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羡慕。”沈寒舟像是读懂了她,喃喃道,“这双手连保护一个人的力量都没有,并不值得羡慕。”
李妍挑眉,低声笑了:“你要保护什么人,我帮你。”
沈寒舟没说话。
他别开目光,忽然转了话音:“你刚才说怪,可是因为这尸体还留在这个洞窟里,所以奇怪?”
李妍“啊”一声,放开他的手,将帕子叠起来:“是。小船在此应该是抛尸用的,老鸨为什么把尸体和船放在这,不直接抛了呢?”
“因为时间。”沈寒舟指了下头顶,“她没办法在正午抛尸。”
“正午?”
“嗯。”沈寒舟解释,“于田使者的尸体是今天早晨发现的,但这具尸体还处于尸僵最盛的时候,说明她的死亡时间在晌午与正午附近。”
“哦……你的意思是我们来早了。老鸨应该是准备今夜夜深人静之时抛尸,结果我们先一步赶来,还绑了她所有的守卫,导致她没有来得及抛尸。”
说到这,李妍低头想了想,片刻后摇头:“女宅有那么多人,她只要有心抛尸,不说百种方法,十几种还是拿得出来的。再不济……”
她望向尸体,以手比刀,在自己身上划几下:“是吧,旁边就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暗河,扔进去谁能找得到。如今老鸨死了,倒成一件麻烦事。”
她死了,就没有了当面对峙的人,也就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是出于害怕官府找上门,所以杀人灭口,还是说她和毒死使者的人本就是一伙,那个用长针的杀手才是负责灭口的人?
各种可能性交织在一起,仿佛站在无数岔路口,走错一步,便会离真相很远。
“另外,这里地上有车辙,却没看到什么重物。”沈寒舟环顾四周,整个洞窟里除了一具尸体,一张桌,还有一只小船之外,空空如也,“想来这里只是老鸨将银子运出去,交给东家的一条渠道,而金库一说,子虚乌有。”
“不。”李妍摇头,“这里确实就是金库。”
沈寒舟愣了下。
李妍抬手,指着整个洞窟转了一圈:“看见没有?全是银子。”
第113章
有块落石,正好砸在他头顶
听到银子,原本睡得人事不省的关山忽然就跳起来。
他下意识刀出三寸,恶狠狠道:“哪路贼人竟敢拦路劫财?!报上名来!”
约莫是刚刚睡醒,还有些迷糊,这位关大侠竟是背对两人。
李妍与沈寒舟凝眉打量他片刻,才伸手拍了下他肩头:“关大侠?”
关山肩头一哆嗦,这才如梦初醒,将刀收回刀鞘,尴尬转身:“关某走神了。”
“是睡着了。”沈寒舟指着自己的嘴角冷言。
关山有些不解,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衫,忽然反应过来,忙抬起手臂抹了一把嘴角,歉声道:“抱歉抱歉……”
李妍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形上。
许久才轻笑一声,摆手道:“说起来,也多亏了河边洗手的关大侠。要不是他洗完手后呕吐时手掌扶着墙壁,硬是带下来一块黄泥巴,我也发现不了这后面藏着这些东西。”
她慢慢悠悠上前,敲了几下洞窟墙壁。
面上黄土一层,但声音却各处不同,可又不似背后有密室那般空洞的声响,一时间沈寒舟与关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李妍敲掉面上一小块浮土,露出里面规则摆放的黑色石块。
沈寒舟愣了下,快步上前,举起蜡烛,伸手摸着那些眼熟的黑石头:“这……西域圣石?”
李妍点头:“按照黑市现在的价格,一块素石头三两银子,雕刻过的十两起价。”她回望身后,感慨道,“这一个洞窟折算一下,大约有黄金百两的样子。”
“可这都是普通的河石啊。”关山显然被惊讶道,手指蹭着墙壁上一块石头,十分不解,“我们老家小溪里,这种石头遍地都是。”
李妍“啊”一声,点头道:“就是那种石头。”
关山愣了下,他神情恍惚,震惊道:“……那石头值二两银子?”
“当然不值。”李妍举着扇柄当当敲了两下石壁,目光从墙上扫过,“除了我来时说的三种情况之外,现在还要额外考虑第四种了。”
“没错。”沈寒舟点头。
关山茫然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什么第四种?”
“第四种可能。”沈寒舟望着他,“于田使者死在女宅完全不是偶然,是被这些石头坑了黄金百两的女宅东家或者是老鸨,为了报复而做的局。”
本应该放置黄金百两的洞窟,变成了一堆不值钱的石头。
拥有江湖背景的女宅东家,以江湖有仇自己报复,有怨自己伸张的规则,将留宿在此的于田使者杀死,也说得通。
“原来如此。”关山似懂非懂应了一声。
他身旁,李妍仰着头,盯着墙壁看了许久,之后将折扇握在手里,趴在墙上,叮叮当当敲打起来。
“这是?”关山不明所以。
沈寒舟举着蜡烛,清冷道:“取证。”
“啊?”关山更是迷茫。
他站在一旁看李妍咣当半天只打松动了一块黑石头,便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
气沉丹田,而后掌风一转,打了出去。
李妍察觉不对,大惊:“不可!”
到底还是说晚了。
就听咣一声巨响,整面墙微微晃动,墙上黄图像是剥皮一般簌簌落下。那些黑石头一个个从墙上掉下来,滚在地上。
李妍脸色都变了。
她抓起地上几块石头,扯住沈寒舟的手腕,掉头就往通道里跑。
“关大侠快跑!晚了我们都得被活埋在这!”
洞穴里嗡嗡声越来越大,墙上的石头发出摩擦声响,像雨一般落下来。
李妍拉着沈寒舟,跑出几十米,就听身后声音越来越大。
关山怀里不知抱着个什么东西,踏着墙壁自她两人头顶越过,跑得飞快。
李妍心头骂声一片。
她猛然收脚,一个回身,借着沈寒舟奔跑的惯性,硬是把他扛在自己肩头上。
沈寒舟大惊,身子像是灌铅一般僵硬:“你……”
“别说了!”李妍火上眉心,“我不会把你扔下的,我死了你都不能死!你要是跟我一起死在这,黄泉路上我非得把你打回来!”
开玩笑,沈寒舟可是价值六百条人命!
她脚下没停,话中带气,又因身后那轰轰坍塌声传得极快,几乎是怒吼出来的。
沈寒舟抓着她衣衫的手紧了。
一通轻功狂奔之后,在坍塌的最后瞬间,李妍三步并作两步,一手压着肩头上沈寒舟的后背,脚下猛然一蹬。
老鸨屋里,伴着喷涌而出的灰尘,她破开尘土,一跃而起,稳健落地,脚下擦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月下澄明,李妍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放下肩头上的沈寒舟。
她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关山:“你是不是疯了?我们走过去足足有两个罗预的时间,头顶显然应该是出了女宅院子。那地方被左右两条河道夹着,又在地下,你得庆幸你这一掌打过去,不是打穿了某条河道,不然我们日出之后就会变成三个浮肿发泡的妖怪模样。”
李妍咬牙切齿,对着傻笑的关山一通嘟囔之后,这才看清他背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卷草席,露出个头顶,飘着干瘪的头发条……
李妍心里咯噔一下,后面的话都憋回去了。
她敬佩拱手:“……关大侠大勇啊。”
此时关山似乎也才刚缓过劲,被她一提醒,脸上笑容登时散去,猛然起身,冲出屋子便吐。
至此,她才转身看向身后有些发呆的沈寒舟。
他眼眸有些呆滞,望着自己的手掌心,许久没动。
“沈寒舟?”李妍喊他。
该不会是跑得着急,伤到哪里了吧?
可沈寒舟就像是没听到一般,仍旧茫然地站在那。
李妍心头一紧,赶忙伸手扶他:“沈寒舟,你怎么了?”
他好似那瞬间才反应过来李妍是在喊他一样,“我在。”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思绪像是飘出去很远,声音轻飘飘的。
李妍看他身上没有皮外伤,这才点了下头,柔声道:“就是那外衫可惜了,明日还得让铺子里给你重新做一件。”
沈寒舟注视着李妍,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与考究,片刻后,他微微一笑,应了一声“好”。
他没告诉李妍,隧道里有块落石,正好砸在他头顶。
那之后,一阵刺痛,眼前多了些许莫名其妙的画面。
是李清风,还有秦家三兄弟,以及,一些他仍旧想不起是谁的人。
第114章
如此强烈的违和感
女宅老鸨被杀手一针送走,金库里发现一具尸体,还堆满西域圣石。
但不知为何,金库坍塌,连带着女宅有几个院子和靠河的两面院墙都一同陷入地下一个巨坑里。
梅开言收到消息时,脸黑如墨。
他是没想到李妍这么大胆,不仅直接把事情挑明,把青州知州带过去,还直接把价值黄金百两的金库给炸了。
烽火楼后,洞穴石亭里,林建安笑得前仰后合,连连称奇:“她为了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甚至还故意提点,说我脚踩黑白两道,朝廷调查下来必会出事。哈哈哈!”
梅开言黑着脸:“她也没说错。你也顺势做了一波高风亮节的姿态,好处也没少捞。”
他看着日渐发福的林建安,以及听着他咯咯咯的笑声,越听越难受:“你倒是说说,搞到这一步,接下来怎么办?价值一百两黄金的金库,还有女宅这三条人命,以及维修院子也得不少银子。这银子你得跟我分摊一点,都是你的馊主意惹祸。”
林建安“哎呀”一声感慨,他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手指敲了三下石桌:“你说的那都是小事情,我们现在应该担心的是丁高,是那条裴家养出来乱咬人的疯狗。”
丁高本是江湖人,是裴应春的门客。
据说是在极度落魄,连丐帮都嫌他一无所有,不肯收他的时候,裴应春给了他银子、地位和女人。甚至还给了他施展拳脚的舞台,做他的靠山。
此后,丁高对裴应春死心塌地,认他为义父,成了裴家办暗事的一把刀。
青州黑市,京城外的鬼市,以及扬州花市这些江湖有名的三不管地带里,都有他的产业,比如女宅。
“本想着趁沈寒舟在青州这段时间,让他能顺着丁高这条线索往上悄悄地查,没想到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很难不引起丁高的愤怒。”林建安叹气,“也幸好秦尚大人和李妍都为他安排了不少暗卫,应该一时半会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梅开言摇摇头:“以我对丁高的了解,他绝不会忍气吞声。”
“那肯定。挑衅他就是挑衅裴家,他那个热血的脑袋,一定会想办法出气。”林建安想了想,“这样,你把于田使者死在女宅的消息放出去,就明说,此案不破,朝廷必定绞杀黑市。”
“你想利用丁高保女宅的心,让他硬生生憋到破案之后?”梅开言蹙眉,“可若是于田使者死在女宅的事情传出去,朝廷很快也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了。”林建安笑言。
他这话把梅开言说愣住了。
他和林建安带点亲戚关系,梅开言的妹妹是林建安的媳妇,两人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
梅开言很清楚,眼前这个精明的青州老狐狸,绝对不会干没把握的事。他能说出这话,便是有十足把握,认定朝廷绝对不会追究。
“为什么呢?”梅开言追问。
林建安却揣着手,嘿嘿嘿笑着说:“你猜啊。”
梅开言无语怔住。
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哎呀,不用这么严肃。”林建安乐呵着说,“有些事情吧,看到的是一回事,真实是另一回事。于田使者确实死了,但是怎么死,为什么死,死成什么样……他不一定和咱们大晋有关系。”
梅开言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这才点头:“那我还管不管?”
“管,也就你还能见到丁高。”林建安指尖摩挲着下颚,话音沉了不少,“……这事情你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丁高嘴里套出来那杀手身份,试探一下看是不是裴应春送过来的伴手礼。”
梅开言望着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招数。
玩制衡手段,林建安确实更胜一筹。
如果他认为这样是最好的方案,那按照他说的做,起码不会变糟糕。
他这才叹口气,点头道一声“好”。
这两日青州格外平静。
自半边坍塌,又缺了老鸨之后,在黑市赫赫有名的女宅闭门谢客了。
不出三日,市井里人人都在谈论于田国使者在女宅暴毙而亡,服侍他的女人和女宅老鸨也离奇身亡。
消息传到李妍耳朵里时,沈寒舟正高烧不退,在海西楼一病不起。
“也能理解,老鸨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怎么都会走漏风声的。”她拧干手里帕子,叠成四方模样,将沈寒走额头上那块换下来。
那天追杀手的三人,回来时受伤两个。
承东手臂被剑刃划伤,刘水大腿生吃一剑。
幸好命大,运气好,没伤到大动脉,让陈火扛回到海西楼来。
结果便是半途吆喝回去睡觉的乔七命,人还没躺下,又被承东给“请”回海西楼。
一时间楼里住了三个病人,他忙得脚不沾地,两日都没怎么敢休息。
这会好不容易有个空档,他在隔壁小睡,李妍便照顾着高烧不退的沈寒舟。
原本就羸弱的男人,此时睡在床上,呼吸略微急促,眉头不展。
“也不知是怎么了,出来就病了。”李妍坐在床边,看一眼曹切,“林建安那边还没消息么?”
曹切摇头:“云大捕头上午来了一次,说还在找于田使团的其他人,暂时没有消息。”
“倒是怪了。总不会是他一个人出使大晋吧。”李妍回望沈寒舟一眼,思量片刻,从凳子上起身,“你随我来,我有事和你说。”
李妍轻轻推开门,带着曹切离开了沈寒舟的屋子。
床上,沈寒舟这才缓缓睁开眼,望一眼紧闭的门口。
他伸手取下头上的方巾,缓慢坐起来,环视这间屋子许久。
不对。
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违和感觉。
不应该是这间屋子,不应该是飞龙山庄,不应该是青梅竹马,不应该是沈寒舟……
“嘶……”每每想到这,他便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一团火,闷在当中,灼得他额角剧痛无比。
他想不起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不是“沈寒舟”,那应该是谁?
不是这里,又应该是哪里?
那断断续续的记忆中,没有“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李妍,但却真实地有待他如亲人一样的李清风,也有听命于他,甚为尊敬的秦将军一家。
还有别的什么人,他的敌人,他的影子……
他低着头,捏着那块帕子的手缓缓收紧。
第115章
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