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妍点头,她没继续往下说。
只瞧了沈寒舟一眼。
他目光澄明,点头致意:“我懂你意思。”他一手背在身后,“我只是觉得,太过高调,不太像。”
李妍方才话没说完。
她不是说京城少爷对王氏起了非分之想,所以送她价值连城的首饰。
她是觉得,因为王氏贪财,那京城少爷是用一千两银子来堵上童百万和她的嘴巴。
从时间上,路程上,以及“黑衣”这个特征,李妍很难不认为住店的“少爷”就是裴应春留的“后手”。
“这里是青州去京城的必经之路,不仅仅是我们的必经之路,也是商队的路。在这里挥金如土,容易被提前察觉。”沈寒舟低声道,“但也不能排除反其道而行之的可能性,毕竟对手是裴应春,他也不是第一次反其道而行。”
“他以前也干过?”李妍顺手问。
沈寒舟愣了下:“……我觉得有,只是觉得而已。”
“哦。”李妍点头,故意调侃,“你最近‘觉得有’的事情还真不少。”
沈寒舟脚步没停,装傻充愣道:“我不觉得有对错之分,只觉得两种可能性都很大罢了。”
李妍瞧着他那说东扯西的样子,舌头顶了下腮帮子,眼神落在红尘身上:“哎红尘公子,刚才小贩说那王氏想出来的是什么歪招啊,你悄悄告诉我呗?”
红尘“啊”一声,他刚想开口,沈寒舟转身折回来,推着李妍快步往前:“你别跟他走太近,他断袖,我怕。”
红尘无语。
刷一下收了扇子,他歪着嘴难以置信地瞧着那背影,实在气不过:“陈总镖头,您说句公道话啊,他那是怕的样子么?”
陈如鱼怀里抱着三十个包子,看一眼红尘,直言:“你和那白皮黑心的斗什么?又不是他对手,还非要冒头。”
被一语点破,红尘嘴抿成一条直线,不忿又怂兮兮地捶一把空气:“倒也没错。”
再回客栈时,除了暗中盯着史福的陈火不在,搜查客栈的张木赵土已经等在门口,刘水也已经打探回来。
“柴房草垛里,还有土灶台最深处,找出来两个盒子。”张木赵土将盒子放在桌上,“还有一把棍子,也在灶台里面,但瞧着只烧了一半火就灭了。”
木棍子有拇指粗,小臂长。
刘水边说边将府衙户账放在桌上。“百姓说王氏挥霍无度,童百万正室妻子的庄园,多年前已经贱卖。”
最后,陈火风尘仆仆赶回来,附在耳旁小声嘟囔了几句。
沈寒舟微微笑起,眉眼落在李妍面颊上。他理了下暗纹袖,轻声说道:“上钩了。”
哦,意思是史福一回去,就向某人求救了。
一点也沉不住气。
沈寒舟把烧到起皮炸口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放着几张纸,已经被烧掉边角,碎在盒子里。
他小心翼翼展开,平放在桌上。
“画?”李妍歪头看过去。
画很粗糙,黑色的墨框子里,前后画了两个屋顶,在靠画面右上角的位置似乎画了个井口,井旁边,有个人的样子。
那人被圈了一个圈。
“这什么意思?”红尘也伸着脑袋看过来。
李妍缓缓蹙眉。
她看看画,又看看那些木棍,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昨天住店时的争吵,小屋房门下的棉线,价值千两的饰品……
无数碎片像是断线珍珠,随着光影倒流,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原来如此。
她将木棍放下,对这几日客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心里有数了。
桌旁,沈寒舟也沉默良久,他忽然道:“事情已经搞清楚,鱼也已经咬饵,我们也该走了吧?”
红尘大惊:“啊?怎么就搞清楚了?”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来来回回好几趟,感受出一股关爱智障的神情,心情一下就不好了:“能不能不要这么看我,我好歹也是江湖人称无边飞雪萧萧落,红尘万里皆是客’的美男子。你们吃包子之前还一大堆问题这也没解决、那也没解决,怎么吃了一顿包子,就全搞清楚了?那小贩的包子是会长脑子?”
沈寒舟一脸嫌弃,李妍目露同情。
两人极默契,同时起身。
王金已经在吩咐其他人收拾行囊,陈火和刘水转身去牵马车。
赵土单独准备了一份包袱背起,拱手行礼:“属下五日内定追上主子。”
沈寒舟点头:“那一千多两银子,记得让秦尚罚没充缴国库,若是丢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赵土拱手行礼,快步转身。
李妍则揉揉脖子,伸个懒腰:“昨夜睡得像是醒不了一般,一会儿马车里要补觉。”
沈寒舟温柔道:“好。”
所有人,都像是没看见红尘的表情,没听见他说话。
红尘气不过,将手里扇子一把拍在桌上。
半个时辰后,杨城外狭窄的官道上,他一个人硬是把马车拦住了。
李妍撩开车帘,探出身子瞧着他:“公子这是何意?”
就见红尘咬牙切齿,扑通一声跪在马车前,手捧一枚银锭:“不行,我实在想不明白,憋得食不甘味,寝不成寐!”
他大声道:“五十两!求个答案!”
李妍眨了眨眼,瞧着他手心里的五十两银子,笑了:“你也要去京城是么?上来吧。”
她话刚说完,衣角便被人拉扯一把。
沈寒舟坐在对侧,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像是迟疑犹豫了很久,才说出两个字来:“……我怕。”
第163章
同行
红尘公子本名苏红尘。
得天剑派真传,是当年鬼天长老唯一承认的门派继承人。
那时他才十八岁,已经是名扬天下的侠士,鬼天长老为了留下这个好苗子,甚至想将自家宝贝女儿许配给他,让他入赘天剑派,接任掌门位置。
按理说,这事情的走向应该往才子佳人的方向去。
结果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苏红尘连夜收拾包袱跑了,临走之前将天剑派的师哥师弟挨个祸害一通。
具体怎么祸害的,李妍只知道是“污人清白”。
再往后,天剑派将他除名,苏红尘这个名字,顺理成章地消失在江湖视野中。
一般人把日子过成这样,应该就没之后了。
但苏红尘显然不一般。
江湖小报再见到这个名字时,前面就加了“采花大盗”这令人震惊的词语。
各个门派嗤之以鼻,准备讨伐苏红尘。
第一批去的人,回来的时候衣衫不整,身上还有各种奇怪的红紫色痕迹,听到“苏红尘”三个字时像是见了鬼。
这大家才知道,他采的“花”不是女人,是男人。
本来武功就不差,几个人联手也不一定能制服他,万一战败还大概率失身,这谁受得了?
时间一长,各个门派声讨的阵仗是没减,但真找他去决一死战的,再也没有了。
不过李妍不太信,亲眼见识过江湖小报胡扯八道的能耐,所以最多只相信三成。
“若同行,他对我图谋不轨怎么办?”沈寒舟苦兮兮地问,手依然扯着李妍衣角,看起来十分委屈。
李妍放下手里车帘,收回视线,她俏皮一笑,安慰道:“苏红尘的武功不错,赵土回去给秦尚报信,缺一个人多一分危险。若他同行,起码我们暂时能多一个帮手。”
沈寒舟没说话,依然蹙眉。
苏红尘已经走到马车后,眼瞅撩开帘子就要上来。
李妍宽心道:“放心啦,他若敢对你出手,我们送他一人一刀做贺礼。”
苏红尘上车的身形一顿。
他看看李妍,又看看沈寒舟,“哎呀”一声,“我不傻,命重要,两位可就放心吧!”
李妍一边听着这话,目光一边落在沈寒舟脸上。
他依旧是为难模样,端坐在车里,像是思考许久,纠结许久,才在松开她衣角同时,起身坐到她身旁。
苏红尘识趣地坐在两人对面,拱手道:“多谢两位宽宏大量。”
沈寒舟不吭声,目光落向车外。
他知道李妍的考量是正确的。
从杨城开始,官道会有一截收窄,连续三天的路程都是夹在两山之间。
若是在那遇到埋伏,多个人确实能多一分助力。
“先前蜀州宁府出了灭门的惨案,我去帮着料理后事了。”苏红尘摇着扇子,“这事情结束,又听说青州烧了大火,这才在杨城多呆了几天。”
他说到这,“哦”一声:“我和那个陈如鱼,我们俩相识有些年头了,他这次押的镖就是京城送往青州的救急物资。”
陈如鱼和李妍等人是两个方向,自然走不到一起。
苏红尘见两人只点头不说话,着急了:“哎呀,你们倒是说句话,那客栈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那女掌柜我来的那天她都还好好的,这前后还不到五天呢。”
见他着急,扇子越摇越快,李妍才开口:“她已经死了两天。”
“啊?”苏红尘的手停了,他都忘记还有这件事了。
李妍点头:“你既然知道青州大火,那你知道青州的火是谁放的么?”
“这哪知道啊?”他摇头,“青州地界不仅有各大门派驻扎,还有江湖上最神秘的下八门势力,那里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啊。其实我也纳闷,高手云集的地方,怎么就这么轻易让人放了这么大的一把火呢?”
“是杀门的残余。”
杀门二字,像是拨动了苏红尘的神经。
他愣住,还以为李妍在开玩笑。
可见她迟迟不解释,他惊讶反问:“是我知道的那个杀门么?”
李妍轻笑:“江湖还有几个杀门?”
马车压着碎石前进,林子里知了声声不停,与山涧流水融在一起。
九月里天高云淡,风染叶片,组成五彩斑斓的色泽。
苏红尘低着头想了许久,终于将线索串联起了大半。
“你的意思是,买包子那个小贩口中那个从京城来的少爷,和青州的事情有关系?”
李妍没反驳,也没给他肯定的回答,她只说:“那少爷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是广福客栈和杀门放火的凶手们,一定有很大关系。”
苏红尘不解:“为什么啊?”
李妍手指一下身后:“这段路足足一百里,我们马车不停,也要露宿三日才能走到下一个大一些的城镇去得到补给。而这一片又是崇山峻岭,稍有不慎就会迷路。而整个杨城,却只有那一间客栈。”
从京城到青州,走官道最少一个月。
走水路则是逆流而上,遇到风大浪急的时候只能在原地干瞪眼。
再者,水路沿岸并没有能够快速补给四五十个杀手吃喝的码头,逆流而上走走停停,不比官道时间少,却比官道引人注目。
“哦!也就是说,杀门伪装成京城少爷,住在广福客栈?给女掌柜的那些首饰,其实是为了买通她,让她不要对外声张?”苏红尘张着嘴点头,“哦哦!原来如此!”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就灵光不少:“青州之事了结后,杀门人折回来,咔嚓一针杀死掌柜灭口。而那女掌柜则是因为两天前就已经死了,所以省去他们下手了是么?”
李妍点头。
其实她不觉得那个京城少爷是杀门的某人伪装出来的。
那百合花金钗全大晋仅有十五支,某种程度上是名门嫡女的象征,绝对不是杀门人能得到的东西。
那京城少爷手里有那支金钗,说明他一定是属于最顶尖的十五个世家当中的一个。
只是这些事情没必要解释给苏红尘听。
“那也不对啊,你们的护卫可是说他看到女掌柜在绣花了的。”苏红尘追问,“几位护卫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不太可能信口开河吧?”
“这也不难啊。”李妍轻声说,“看过皮影戏吧?”
苏红尘点头。
“嗯,护卫看到的,就是尸僵缓解之后,用木棍撑起来的样子罢了。”
第164章
玩物
昨日暴雨,马车停在广福客栈门前。
李妍走进客栈中,见到了正在和已经死去两日的王氏吵架的童百万。
“这行为本身就已经能说明问题,童百万要么就是杀害王氏的凶手,要么是凶手的帮凶。而当时他临时想出来的吵架内容很有意思。他说‘就是因为你这婆娘什么都要,我才这么辛苦!就不能收敛一些?’,还说王氏‘冥顽不灵’。”
李妍顿了顿:“乍听之下像是正常的拌嘴,但如果结合那些首饰,结合王氏的为人,这话就大有文章了。王氏什么都要,她要的是什么?一个贪财的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变成什么都要的模样?”
“眼前有金山的情况。”苏红尘脱口而出。
他蹙眉看着李妍,目光里全是钦佩。
“你要这么一说,我似乎也有些头绪了。京城来了个对她出手就是千两银子的少爷,这得是多大的诱惑?我要是王氏,反正和童百万在一起就是为了他的银子,现在有机会攀上更好的,那为什么不找更好的呢?”
李妍缓缓点头:“王氏在杨城的名声早就烂了,她会和童百万在一起,两个人就根本没考虑过要在意别人的目光,如今来了京城少爷,她想要抛弃童百万离开杨城,完全说得过去。”
“但童百万不同意。”她继续道,“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童百万都不太乐意王氏离开,这在他之后说的那些话里能窥见端倪。他说‘内人不太懂事’,说‘你但凡懂点事,我何至于这般落魄?’不管王氏怎么想,动了什么心思,童百万是真的把她当正牌夫人看待的。”
“我推测,三日之前,两人应该是爆发了异常激烈的争执。”她垂眸,“童百万也许在激动之中动手了,也许是王氏没站稳,摔在地上,正好摔中枕骨。总之,那场争执要了王氏的命。”
李妍说到这,身旁沈寒舟接话道:“时间上要更早。”
他竖起四根手指:“是四天之前。”
“人伤了枕骨之后不会马上就死,会经历一段时间。出现困倦,昏迷,呕吐的情况。王氏身上的衣服被褪尽,应该就是沾染了大量的呕吐物。”他垂眸道,“而且从尸僵缓解的时间推算,也是死于四日之前。”
他说完,还接着李妍的话,给出了更详细的推测:“还记得那几张未被烧尽的纸么?”
“那些纸与木棍放在一起,说明是童百万放进灶台里一起想要烧掉的。”沈寒舟话音很淡,“说明那张纸上内容,对他来说很危险。危险到……能解释为什么要杀王氏。”
苏红尘听懂了:“也就是说,并不是不小心摔倒?”
“到底是怎么伤到枕骨的,并不确定,没有找到类似的凶器,但结果已经是显而易见。就算王氏没有意外摔倒在地,童百万也会下手杀死她的。”李妍叹口气,“王氏要走,童百万不让,她怎么才能快速脱身离开杨城去追那位京城少爷呢?”
“把柄。”沈寒舟阖眼直言。
“没错,把柄。比起让对方看在自己陪伴几十年的份上放人,不如拿出一样能置人与死地的把柄。只是王氏没想过,这个把柄是童百万的死穴。你还记得那图上画的是什么内容么?两间房子,后有一口水井,水井旁边画了个人,还被圈出来。”
李妍问苏红尘:“你觉得那图像什么?”
苏红尘半张着嘴:“……地图?”
李妍点头。
电光火石间,苏红尘仿佛晴空遭了一道雷劈,他惊呼:“童百万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