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61章
  李妍没说话。
  她不是千门正将,仅凭她对做局的理解,只看这寥寥几页,推测不出来幕后人到底是什么想法。
  “如果是针对飞龙山庄呢?”沈寒舟忽然道,“女宅是丁高的,丁高是裴应春的人,而裴应春的心头刺,大约就是李丞相变法后富国强民了。”
  他缓慢拨开手中扇片,一边揣摩,一边道:“如果我是裴太师,日日听人怀念李相,处处都能看到李相留下的政治遗产,那我夜不能寐,嫉妒发狂,为了摆脱他,我甚至不惜毁掉李相留下的基业,将大晋商业摧毁殆尽,让百姓重新贫穷起来……也不是不能理解。”
  沈寒舟说得云淡风轻,听得两人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妍张口结舌。
  这一番话,乍听之下十分吓人,可细细一想,居然有理有据。
  且不说裴应春确实和李清风有值得提刀血战的仇恨,就凭他本就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性格,得势之后做出这种事情,还真的不奇怪。
  “这人……他要是这么干,那不就是个疯子么?”彭兴州不了解裴应春,他不明白,半张着嘴,难以置信,“大家都穷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啊?”
  “有啊。”沈寒舟摇着扇子指点道,“民不聊生时,再略施小计,让百姓稍微富起来一点,家家户户多一碗粥,他不就顺理成章的,变成了‘救苦救难的裴太师’?”
  彭兴州语塞,抱着怀中紫铜手炉搓了好几下,连连大呼:“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
  “别把上位者想得太美好。”沈寒舟微笑道,“首先他们是人,之后才是大权在握的权力者。机智果敢、足智多谋,与小肚鸡肠、善妒成性,完全可以合理地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就像天下并非非黑即白。
  土匪出身的李妍,也会劫富济贫、伸张正义。
  盗门当家的彭兴州,也会为百姓危亡不惜暴露自己,站上台前。
  地位越高,权利越大,人性的缺点便也被欲望鼓动得越发强烈。
  “如此说来,这石头的来龙去脉,到底流向何方,就必须要查了。”李妍沉默片刻,她抬眸看看沈寒舟,又看看彭兴州,迟疑许久,才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将册子卷起来,别在腰后,“这件事盗门就别管了。”
  彭兴州愣了下:“为什么?”
  “若真如寒舟所言,那这件事就是超越我们想象的大事情,对方是有权有势的裴太师,如今圣人病重,太子也是个病秧子,不管事,说难听一点,半个皇城都是裴家的,他如果以此发难,我们都很难全身而退。”
  “你的意思是?”彭兴州越发惊讶,“……你是准备不管了?”
  “嗯。”李妍点头,“不管了。”
  她轻笑,望向身后荷花满园的湖水,长长叹息:“我们能这样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趟朝廷的浑水,没有意义。”
  彭兴州望着她的侧颜,手掌心轻轻擦着紫铜手炉,他也深吸一口气,许久点头道:“也是,你一个姑娘家,不适合处处抛头露面,当那个出头鸟。”
  之后不出五日,西域圣石的价格飞升三倍。
  原本一块石头五两银子,现在十五两,二十两……一时间,整个青州一石难求。
  晌午,嘴里说着不管的李妍,正趴在树冠里,追着当中一辆马车,埋伏在青州郊外的林子中。
  她准备带人打劫,把那辆绕着青州转一整圈,再由胡人驾走的马车给拦住。
  树冠下,两辆马车停放在一起,女宅仆役正从一辆车上往另一辆车里搬运石头。
  十几个胡人围着马车,八方站人,守备十分严密。
  眼瞅交易完成,女宅那辆车先行离开,胡人这里则清点一番,准备掉头驾车离开。
  时机成熟了。
  李妍带好蒙脸黑布,左手微微扬起,还没来得及打手势,就听一旁林子外,轻功飞来七八个人。
  人人黑衣持剑,头戴锥帽,挡着半张脸。
  她愣了下,手又放下去了。
  “大小姐。”承东倒挂在树上,“我看这伙人很专业啊,连衣裳都是统一的,就咱们还故意穿着破布烂褂子。”
  李妍蹙眉:“我也不明白他们打劫穿那么好干什么?你我身上这烂褂子,万一被抓,别人也想不到是千门,最多被当成盗门。”
  承东“啊”了一声,顿觉豁然开朗:“还是大小姐机智。”
  树下,几个黑衣人亮出长剑,与马车前的胡人对峙着。
  “来者何人?”胡人大喝一声。
  黑衣人冷哼一声,看模样极为高冷。
  “我们以为中原江湖都讲究一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没想到还有意外,看来是一群见钱眼开的土匪。”为首的胡人冷笑一声,大手一挥,身旁人纷纷拔出大刀。
  气氛剑拔弩张。
  李妍压低身子,想看看那群黑衣人是什么来路。
  她眯着眼睛,细细看了半天,没瞧出什么特征来。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就听黑衣人手挽剑花,直指胡人头子,大喝一声:“区区几个蛮夷,也配问蓬莱千门人的名字!?”
  李妍愣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见胡人一脸了然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原来是蓬莱千门!有种你上,别让我看不起你!”
第132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场面登时诡异了起来。
  全都埋伏在树冠上的山庄暗卫,面面相觑。
  李妍皱着眉毛,缓缓回头望向上面的粗树干。
  倒挂的承东张着嘴,疯狂摇头。
  他没出声道:不是我!
  李妍指指自己:也不是我。
  绝了!
  树下,两拨人互相放了一通狠话,黑衣人说得越发粗鄙不堪,对骂起来。
  李妍回忆了许久,也没想到山庄里的谁是这个声音和这个暴脾气。
  她想了想,拆了一片树叶,掐头去尾,手指猛然飞出。
  铛一声,树叶落在胡人大刀上,以此为火苗,两边眨眼就打在一起。
  胡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不出一刻钟,十个胡人全都瘫在地上。
  为首的也不叫嚣了,单膝跪地:“石头你们拉走,饶我们兄弟们一命。”
  黑衣人啐了一口:“谁要你那河里挖出来的烂石头!”
  胡人一愣:“你们不要石头要什么?这一车,可是价值五十两黄金啊!”
  兴许是被问烦了,黑衣人又拔出剑,摇晃着剑柄威胁道:“老子们不要你的石头,就要你们几个人!”
  他不喊还好,喊出来的瞬间,胡人开始垂死挣扎,眼瞅就要拼命。
  但到底没拼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众黑衣人齐刷刷躺倒在地。
  李妍扯了一把身上的破褂子,走上前一把掀开了黑衣的锥帽。
  好家伙!
  这不是前几天彭府给她带路的光头管家么!
  “好好好……”她揣着手,“好一个蓬莱千门啊!”
  好一个彭兴州啊!
  她扯了一把身上的褂子,愤恨地望着一脸惊讶的胡人头子,伸手道:“我不要石头,也不要你们的命,我……”她顿了下,咬牙切齿道,“我们盗门劫富济贫,是来救你们的。”
  林子里像是开了阳光花,满地璀璨的光芒碎片,随风而动。
  打斗中,不少胡人受伤,此时疲惫不堪,围着马车坐在地上。
  承东和其他暗卫,撕开那群假千门人的衣裳做止血带,正在为他们包扎伤口。
  “最近这样的歹人多么?”李妍问。
  胡人名叫鸠摩罗,只是个普通商队的商人。
  他十分感激李妍出手相救,以蹩脚的中原话说道:“这两日多,以前没有。”
  “是因为石头贵了?”
  鸠摩罗叹口气,点头道:“贵得不得了。打劫的也越来越多,我出来前,他们教我,遇到这种情况就说‘有种你上,别让我看不起你’就能求饶,可是不知道他们怎么回事,说了一大堆你妈妈他妈妈的,然后就杀起来了。”
  李妍“啊”一声,郑重道:“那个话不管谁教你的,以后千万别说了。”
  鸠摩罗虽然不理解,但仍旧点头,两手合十,道了一声“谢谢”。
  “你们拉着这么一车石头,是准备去哪里啊?”李妍回头看一眼马车,“现在这石头几乎天价,多不安全。”
  鸠摩罗沉默片刻。
  他转身望向受伤的商队众人,迟疑片刻,小声对李妍道:“你救了我们,我要报答你。”
  他说完,指着身后马车:“这一车石头并不会出青州,我们这一队,负责拉去青州与幽州的边界,在那里盖一个印,然后再拉回来。”
  “拉回来?”李妍蹙眉。
  虽然她已经知道石头是在青州外转一圈就回来,但并没有明白转一圈的意图。
  “盖个印,石头就会变成金银。”鸠摩罗双臂张开,抡一个大大的圆,“会变成这么多银子,那些银子之后会通过玉门关,到于田国去。”
  李妍愣了下。
  鸠摩罗看她愣住,竖起手指头,“嘘”一声:“你知道就好,不要买石头。”
  李妍眉头越收越近,她试探性地问:“那些金银,是不是下月之后才会出关?”
  “是。”鸠摩罗点头。
  “是不是之后,还有一些于田国的石头从玉门关或者阳关进来?”
  “是。”鸠摩罗见李妍越发明白,称赞道,“你有做商人的天赋。”
  李妍尬笑一声,勉强扯了下嘴角。
  “这事情太缺德,没人干。”鸠摩罗叹口气,“我们这些人,都是被逼无奈,如果不干,家里就会被杀。”
  他从车上拿下一个盒子打开,将当中洗干净的黑色河石递给李妍:“这个东西,危险。”
  那之后,拜别鸠摩罗一行,李妍将晕倒的盗门人堆进一旁的马车中,让承东将他们拉去彭府,自己则快马加鞭往青州府衙赶去。
  其实,李妍一大早悄悄咪咪出门前,曾先进屋看一眼沈寒舟。
  确定他没醒,便又在他身边点了一只安神香,这才转身离开。
  她前脚下楼,后脚沈寒舟掀开被子坐起来,掐灭了线香头。
  王金从窗口翻身而入,恭敬站在一旁:“属下刚把安神香交给曹掌柜,没想到……”
  沈寒舟望着手里的香头,片课后才起身,披上一旁外衫:“都走了?”
  “是。”王金拱手,“追查运石车有了大线索,于北还没回来,承东带着十几暗卫都去了,现在海西楼的护卫都是我们自己人。”
  沈寒舟点头。
  他理好对襟,系上腰封,这才转身继续问:“东西拿来了么?”
  王金点头,他上前两步,将小箱子放下。
  那箱子不大,扁平,似乎只能装几本书。
  但分量十足,还挂着一把特殊的锁。
  “属下试了,确实打不开。李庄主的房间也搜过了,没有找到对应的钥匙。”
  沈寒舟点头,那拿起来试探性地拽了几下,毫无反应。
  借着清晨的光,他微微眯眼,瞧见锁上刻着的瀛洲山水图,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这是欧阳家做的机关锁,就算有钥匙恐怕也不那么容易打开。
  他想了下,将箱子又递给王金,悠悠道:“劈开。”
  王金一滞:“啊?”
  沈寒舟没说话,只注视着他的面庞。
  王金赶忙将箱子接过,撸起袖子,从腰间拿出一把短刀,在盒盖上比画了好几下,找准角度后,他深吸一口气。
  之后手起刀落,就听当啷一声,箱子背部木板被一刀劈开。
  内里所存物件,哗啦散了出来。
  沈寒舟俯身拾起黄色的册子,又捡起一旁官印与金牌。
  他看着册子里的官帖,终于明白李妍为什么要骗他了。
  “呵!”他轻笑一声,“也就她能想出这种招数。”
第133章
这不是什么‘商’,这是骗
  御史台设殿院、台院与察院。
  沈寒舟手里的官印乃是正三品,几乎与参知政事一个级别,就算是与宰执相见,对方也得看他几分脸色。
  他微微眯眼,掂量了几下,招呼王金道:“去找个盒子装起来。”
  王金看看地上被劈烂的木盒,又看看沈寒舟从容不迫的样子,心头一团疑云。
  但主子不说,他一个暗卫哪有资格问啊,只点头拱手,应了一声是。
  另一边,李妍连衣裳都来不及换,穿着一身破褂子,在青州府衙门前扯着缰绳:“吁!”
  她翻身下马,在栓马石上绕了两圈系紧后,三两步就往衙门里跑。
  “来者何人?”守门衙役刀出两分。
  待她走近,发现是李妍之后,两人俱是一惊:“李庄主?”
  “我找你们大人,他在么?”李妍脚下不停,十分焦急。
  青州这位巨富,帮着府衙查破不少案子,在衙门里独享座上宾的待遇。
  衙役不敢怠慢:“大人在二堂。”他边走边问,“李庄主可是遇到歹人打劫了?具体在哪个位置,我送你过去就带着弟兄们去抓人。”
  李妍“啊”一声,低头看一眼身上穿着,忙打哈哈:“多谢大人关心,这个……说来话长,但绝不是被打劫了,大人放心。”
  衙役将信将疑,领着她穿过二堂的门。
  林建安此时正让人往箱子里塞东西,见有人赶来,抬头一望,愣了:“李庄主怎么这般模样,是去劫……”他话音一滞,秃噜着舌头强行拐了个弯,“被、被谁给劫了?”
  李妍再低头看看身上这身行头。
  男装,补丁褂子,窄口袖。
  胜在利索,舒服,干起活根本不像是大宽袖那些衣裳,拖泥带水的感觉。
  虽然称不上多好看,但也不至于谁见到都问“遭劫了么”?
  她拱手致意,胡扯道:“我去查那石头了,这身衣裳更方便行走。”
  林建安心里根本不信,但仍然端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关切地问了一句:“可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