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是兄妹之间能做的事……
“可能是刚刚恢复,哪哪都酸胀得很。”他微微笑起,“李妍,你上来帮我揉揉肩膀吧。”
月下,李妍望着那扇窗户,站在原地如遭雷劈。
“我?”她难以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尖。
不得了,山庄二把手疯了,居然已经开始使唤自己给他捏肩了啊?
却见沈寒舟抿嘴,柔声问:“不行么?我实在是想不到找谁。曹大掌柜很忙,乔神医又在照顾承东和刘水,分不开,余下几人既要护卫,还要守夜,更不好麻烦他们。”
他说得有理有据,让李妍一时还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她点了下头:“你等我上来。”
她倒是要看看,沈寒舟这算盘上打的是什么花。
怎么感觉看不明白呢?
第119章
斩草除根
长夜漫漫,沈寒舟依旧坐在床边,一把琴放在腿上。
他指尖缓缓擦过琴弦,行至一半,“嘶”了一声。
他侧目看着身后:“有点疼。”
李妍嫌弃撇嘴。
她一个飞龙商行的主人,青州巨富,江湖著名土匪,现在给他捏肩就算了,这人还挑三拣四。
“沈寒舟,你还挑挑拣拣,就不怕我一掌劈死你?”她白了沈寒舟一眼,手上的力道却轻了些。
沈寒舟轻笑一声,指了指右边的肩膀:“往下一点。”
李妍的手顿住了。
“我以前没看出来啊,沈账房在生死面前居然这么坦然。”她“嘁”一声,右手稍稍挪了一寸。
她初见沈寒舟时,从未见过那羸弱的男人,瘦而高挑,扑面就是一股病殃殃的气息。
那时他躺在床上,人事不醒,后脑勺被杜二娘的一棍子伤得不轻。
一晃快要半年,这段时间在李妍看不下他这么瘦弱的模样,强行要求他吃了不少东西,可现在捏起来,竟然也还是搁手,仿佛没长出来多少肉。
“你身子不好,本就羸弱,有喜欢吃的东西告诉曹切,让他给你多做一些。”李妍手上没停,“瘦成这样,别人看到怕是要说我苛责你,不给吃东西。”
沈寒舟唇角微扬,浅声道:“想吃桃花酥。”
温柔的月光落在他肩头,那身白衣更显出矜贵的气质。
少了几分高冷,多了些许人间气。
李妍“啊啊”应声,点头说好。
沈寒舟没再继续开口。
他就那样像只猫,坐在窗台,仰头望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原本想要弄清他心头在打什么算盘的李妍,瞧着他那般淡然,目光微沉,终究是没再说出半个字。
朗月悠悠,公子佳人,本应是金玉良缘,奈何一眼误终身。
乔七命站在窗外树下,端着一盘止血带,发出一声叹息:“造化弄人啊。”
“什么造化弄人?”曹切从他身后跟出来,不明所以。
“哎!你还不明白么?”乔七命指着二楼沈寒舟的房间,“苍天无情啊!”
曹切更迷茫了。
怎么滴,看不得两个人感情好啊?
乔七命一脸痛心疾首,拍拍曹切的肩头:“老曹啊,哎!我……心痛啊!”
他摇摇头,仿佛遭了多重大的打击,踱步而去,只留下曹切一个人,纳闷地仰着头瞧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
那晚,夜深人静时,李妍一身夜行衣,先蹲在沈寒舟的屋顶上,撬开一片瓦。
她眼睛盯着床上安睡的男人,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之后,才小心翼翼把瓦片放回去。
她才不信什么使团全员都没听过“帐中没”,一定是沈寒舟不愿意说。
黑影在青州寂静的夜里,踏着屋顶,登萍渡水,宛如游龙。
她穿过陈府院子,借了寺庙钟楼的高度,与泼墨般山水相依的远处山缘为伴,直奔夜夜笙歌的霜月楼。
要问女宅有什么秘密,别人兴许不知道,但是和女宅做了十年对手的柳青青,一定很清楚。
就是柳青青的待客之道越发邪门。
李妍脚还没落地,他便倚在窗边扔出几枚铜钱。
幸好躲闪及时,铜钱嵌在她身后楼宇的瓦片上,直插其中。
这要是打到人还得了?
她伸手摘下面上黑巾:“柳青青!是我!”
窗边人愣了下。
之后,眼见着柳青青咧嘴一笑,手里眨眼多了一条长鞭。
李妍无语,这是不说还好,一说就非得比划两下不可?
下八门虽然都是江湖不入流的门派,但武功造诣绝不比名门正派差。
兰花门掌门柳青青自然也不会比李妍差多少。
再加他使用的是长鞭,抽一下疼三月,李妍并不占多少优势。
她也不是那劣势之下非要硬扛的人,转身拔腿就跑。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跑了大半个青州的屋顶。
直到柳青青站在塔尖上,一个劲喘气:“不打了不打了,你不讲武德。”
“谁不讲武德啊,我就喊你一声说了两个字,你就追着我抽了半个时辰。”李妍气不喘心不跳,站在对面屋檐上乐呵呵地望着他,“我有正事找你。”
柳青青弯着腰,抬手指着另一边:“下去说。”
李妍打量他两眼,确定这人是累得不行了,才准备从屋檐上跳下去。
她脚离地瞬间,长鞭猛然偷袭而来。
李妍心头一惊,这人在空中怎么躲?
她猛然拔剑,剑入屋墙三分,借着那股力道,硬生生变了方向。
“你这人,我说什么来着,还说我不讲武德。”她抱怨一句,再抬头,吓了一跳。
两把长剑齐刷刷指着柳青青,他两手手掌高举,鞭子落在地上,眉头紧皱。
王金和赵土一左一右,剑刃距离柳青青脖颈最多两寸。
李妍慌忙道:“两位大人,小打小闹而已,不至于。”
王金手没动,眼睛扫一下李妍:“李庄主,我家大人有令,要杜绝这种情况,遇到了就得斩草除根。”
好家伙!
李妍指着柳青青:“你们若敢动他,我现在就把你家大人斩草除根了!”
王金愣了下。
“放下剑!”她厉声道。
王金看看赵土,再看看李妍,这才惺惺收剑,拱手行了个礼。
李妍摘掉夜行衣的帽子:“你们怎么会在这?”
王金面露尴尬,迟疑片刻才说:“大人说李庄主今夜十之八九要自己出来查那毒的事情,让我们悄悄跟远一点。”
原来如此。
难怪李妍会没发觉,合着是有沈寒舟这个军师出主意。
她抿嘴,语重心长:“你们这时候出来不合适。杀手现在还逍遥法外,承东和刘水伤未痊愈,你们和我都出来了,沈账房那不就空虚了?”
王金愣了下。
估计是服从惯了,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所以啊,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着我,而是扭头回去,好好保护沈寒舟。”她叹口气,“再说了,我只是出来贪酒的,没别的事。”
“您刚才说有正事。”王金实诚道。
“啧!”李妍无奈,“喝酒就是正事,还有比喝酒更重要的事?”
第120章
他那么阻拦你,你用他身上试试
月下街市,柳青青难得以男装模样示人。
他平日女子扮相多了,偶然这般英气十足走在李妍身旁,让她觉得哪哪都不习惯。
明明没比她大几岁,却莫名透着沉稳,一股兄长态势。
“看来贪酒一事是深入人心,这么一说,两人就回去了。”柳青青笑了。
他领着李妍往霜月楼走,路上边走边说:“你来找我断不会是为了一杯酒,说吧,什么事?”
李妍顿了下脚步,她回头望去,见路上确实没有其他人,这才开口道:“女宅出事,你应该知道吧。”
柳青青微微眯眼,脸上笑意渐渐消失,他思量片刻,肃然道:“这件事我劝你不要插手。”说完,还强调下,“我是说,和女宅有关的任何事,你都不要插手。”
李妍不解,追问:“这是何意?”
柳青青背手踱步,沉言:“大概是林建安夫人生辰宴前后,我收到消息。京城朝野震荡,裴应春接了李丞相的位置,重新掌权。当年裴应春和你爹李清风就是水火不容,如今他重新大权在握,按理说第一个被针对的就是青州,但他没有。你觉得是为什么?”
“时候不到?”李妍听不懂他的意思,“裴应春不找李家报仇,我觉得是不可能的,他不来,更大的可能是不能来。”
“还有一种可能。”柳青青深吸一口气,“是不用来。”
“不用来?”
“对,不用来。”
夜已深,霜月楼里依旧歌舞升平。
柳青青领着李妍,避开众人视线,走在楼后的小道上,边走边说:“裴家有个门客,叫丁高,是个江湖人。他落魄时,是裴应春收留了他。给了他住处,不少银子,还给他娶了夫人和两房妾室。”
这话如果不是从柳青青口中说出来,李妍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裴应春绝对不干没有利益的事情,也从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居然会大发善心?
“这丁高什么来头啊?能让裴应春这么去拉拢他?”
柳青青推开二楼上镶嵌凤纹图腾的房门,拿出火折子,点亮屋内的蜡烛。
他将火折子盖扣好,这才望向李妍:“当年的索命门四堂主之一。”
下八门里,机关门专心研究机巧,盗门奉行盗亦有道,蛊门人医毒双绝,兰花门是最大的情报网,千门这十几年也已经彻底金盆洗手从了商,而红手绢门早在几百年前就从下八门剥离出去,成了传承民族技艺的戏法手艺人,神调门也从原先钻研巫蛊之术,摇身一变成为大祭祀,脱离了下八门。
还有一门,便是索命门,也称“杀门”。
“天下越是太平,杀门越是难活。但凡有个别的一技之长,谁也不愿意过刀尖舔血,东躲西藏的日子。”柳青青为李妍倒了一杯花茶,推到她面前,“李丞相重商,推行新政,休养生息,加速了杀门崩解。五年之前,他们彻底内乱,杀了当时的‘阎王’,之后分成了好几支,各走各的路去了。”
“丁高就是五年前从杀门那场乱斗里活下来的,当时他落魄到极致时,兰花门还曾收留过他十来天,但他受不了我们这男女都卖笑陪唱,后来不辞而别,去了京城,摇身一变成了裴家门客。”
“原来如此。”李妍蹙眉,“裴应春想报复李家,只需要我插手女宅一事,这样就会被抓到把柄,你是这个意思吧?”
不等柳青青点头,她干笑一声:“那已经回不了头了,女宅院子塌了。”
柳青青愣了下。
李妍啧一声:“埋进去了价值一百两黄金的西域圣石。”
屋内落针可闻。
柳青青端起面前茶盏,无奈地抿了一口:“……如果是你,应该有办法解决吧,你可是这一代的千门正将。”
千门正将。
除了李妍和曹切,没人知道千门这一代,至今还没有正将。
她站在这个位置上,仅仅只是临时支撑罢了。
“你还没说你这么晚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正事。”
李妍回过神,赶忙道:“哦,是这样,这次西域使者死在女宅里,死因是中毒。”她蹙眉,“但是乔七命和沈寒舟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都不告诉我那毒的具体情况。我得知道那毒是什么性状,怎么中的,又是怎么发作,才好确定凶手的范围。”
“什么毒?”柳青青诧异。
“帐中没。”李妍道。
四目相对,场面一时寂静。
柳青青懂了,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你那个沈账房啊……哈哈哈!”
看他笑得那般开心,李妍一头雾水:“你不要告诉我,你也不打算说那毒到底是怎么回事哦。”
柳青青一边笑,一边说:“我觉得你这次要不要相信一下沈寒舟?这话若是我来告诉你,我真怕他派人把我杀了。”
连他都遮遮掩掩,李妍更加好奇了:“那到底什么东西,为什么连你都遮遮掩掩?”
“哎!”柳青青摇头,“我可没有遮遮掩掩,只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当真要听?”
李妍面露惊讶。
怎么就扯到未出阁上了?
她想了想,斩钉截铁点头:“听。”
柳青青笑弯了眼睛,他挡着嘴角,思量片刻,起身自一旁暗格里取出一包药粉。
“拿着。”他将药粉放在李妍面前,“这东西和帐中没一个用法,遇水即化,但不致死。只留下了……一些特殊的功效。”
他指着门口:“他那么阻拦你,你用他身上试试,以解心中不满。”
李妍诧异看看那小包,又顺着他手指望向门口。
就听柳青青念叨着:“三、二、一。”
咣当一声,房门大开,沈寒舟冷着脸站在门口。
他没迈进来,只伸手向着李妍,神情肃然得仿佛压着风暴,可声音依旧柔软:“夜深,回去休息了。”
李妍半张着嘴,没动。
沈寒舟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他望一眼柳青青,扫一眼屋内,目光这才落回李妍身上,仍旧柔声道:“你想喝酒,我陪你喝,喝多少都可以。”
李妍“啊”了一声,这才起身,不动声色将那小包拿走,同柳青青拜别。
前脚刚出屋子,沈寒舟一脚迈进屋内。
李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咣当一声,关在了外面。
屋内,沈寒舟冷冷注视着柳青青。
好强的威压!
柳青青坐在椅子上,竟然动弹不得。
“我只说一遍。”沈寒舟缓缓踱步上前,“我不管你们是不是自幼相识,但男女授受不亲,夜里你们还独处一室,不合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