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69章
  大火滔天的海西楼后,有人在弹琴。
  众人望过去,瞧不见人影,只听到婉转琴音,如梦似幻,悠悠扬扬。
  丁高“呸”一声吐口痰:“有雅性,死到临头,还知道要给自己奏个上路曲。”
  他大拇指抹一把嘴角,看着李妍:“再来!”
  叮咣两声,李妍长剑挡住了那诡谲无比的攻势。
  丁高显然也已经发现她的弱点,落剑的力道比刚才大了好几分,震得她肩膀如脱臼般疼痛。
  不能这样下去。
  趁着空档,李妍抬起手臂,擦了下嘴角的烟灰。
  她火急火燎赶回来,不是为了输给丁高的。
  冷静下来,想想若是爷爷,会怎么应对,想想爷爷曾经说过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手腕反转,将剑刃锋芒,尽数敛藏于身后。
  耳旁只剩下她想听到的声音。
  “哎?你要是就这么放弃了,这可就没意思了啊!”丁高两手转剑,“千门剑术号称蓬莱仙剑,我可一直都想领教一下,如今看来,不过如此嘛!”
  他满嘴嘲讽,没能嘲讽动李妍,倒是把柳青青嘲讽急了。
  他手握长鞭就要冲上去,却被梅开言一把拉住:“别去。”
  柳青青“啊”一声,诧异道:“难不成真要看着李妍送死?”
  “胡说什么。”梅开言训斥道,“看着,看看当年千门,是怎么让青州所有的门派俯首听命的。”
  他话音刚落,就见丁高一跃而起。
  那志在必得的样子溢出身外,连带着剑法路子都嚣张跋扈起来。
  李妍仍旧不动。
  她低着头,双目紧闭。
  咫尺之间,万物消弭。
  唯剩风声、琴声、剑声,以及缓慢逼近的脚步声。
  刹那,耳旁宛转悠扬的曲声欢快起来,阵阵乐点落在李妍的耳朵里,像是在呼应着她的气息与步调。
  声声阵阵,如浪一般淹没众人。
  李妍反手握剑,剑刃擦过耀眼的火花。
  丁高完全没想到她会正面接下这一击,眼瞅剑刃就要擦到脸上,猛然往后退了半步。
  他蹙眉。
  两把剑当中的一把,被千门剑擦过之后,剑刃已经扭曲崩裂,显然已经无法再用。
  他换了道手,没有着急再攻击,往左走走,又往右走走。
  那琴声像是着了道,居然与他的脚步声呼应着,不管他往哪边走,似乎都逃不出那琴点的魔爪。
  丁高的心有点慌了。
  他抹了一把嘴角,暗暗骂道:狗日的,乱老子心神。
  可对面李妍,却一动不动,沉稳老练。
  琴声又过半柱香。
  丁高心里发毛,不知该怎么打。
  直到此时,李妍仍旧没睁眼,她微微一笑:“机会给你了,你不上,那该轮到我了。”
  丁高一愣。
  霎时间,琴声飞扬,刀光明亮。
  形势不知何时反转的,刚才还被牵着鼻子走的李妍,如今逼得丁高节节败退。
  他甚至连防守都防得十分吃力。
  在抑扬顿挫的伴奏里,李妍剑法比诡谲更诡谲,比出人意料更加出人意料。
  每一步都踩在他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随着琴音奏向最高潮,丁高焦急大喊:“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
  李妍没停,琴也没停。
  “姑奶奶!娘!”丁高大吼一声。
  那把剑抵在他的脖颈的大动脉上,只要轻轻一挑,就能结束一切。
  但李妍没动。
  琴声仿佛明白她在想什么,登时戛然而止。
  她要人证。
  山庄人不能白死,青州的火不能白烧。
  她要一个活着的丁高,只认那个高高在上的幕后真凶。
  可下一秒,就听嗖一声,三根长针不知从哪里飞来。
  就听剑下丁高一声闷咳,他心口正中,一把短刀稳稳插在上面。
  李妍愣了下,她抬起头,这才发觉对方是声东击西。
  丁高一口血喷出来,扑通倒在地上。
  李妍迟疑片刻,她没去追。
  只回头看他梅开言与柳青青一眼,收了剑,大步往海西楼走去。
  大火已经烧至末尾,木质门头只剩下焦黑的框子。
  梅开言赶紧拦住她:“不行,里面温度太高了!”
  李妍面无表情,卷起袖子,转身就要往里冲。
  “李妍!”梅开言衣衫带血,郑重摇头,“别冲动。”
  “冲动?”李妍漠然反问,她绝望的笑了一声,冷冷道,“别拦我。”
  梅开言心里一咯噔。
  纵然是他,也被李妍那死了一般的眼睛看得心惊胆寒。
  他还想再说什么,就听柳青青指着他身后:“出、出来了?!”
  梅开言愣了下。
  回眸望去,海西楼焦黑一片的大堂里,沈寒舟的白衣被熏成黑衣,上面千疮百孔,火星仍在沿着衣摆蔓延。
  他脚步踉跄,艰难扛着失去意识的曹切,怀中还夹着一个精致的黑色漆盒。
  他快要无法呼吸了。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缓慢。
  此时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温度。
  三个人不约而同冲过去。
  喀嚓!
  门梁上焦黑带火的木头,突然落下。
第147章
他失忆了
  他记得李妍。
  六年之前,沈玉兰停灵时,是在李家第一次见到李妍。
  当时只觉她冷漠。
  母亲去世,居然一滴眼泪也没有,一个人跪在棺椁前,面无表情地往火盆里放着黄纸。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天,满面憔悴的李清风,交给他一本特殊的籍账。
  “……往后再出来,就以此身份行事。”
  比上次相见消瘦许多的李清风,背过身,低着头咳嗽起来。
  他望着那个木盒子,许久才点头:“节哀。”
  李清风听到这两个字,眼眸中竟露出些许诧异。
  他站直身子,浅淡地笑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您口中听到这种安慰人的话,想来我这几年也没有白教。”
  说完,他望一眼四周,第一次喊了那个名字:“若某一日,朝堂危急,天下危急,你便是沈寒舟,一切仍有机会。”
  啊,对,沈寒舟。
  他站在一旁,仿佛穿越时空,望着六年前的自己,望着那时失去挚爱,连人都失去一半生气的李清风。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起这么个名字,寒舟寒舟,冷湖孤舟,遮天大雪,日月皆无出头之时。
  这个名字他几乎从没用过。
  唯一一次拿起来,便是朝野刚刚稳定,想趁机去青州,为他上一柱香。
  所有人都反对。
  每个人都说不安全。
  山贼、土匪、奸商……
  借口五花八门,就只为了拦住他这个疯狂的念头。
  梦里,他坐在李家的灵堂前,看着并排守灵的少年与少女,心里五味杂陈。
  他伸出手,梦里艳阳高照的天空,登时被乌云笼罩。
  李清风站在他身前不远,肩头覆满皑皑白雪。
  李家宅院眨眼变成一望无际的雪原,身旁一簇篝火在寒风凛冽中艰难燃烧。
  他冷笑一声:“愚以为,能出如李相这般英才之地,必是天地间之明珠,当是文人之向往。”
  他起身,拍了拍肩头落雪,望着李清风的背影:“没想到啊,秦尚口中土匪,秦辰口中奸商,居然能是一个人。”他拱手,深鞠一躬,“师父真是令徒儿敬佩。”
  李清风缓缓转身。
  他面带笑意,望着他。
  那么近,又那么远。
  “愚费尽心思,好不容易从东宫溜出来,直奔青州,保险起见,还租了当地人的马车,结果却被你女儿劫了。”他背手而立,“真是好眼光啊。”
  天知道马车被打劫时,李妍跳上车来,掀开车帘,与他四目对望的瞬间,他有多惊讶。
  那张面庞,六年不曾忘记,但做梦都想不到再见面会是这个场景。
  他一个“李”字刚要从嘴边蹦出来,就觉得后脑勺嗡一声。
  天旋地转之间,在李妍诧异的目光里,他失去意识。
  “不愧是你的女儿。”他钦佩笑了,坐在火堆旁边,气不打一处来。
  他望着李清风的身影,神情渐渐肃然:“李相认为,愚当如何处置她?如何处置飞龙山庄?”他微微眯眼,神情更冷,“李相觉得,是公了还是私了,哪一种比较划算?”
  大雪铺天盖地,他一身黑衣凛冽地飞舞着。
  李清风始终站着,积雪在肩头越来越厚。
  那身白衣似雪,将他与天地融在一起。
  “哦……愚差点忘了,你已经再也不会给出答案。”
  连天大火在青州烧了五日。
  直到第四天降下夏末的暴雨,才终于彻底扑灭。
  原本漂亮整洁的商街,遍地是灰烬坑,糊着黑色的泥水。
  李妍站在残垣断壁前,望着一片废墟,清清淡淡道:“幸好烧掉的都是商铺,眼瞅要入秋,若是民宅,今年还不知多少人要被冻死。”
  身后,梅开言、柳青青、彭兴州相视一眼,谁也不敢开口接话。
  曾经天下巨富的青州李氏,一夕之间,只剩下五十两银子。
  而那些杀门人,完全是冲着不留一个活口来的。
  六百余人的飞龙商行,若非彭兴州带着盗门全员赶过去救人,连这六七十人的幸存者,都未必能保住。
  她三天没合眼,执意要回山庄为众人收尸,又花了四十五两,办了一场盛大的法事。
  如今李妍,浑身上下只有五两银子。
  十二年,她所有的心血和努力,只剩手心里的五两银子。
  李妍深吸一口气,心口憋闷得厉害。
  门前马车缓缓停下,云川和几个捕头站在马车后面,折腾半天。
  未见林建安的身影,先听到他的声音:“甘心么?咽得下去的么?”他叹口气,“你安安心心做你的生意,勤勤恳恳守住青州这一亩三分地,有什么用呢?有人不想你过得舒坦,有人不想你过得好。”
  “我们保你一时,终究无法保你一世。”他说完,就听马车后咣当一声,几个衙役七手八脚一阵慌乱。
  李妍蹙眉。
  她望过去,直到瞧见林建安的模样,一时呆住。
  他被一条眼熟的铁链子绑在一块石墩子上,此时被众人像抬轿一般架过来。
  李妍张口结舌,诧异道:“林大人怎么被这链子绑了?”
  林建安想到这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呲牙咧嘴:“沈寒舟为了进来救曹切,让赵土把我绑了。”他挑眉看着李妍,“这东西肯定不是一个京官的玩意,不知李庄主可有钥匙?能不能帮本官解开?”
  李妍为难摇头,她诚恳道:“没有,真没有。”
  林建安抿嘴,他望着一旁憋笑的三人,两个鼻孔里出一口气:“那你们四位,说来也是江湖上呼风唤雨的人,就没一个有那大刀断链子的能耐?”
  李妍眉头更紧了,她解释道:“林大人,这链子是我找欧阳家专门做的,要求就是没有钥匙且刀砍不断。只是没想到会把您给锁了,要不你差个衙役,跑一趟藤州?”
  林建安张着嘴巴,声音都扭曲了:“机关门欧阳家?!”
  他“你你你”半天,追问:“你弄这个是要干什么啊?以你千门李氏的手段,还有人能让你用上这玩意的?”
  李妍神情一顿。
  果然,林建安什么都知道,他自始至终,心里门清。
  李妍叹口气,了然点头:“……原来如此,什么无头女尸,柳河镇府衙冤案,什么黎家……果然都是林大人的手笔。”
  林建安“啊”了一声,他连忙否认:“李庄主误会了,这个事情我真不是针对你的。”他直言,“我的目的一直都是沈寒舟,可谁知道这人莫名装傻充愣了好久,搞得我现在都不确定自己的意思到底传达到了没有。”
  “传达不到的。”李妍摇头,她在一旁捡了一根还能将就坐下的条凳,擦了擦凳子面,平静道,“他失忆了。”
第14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