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妍心虚,这人显然是气炸了。
如果此时不是夏天,估计这一缸水都要冒烟。
她安抚道:“索性也没出什么大事。”
“没事?”沈寒舟调整了一下坐姿,露出纤长的锁骨,歪着头看着李妍,“你是真不知道那是什么药?还是故意装成不知道?”
“真不知道。”李妍诚恳道。
其实,从她站在这屋里,看到沈寒舟那张通红的面颊时,她就已经顿悟了。
难怪他们谁都不说,原来那“帐中没”,敢情是那种毒药啊!
也因为知道了,更加佩服沈寒舟。
他居然还能反锁屋门找到水缸里坐下来,这种意志力,简直惊人。
但他现在问了,必须不知道,谁知道谁是小狗。
沈寒舟嘴角直抽,他微微眯眼:“你现在还想知道么?”
李妍一滞。
沈寒舟冷笑一声,哗啦,他自水缸中就要站起来。
还没完全站直,李妍转身就跑:“我想起来还有事!晚点来看你!”
等他站稳,屋内已经没了人影,只剩他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叹息,抬手撩着滴水的长发,拢到身后。
乔七命提着桶子进来,望着他问:“头还疼么?那东西非常活血,也算因祸得福,你后脑勺的瘀血散尽,完全恢复记忆只是时间问题。”他迟疑片刻,“……有没有再想起来些什么?”
沈寒舟垂眸,看着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摇摇头。
他没想起特别的事,只记得李清风好像在很久以前对他说过一句话。
他说:如若真有那一日,你便是沈寒舟,一切仍有机会。
只是,李清风口中的“那一日”是什么,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第123章
于田女王
沈寒舟身上中了“特别的毒”,可女宅案却不能耽搁。
李妍正发愁怎么办时,消失好几日的关山提着剑,正从海西楼外风尘仆仆走回来。
“关大侠。”她招手。
关山顿了下脚,四下张望片刻,确定李妍真是在喊自己,才施施然上前,拱手行了个礼:“李庄主。”
李妍扯着他,挪到一旁角落里,小声问:“可有收获?”
关山不解:“什么?”
李妍“哎呀”一声,大气道:“关大侠昼伏夜出,围着女宅调查了两日……可有查出那些西域圣石的来历?”
关山一滞,他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摇摇头:“没有。”
李妍看他情绪低落,浅浅地“哦”了一声。
“但有个小线索。”他忽然道,“这几日,女宅众人都在挖土,看那位置就是金库的正上方。我本以为她们是挖掉坍塌的墙面好重建宅院,但一连看了两日,觉得不像。”
关山迟疑些许,思量道:“像是在把那些石头挖出来洗干净,然后装进盒子里运出去。”
李妍蹙眉:“运出去?运到哪里?”
“这个可就不知道了。”他两手比画下,大概和蹴鞠一样大,“就是这么大的盒子,一晚上几百盒,我就是想追查也追查不了。”
“几百盒?”李妍大惊,“意思是她们挖出来石头后,连箱子都没进,直接用小盒子一装,就不知去向了?”
“正是。”关山点头。
这下可算是令李妍一头雾水。
原本她以为那里是金库,但是谁家金库还把值钱的东西分几百份那么分装的,生怕不丢啊。
“我也觉得奇怪,但盒子多到令人眼花缭乱,我想追查,但不能走得太近,追着追着就乱套了。”
李妍点头,这种规模,别说一个人,就是十个人一起追踪,估计也追不出个所以然。
她站在角落里想了许久,转到柜台后,提笔写了一封信。
她追不到,但她知道谁能追到。
“哦对了。”关山忽然道,“倒是有额外收获,听女宅里去过西域的商人说,‘帐中没’从制作到变质只有三日的时间,但毒发最快也要两个月,这毒坏得快还见效慢,根本进不了大晋。”
李妍一滞,蹙眉:“两个月?”
大概是因为喝酒的缘故,李妍醒来没多久,夕阳余晖泼洒了满青州的市井街道。
她换了身素色衣衫,站在张府门口,拍了两下门环。
管家打开一条缝,见来人是李妍,忙将她迎进院子:“老爷在后院,我去喊他。”
李妍点头,兀自在影壁后停下了脚步。
张铮金盆洗手后,老老实实在飞龙山庄做生意,他长跑西域五国,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十分了解。
还带回不少当地植物,种在自家的院子里。
当中显然有一些水土不服,长得歪瓜裂枣的。
李妍手执团扇,拨弄两下,百无聊赖地等着。
张铮提着衣摆,自正堂旁的小路而来,拱手道:“大小姐,您来了,里面请。”
他不等李妍开口,先行道歉:“事情我听说了,没想到沈账房还会西域语言,给截胡了。”
李妍旋即转身,踱步而行:“不怪你,我也是刚知道。”
她在屋内八仙桌坐下,开门见山直接问:“你在塞外见过西域圣石么?”
“啊?”张铮愣了下,衣摆略略一提,翩然入坐,“听说过,没见过,那东西显然是骗人的,压根我就没想去了解啊。”
“那尉迟升这个名字,你听过么?”
一听到尉迟升三个字,张铮神情怔了一瞬。
他低头想了想,手指搓着胡子茬,郑重点头:“……此人乃是于田国国王的侍妾。”
“什么?”李妍大惊,“侍妾?”
张铮点头:“塞外西域各个小国,风土人情和我们大晋不一样。西域那边有几个小国,女子为王,于田便是其中之一。这一代于田女王,后宫四位美男侍妾,其中就有尉迟升。”
这一通话,让李妍张口结舌。
“倒是令人羡慕啊。”她干笑一声,打趣道,“听你这么说,我倒不确定咱们俩说的是不是同一个尉迟升了。”
“应该是。”张铮肯定道,“我离开于田国之后,听说于田女王派出一只使节团,为表诚意,为首的是她的某个侍妾。”
这邪门的诚意,让李妍脑袋里咔咔作响。
“怎么个诚意?”她忍不住追问。
“这个……主要是女王的侍妾,在于田国内差不多就是贵妃娘娘的级别。其他男人最多叫面首,不一样的。”张铮“嘶”一声,“多少有点乱,但确实是诚意满满。”
李妍抿嘴,她着实无语。
好一个诚意满满,就这么诚意满满的死在了青州女宅,别人的床上。
“而且他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张铮直言,“就和我们大晋,高位妃子就那么四个。”他竖着手指头,“贵妃、舒妃、德妃、贤妃。在想要别的,没有位置。他死了,女王还空出来一个位置,很快就有新人填补。”
李妍听完,更觉艳羡。这是什么好地方啊!
“但不好的地方就是,女王本身是个空壳子,权利都在这些男人手里,一点自由也没有,唯一的任务就是生下皇女。”
李妍一滞。
刚才的羡慕散了个干净。
谁爱羡慕谁羡慕,她是果断不会再羡慕一分一毫。
“等下。”她忽然愣了下,“你的意思是,于田国内的大权,实际是掌控在那些侍妾手里的?”
“对。”张铮仰着头想了片刻,“这一代的女王,说起来实际上是当今圣人的侄女,是当年被流放的齐郡王的女儿。和以前不太一样,我有幸入宫见过两次,总觉得她颇有手腕,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只是个生孩子的工具。”
李妍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齐郡王,是如今大晋皇帝唯一的亲哥哥,当年朝堂震荡,夺嫡之战里他一步走错,乃至之后节节败退。
最后毒杀当今圣人的事情败露,被流放塞外。
恰逢和田国以进贡黄金,并且称臣为由请求和亲,皇帝便给了他一个郡王身份,送他去了和田。
“猛虎的女儿,应该也不会是个兔子吧?”李妍喃喃自语,“当年齐郡王就是个狠人,若不是端茶的太监害怕到手抖了一下,如今还不一定如何。”
“正是。”张铮感慨,“和田女王看起来,确实有女王风范,大权在握应当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是这样,我大概明白了。”李妍思量许久,“难怪这件案子如此棘手,林建安却又是不催不急。”
她起身,长叹一息,看着天色渐渐晚了些许,便迈步要走。
“大小姐吃了饭再走啊!”张铮忙追,“锅里的鸡鸭鱼都炖上了啊。”
李妍摆手,笑言:“你好不容易回来,和自家媳妇孩子一起吃吧,我还有事要办,就不在你这叨扰。”
她拱手行礼:“告辞。”
说完,转身便大步离去。
张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潇洒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当年他仍是土匪流寇时,为了身旁兄弟,为了一口吃的,不得不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如果没遇上李妍……
他转身看着自己慢慢盖起来的府邸,恍若隔世。
第124章
最毒妇人心
李妍是明白了,梅开言完全没明白。
他站在洞窟石亭里,诧异挑眉,一手背在身后,许久才“嗯”了一声。
他低头琢磨片刻,最终实在是忍不住,抬起头追问:“确实没听明白,能不能再说一遍?”
李妍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他这洞窟花园摆设的山石上:“于田使者死了这件事,梅楼主不用过多担心。于田国不会以此发难,圣人那里也不会追问。”
梅开言站在原地没动。
这每个字他都听得懂,每个词他也都理解,怎么组合到一起,就理解不出来了呢?
“这……”他蹙眉,小辈面前又不好掉价,原地踱步几下,不得不细细追问,“不可能啊,于田使者乃是于田女王派来商议通商之事的使团,若是带队的使臣暴毙在大晋,于田国怎么可能会不追究?他们如果追究,大晋怎么可能会放着不管?”
虽然相同的话梅开言已经从林建安嘴巴里听到过一次,但他打心底里不相信。
江湖人尚且睚眦必报,这种上升到两国仇恨的事情,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地结束?
李妍手里摇着扇子,轻轻拍着眼前的萤火虫玩。
她边笑边说:“如果他的死,本身就是于田女王所期待的呢?如果他死了,大晋圣人的侄女,能够在于田多掌控一部分权利呢?”
梅开言仍旧站着没动。
他脑瓜嗡嗡的,显然没跟上。
李妍语重心长地解释:“于田国和大晋不一样,女子做王,实权却被自己的父亲和侍妾们掌控。好处是争权夺利的战斗都让父辈们干完了,父辈们残杀,活下来的最后一个人,他的女儿就是新的王。”
“如今于田女王乃是曾经大晋齐郡王的女儿,齐郡王这个人本就善于权斗,如果是他,完全做得到从一无所有开始,将于田国其他所有侍妾全部杀死,将自己的女儿送上王位这件事。”李妍微微一笑,“本该如此。”
“但他短命,如今的女王十五岁时,齐郡王就病死了。”她摇头叹息,“天妒英才。”
说到这,她很是期待地瞧着梅开言。
梅开言无语:“这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李妍咂嘴,面露失望。
“这样,换个角度来看这件事。”她娓娓道来,“如今的于田国君,是赤手空拳,从什么都没有开始,一个人打败了自己的八位姊妹,将她们全都送上断头台之后,坐上没有实际权利,只能生育儿女的于田国君的位置……这么去想,是不是就通透一些?”
梅开言愣了下。
他豁然开朗,抬手捋一下胡须,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说,齐郡王虽然死了,但是他那套权谋争斗的手腕,被他女儿继承了。”
“正是。”李妍点头,“一个善于权谋,懂谋略,有手腕,还会装柔弱没有实权的女王……你觉得她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利,会怎么干?”
梅开言想不到。
李妍轻笑一声:“我若是她,我会遵从于田传统,娶各大家族的顶梁柱做男侍妾,然后……找机会把他们一个个都杀掉。”
她说的那般从容泰然,波澜不惊。
甚至面带笑意,手上还在同几只萤火虫玩耍。
可梅开言却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最毒妇人心啊!
“她已经没有父亲了,想要在于田活下来,就必须这么做。只要那些侍妾都死了,群龙无首时,她就是最大的掌权人。”
梅开言倒抽一口凉气。
他点几下头,追问:“你的意思是,使者的死,是女王有意为之?”
“对。”李妍道,“尉迟升这个人好色,于田女王便是利用这点来下手。梅楼主可听过‘帐中没’这种西域毒?”
帐中没,梅开言当然听过:“这毒取名自帐中香,也叫温柔香,十分恶毒。与合欢散不同,这东西发作时如若行房,必七窍流血,很多西域妇人以此用来防止男人不忠。”
李妍点头:“但这毒有个缺点,制作它必须用到的原材料只有西域有,而成品三天就会变质,飘出一股恶臭。再加从中毒到毒发,时间很久,最少要两个月,所以在大晋极为少见。”
说到这,梅开言是真的明白了:“他死于不可能在大晋中的毒。”
李妍点头:“没错。我推测应该他应该是出发来大晋之前中毒,然后依照他好色的本性,一定会死在路上。”
“这件事对于田女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人死在大晋,作为安抚,圣人也会多给一些银两来安抚,她要谈的通商一事也定然畅通无阻。而另一面,她就可以腾出一个位置,让自己的心腹上位,大权更加集中。”李妍缓缓摇着扇子,“再加上这个死法对于田国,对来尉迟家来说,是个巨大的丑闻。女王的侍妾死在别的女人的床上……这件事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偃旗息鼓,不予追究。”
“所以,梅楼主不用担心,安心做你的生意,使者这件事断不会有半点问题。”说到这里,李妍歪头冷笑一声,“你瞧瞧,青州府衙里那只老狐狸都不着急,屁股坐得那么稳,你急什么?哪天若是他被问罪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你竟称呼青州知州为老狐狸,你就不怕他知道?”
压在心头好几天的大石头可算是解决了,梅开言话音轻松了不少。
“他知道又如何?”李妍笑着说,“知道了更好,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问他,尤其想问他是怎么得到我母亲的遗物,还放在一具无头尸体的手掌心里。”
这事情梅开言知道,但见李妍几个月都没有动静,还以为她不在意。
“你是没抓到狐狸尾巴,所以在等待时机?”他蹙眉问。
“必然啊。”李妍站起身,“你我都是江湖中人,彼此手里的底牌都很清楚,可是面对府衙,那张牌随时都可能会变成杀身之祸,我如果没有他的把柄,就没办法正面与他对峙。”
“倒是奇了。”梅开言难得笑了,“千门善赌,百赌百胜,怎么这一代的千门正将,做起事情束手束脚,有些怂兮兮的呢?”
李妍望着他,缓缓踱步上前。
她抬着头,目光清冷,气质如兰:“梅楼主一想到朝廷知晓女宅里死了于田使者后,整个黑市便会生灵涂炭,无数人又将无家可归。他们大多半生刀尖舔了血,除了在黑市里接榜干活,做点零工小买卖,没有其他本事。假若黑市没了,他们为了活下去,只能重操旧业,提着刀,拿着棍子打家劫舍……”
“思及此,梅楼主便不敢赌,硬是咬着牙,摒弃江湖道义,不惜用欧阳家秘册悬赏一事为鱼饵,将我千门李氏扯进这一潭浑水里。”
她将扇子背在身后,捻着扇柄转了好几圈。
“李妍不才,身后也有几百家庭,六百余人性命,也还背负着父亲奋斗一生换来的白衣卿相的声名。”她摇头,“我更是不能赌。”
第12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