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不下。
“沈寒舟,天下之大,有识之士浩瀚如星海,这个京城,我李妍不是非去不可。”她叹口气,在桌边坐下,“人生短暂,眨眼便是二十年三十年的过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李妍指尖点着酒盏,听着清脆悦耳的叮叮声,她郑重道:“在青州,守着对我最重要的人们,帮他们安稳平静的过完这一生,就是李妍最大的心愿。”
“而那个京城,真不是非去不可。”她探身前倾,重复了一遍。
京城里已经没有她的牵挂了。
没有李清风,没有沈玉兰。
不仅如此,那里还留着个裴应春。
父辈的仇恨,她觉得没有意义再去挑起。
“如果我想去京城,那么女宅门口的告示,我就不会写华山派。我大可以名正言顺地写着我李妍的名字。”李妍摇头,“可有什么意义?冤冤相报,他来灭我,我再灭了他,之后他的儿子再来找我的孩子……哎呀……过几天安分日子不好么?”
沈寒舟仍旧没有说话。
他也在桌边坐下,拎起茶壶,倒出一盏白水。
“青州挺好的,什么都有,挺好的。”李妍笑着端起酒。
“说谎。”沈寒舟低着头,喝了一小口。
他这两个字,将李妍砸愣了。
可他就像是故意的,话都说出来了,却又拐了个弯:“你若喜欢,我陪你便是。”
李妍“啊”了一声,她仰头想了想,又把酒放下:“你不行,你得去。”
沈寒舟挑眉。
“沈账房天资过人,若是留在青州,实在太屈才。”李妍一本正经,“这青州庙小,我一个人就够了。”
“所以,你给我做了个朝廷正三品的身份?”沈寒舟轻笑一声。
李妍登时后背一僵。
这是几个意思?
是恢复记忆了在故意装傻?还是真的以为她有通天本领,连这个东西也做得出假?
“啊……”她仰着头,顺着他的话,深以为然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和你说东扯西。”
沈寒舟顿住了。
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惊讶。
按理说,骗子被拆穿骗局,不都应该感到失控感到害怕,继而露出马脚么?
他都明说了,李妍还能圆回来?
“咳咳,主要是你才学过人,胆识过人,京城沈府我也已经翻修好了,你过个把月就起程上京吧。”
李妍心虚。
其实是因为都察院的京察巡视百官,半年时间走遍大晋那确实比较紧,但是八九个月都不见人影,连个信都没有的,也难免引人怀疑。
她心里算盘是打好了,到时候把沈寒舟往京城一扔,让他照常点卯,老老实实坐回他的京官。
接着飞龙山庄再给他一笔银子,扭头就断联系。
算是处理了这个“心头大患”。
沈寒舟脑袋后面有根筋突突直崩。
他看着李妍的样子,对她的计划猜了个八成。
“我还没恢复记忆。”他直言,“你就不要我了么?”
李妍一滞。
沈寒舟端坐在她面前,垂着肩膀,神色黯然,像是受伤的小狗。
他那张绝代的容颜,配上这幅表情,威力无穷。
“是我不让你喝酒,惹你不快?是我不让你找小倌,令你不满?”他望着李妍,眉眼之间攀上一股失落的情愫,本就凉薄的唇,此刻更是失了血色。
他没等李妍回答,抬手扯了下领口端正的盘扣,声音里带着几分欲念,极具悲情:“还是说,是因为那日,我没能让你……”
“停!”李妍倒抽一口凉气,“沈寒舟你故意的吧?”
这表情,这模样,简直犯规!
“我!”她强行找补,“我只是让你去京城,露个脸啊!”
边说,李妍边别开视线,心里默念大悲咒,把“无欲无求”在心里飘了十几遍:“我辛苦做局,给你安排了身份和对应的地位,那你好歹要配合我一下,把一年一度的大朝会给参加了啊。”
沈寒舟微微眯眼。
他能感受到李妍与他之间那条微妙的线。
越是如此,就越是钦佩她能这般绝情。
不像他,明知不可,却根本停不下来。
那股疯狂的念头,在她要把他推出飞龙山庄,推出青州,推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时,变成凶猛的野兽,吞噬了他全部的理智。
什么兄妹,什么官与匪……
沈寒舟的手捏紧了。
“好。”他点头,微笑道,“我去。”
第142章
是根据多年行医经验推测的
五日后,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青州外十五里,三辆马车飞驰而过。
打头的驾车人两手握紧缰绳,站在车架上,这架马车毁掉大半,车棚只剩下半边轮廓。
而他们身后,十几余黑衣人紧追不舍。
“快!再快点!”马车里,中年男人焦急道,“距离青州还有多远?”
“还得有十几里啊大人!”驾车人一边吼,一边甩鞭,“驾!”
“啊?还有十几里啊?”车内另一人,扒着马车车沿,趴在车上抬起个脑袋,“陈大人,怎么办啊?哎呀杂家好怕啊!”
陈天风一手抱紧车棚架子,一手把他脑袋按下去:“肖公公,你脑袋埋低一些,一会儿好装死。”
“什么?还得装死?”肖白人如其名,霎时间脸都变白了。
“哎呀,总比真死了强!”陈天风长叹一息,“你再坚持一下,只要到了青州,见到他就有救了!”
只说话的功夫,身后传来一声嘶鸣。
跟在后面的两辆车,眨眼只剩下一辆。
肖白登时破防,抱着车架子一下子就哭出来。
青州外,整个旷野上回荡的都是他絮絮叨叨的哭喊声。
夏已末尾,日头仍然很毒。
幸亏多做了几身衣裳,再加柳青青送来两箱子,李妍这个夏天过得还算安稳。
最近个把月,天下太平。
除了曹切发明的新暗器被各大医馆药房订了几千盒的货物,海西楼上上下下都在凿和田玉之外,都挺好。
乔七命为了要一副能显示他鬼医风范的特质玉石片,明明金木水火土五个人都已经活蹦乱跳了,他仍旧打着要给众人调理身体的名义,赖在海西楼不走了。
这日,沈寒舟坐在二楼窗边,远远能望见李妍在楼下浇玉兰花树的背影。
他将手中信叠起来,凑在烛火上。
火苗沿着信纸蔓延而上,不多时就成了一片灰烬。
“于田那边,让秦辰配合于北和承东。”他轻声道,“至于他提到东宫内的变故……”
沈寒舟思量片刻:“不急。”
王金拱手,点了下头:“属下得令。”
其实沈寒舟一直觉得奇怪。
按理说,东宫内有什么变动,换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告诉他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询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他一个朝廷三品官,虽然位高权重,但这双手到底也伸不进皇家内院去。
秦辰和秦尚近期催促他回京,追问东宫的信更是像雪花片一样,一两天就有一封加急。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难不成自己失忆之前,是个挟天子令诸侯的混账玩意?
楼下另一侧,曹切房里,乔七命正在熬药。
他非要跟曹切住在同一个屋子里,监督做玉石片。
曹切满腹怨言。
好端端一间卧房,没几天就被那中药腌入味了,熏得很。
“哎呀,不就是借你这屋子住几天,你快些把那个玉石片做好给我,我不就早早滚蛋了?”乔七命端着砂锅,倒出半碗。
“你当是砍瓜切菜啊,那么容易就雕出来啊?”曹切无语,“再说了,山庄那边早就做好的你不要,你非要我做的干什么?”
“你这名匠做的,能跟别人比?”乔七命端着碗,小心翼翼转过身。
他话没说完,手里微微抖了下,汤药差点洒出来。
曹切“哎呀”一声,连忙接手,递给他一张手帕:“小心点啊。”
乔七命耸耸肩。
恰好此时,王金从门前路过。
乔七命“嘶”一声,边擦手便往沈寒舟屋子望。
忽然,他咧嘴一笑,勾着脚扯过一张板凳,坐下来神神秘秘地问:“哎你说,沈寒舟他为什么姓沈啊?”
这问题太过刁钻,把曹切问愣了:“什么?”
“你看啊,李清风姓李,沈玉兰姓沈,李妍姓李,沈寒舟那为什么就姓沈了呢?”
这一通姓什么文学,愣是把曹切听迷惑了。
他眨了眨眼,无语道:“你说这一通废话,什么意思啊?那不仅大小姐姓李,沈寒舟姓沈,我还姓曹,你还姓乔,然后呢?”
“啧!”乔七命一副“孺子不可教”的神情,他揣着手,探着身子,“你就没觉得这个李和沈之间,有点……有点那个?”
“哪个?”曹切诧异望着他。
“就那个啊!”
屋内安静一息。
曹切十足无奈,他放下手里的和田玉,长叹一声:“哪有你这样跟叔伯们说话的?”
乔七命愣了下:“哎?”
“你看看你说的那是什么东西?传出去别人兴许以为我聋了呢。”曹切白了他一眼,“什么姓什么叫什么,又李又沈,这个那个的,哪个?到底哪个?你想说啥?能不能说人话?”
乔七命抿嘴,他半晌“哎呀”一声:“我本来想跟你分享一个惊天大秘密,结果呢,啧啧啧,我不同你讲了,居然都冒出辈分来了,跟你们家大小姐一模一样。一言不合就先发制人,走了走了!”
他起身端起桌上的中药,拉开门就要往外走。
那瞬间,门外人一袭白衣,翩然而至,吓得乔七命一个踉跄,手里的汤药又撒出去小半碗。
倒霉的是,沈寒舟身上一滴没有,全落在他自己衣服上了。
曹切嘿嘿一笑:“打哑谜遭天谴了吧?”
乔七命瘪着嘴,端着药,吹胡子瞪眼。
却见沈寒舟施施然坐在桌前,扯过一旁帕子,轻轻擦掉桌上洒出的药汤。
“他想说,我是李妍失散二十几年的亲哥哥。”他提起茶壶,倒出一盏白水,润了口嗓子,“这件事困扰我很久,今日实在忍不住,非要问个清楚。曹大掌柜,你辅佐李家三代人,李妍当真有个养在京城的哥哥么?”
满屋子鸦雀无声。
乔七命也不走了,他折回屋里,将碗放下:“你看啊,沈账房像极了当年李清风对不对,就连这‘美男’容颜都更是青出于蓝,也是文人,也很有手腕。你看看他像不像?我觉得像极了!”
曹切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来回。
他望向沈寒舟:“是他说的对不对?”
沈寒舟点头。
他又望向乔七命:“你全靠猜的对不对?”
乔七命深以为然,重重点头:“我这也是根据多年行医经验推测的,准不准?”
“呵!”曹切了然,“准不准?”
他站起身,不疾不徐把手擦干净,解下身上的围布,转身走到一旁桌前。
哗啦一声,桌角侧边的暗格被他拉了出来。
那暗格足有三尺长,通体漆黑。
乔七命在这住了五六天,根本没发现那个暗格。
他好奇踮脚张望,下一瞬,就见曹切从里面拿出一柄大刀。
乔七命一滞。
沈寒舟也愣住。
就听曹切大喝一声:“你个兔崽子!造谣夫人!老子今天不剁了你!我就不姓曹!”
话音刚落,乔七命撂下一句“乖乖!救命啊!”转身撒丫子一般跑了。
曹切大步就要追去。
他路过沈寒舟身旁时,忽然顿了下脚,十分和蔼地转过身,微笑颔首:“沈账房多虑了,绝无此事,要是有你在先,老爷也不至于被老太爷逼得天天让他纳妾生子,你大可放心。”
说完,他把手里大刀举起,就听刀上七八铁环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
在沈寒舟震惊的注视里,曹切迈过门槛,大喝道:“乔七命!你有种别跑!爷爷我今天就让你改名叫乔六命!”
第143章
对主子的手腕一无所知
沈寒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中。
一旁药罐还在火上,闷着盖子,咕嘟咕嘟作响。
他指尖轻快地点着桌角,微微眯眼,笑意难掩。
李妍回来时,乔七命慌张背着包袱,连招呼都没有同她打一下,火急火燎跑出了海西楼。
她正诧异,一抬头就看见曹切手握大刀,气势汹汹的模样。
“怎么了这是?”她颇惊讶,“二十年没用过的刀,今天居然都见光了?”
曹切还没消气,刀往桌上一放,冷哼道:“是他先惹我的!”
李妍不解,但见身后沈寒舟笑眯眯跟过来,微微摇头,便觉得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哦”一声,看着曹切:“别追了,收拾收拾东西,明日回山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