他相识十年不止,还隔三岔五就得去霜月楼,我也没看出来啊。”他呲牙咧嘴,连连叹息,“你这是怎么就看出来了的?”
“直觉。”
沈寒舟扔出两个字,生生砸在沈俊头顶上。把他砸得张口结舌,半天反应不过来。
“得,你和大小姐可真是一路人。”沈俊佩服,“难怪只有你才能降住她那个疯魔的性子。”
他说完,半晌没听到回应。
这才发觉沈寒舟站在曲楼一楼的正堂里,眼睛望向正前方,神情无比惊讶错愕。
沈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瞬间如遭雷劈,呆若木鸡。
那是一朵奇怪的花。
插在玉色花瓶里,摆放于正中的四角台子上。
纯铜打造,花朵娇艳欲滴,栩栩如生,在加灯笼烛火的映衬,隐隐发出金色的光辉,十分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