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79章
  “朝野我不熟,再者我是女子,虽然女子入仕并不是稀罕事情,但能坐的职位很少,和朝堂的牵扯也并不深。”
  大晋两百四十余年,遵从梁国传统,并没有封闭女子入仕这条路。
  但千百年来,女子不如男的思潮根深蒂固,就算开了,也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吏官职位。
  真正最核心的权力,依然掌握在男人手里。
  李妍想要将裴应春从太师位置上拉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走到与他同等的位置上,撬动他的权力。
  要么就得从另一套体系入手,走监察的路,拿出他作恶多端的实证,釜底抽薪。
  可这两一条路,都不容易。
  “未必吧。”沈寒舟微笑,“你忘记你做给我的身份了?”
  李妍愣了下。
  “若是有林建安的举荐,再加我的保证,把你送进都察院,并不是什么难事。”他轻声说,“难的是,你要如何在裴应春的眼皮底下,变成一个透明人。”
  狡猾如裴应春。
  当李清风的女儿李妍回到京城的消息传开,最关注她的,一定是裴应春。
  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有裴家无数的眼线盯着,收集证据的每一步,都会走得无比艰难。
  李妍想了想,她忽然望着沈寒舟,指着自己的心口:“我来做鱼饵,如何?”
  沈寒舟愣了下。
  “只要我出现,裴应春就会花更多的……”
  “不行。”沈寒舟冷言。
  他注视着李妍,模样不容置喙:“这念头,你趁早打消,想都不要想。”
  这条李清风的老路,他绝对不会让李妍再走。
第167章
妾出,不学无术之辈
  十年前,李清风受裴应春照顾,官升三级,在户部任职。
  那年春天皇城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沈侯私吞贡品,谎报人头税,还偷了太后的妙法莲花灯。
  这事情本是可大可小,只要圣人不追究,罚没俸禄再缴一笔罚金就能解决。
  偏偏那次,圣人大怒,让李清风一口气罚没了沈侯家九成产业,将本来如日中天的沈家直接送到悬崖边缘。
  坊间传言,若没有太子突然病故,那李清风新官上任三把火,应该是会直接将沈家连根拔了。
  没错,那年夏至,体弱多病的先太子忽然旧疾复发,回天无力。
  李清风站在沈侯府门前,看着手里罚没的详单,刚要怒斥他们挥霍无度时,皇城响起了丧钟。
  他微微一滞,转身望向皇城,听着那钟声响了六下。
  大晋太子,刚刚二十岁的宋思林薨了。
  他猛然合上手中明细,对身旁苏西吩咐道:“你盯着他们,把这些东西都收整好,一样也不可以少。”
  苏西看看手里长卷,又看向皇城,不解问:“刚才敲钟是什么意思?”
  “丧钟。”李清风顾不上解释,招手道,“平南,你把马车驾来,我要入宫。”
  宋氏私下里被称之为受诅咒的血脉。
  传言大晋踏平梁国江山,大军入京时,瞧见皇城后有一根高耸的石柱。
  石柱上书写着九色鹿守护六界,后六界有难,为拯救天下,梁国皇族倾力相助,受到九色鹿的庇佑。那力量让任何伤害梁国血脉的人,必遭诅咒。
  当时,宋氏先祖只当是个巩固皇权的故事,便命人将大梁最后的血脉压至石柱下,尽皆斩杀。
  手起刀落,大地轰轰作响,而后石柱崩塌。
  此后,大晋宋氏每一代最多只有两个儿子,且身体都很差,还总有一个活不过二十岁。
  这一代,所有人都以为死的会是出生时根本没足月的宋唯幽。
  李清风的马车刚过朱雀门就被人喊住。
  他撩开帘子,瞧见身旁马车里也撩着帘子看他的裴应春。
  “裴相。”李清风道。
  “贤弟是从沈侯府赶来吧?”裴应春蹙眉叹口气,“真不是时候,本以为此番终于可以让贤弟如愿以偿,拔了沈家,没想到却在这节骨眼上出这么大的事儿。”
  夏夜将至未至,目之所及,仿佛蒙着一层雾蓝色的光。
  李清风端坐在马车里,没点头也没反驳,回问了一句:“裴相为何在此?”
  裴应春掌控实权,乃是丞相,往常公务结束都是披星戴月之时,今天竟然和他一同从宫外往宫内赶。
  就见他探出半身,扶着自己的官帽,小声说:“太子这段时间身体异状频现,我猜他时日无多,先一步去永灵寺安插了几个自己人。”他微微一笑,“这丧钟一响,二皇子也就该回来了。”
  永灵寺,是建在历代皇子墓地边上的寺院,也是二皇子宋唯幽被幽禁之地。
  李清风点了下头,拱手道:“还是裴相思虑周全。”
  “哈哈!”裴应春笑了,他伸手拍了下李清风的马车车棚,“叫兄。”
  他瞧着李清风,叮嘱似的又拍两下:“说多少遍了,咱们自己人,别这么见外。”
  话刚说完,前面的马车先动。
  裴应春赶忙收回身子,给李清风使了个眼色,嘴巴一张一合,无声道:前面细说。
  李清风微微点头。
  窗下,他手攥着衣摆,待裴应春的马车走远,才深吸一口气。
  果然,裴应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掌控权力的机会。
  不管宋氏到底有没有中那传说中的诅咒,每一代都只能生两个儿子,且两人体弱多病,必有一个活不过二十岁,却是两百二十余年来,反复上演的桥段。
  他去永灵寺可不是去见什么二皇子的,他是去“狸猫换太子”的。
  只要能够登基的那个人是自己的傀儡,管他真正坐在皇位上的人是谁呢?
  “现在没事了。”李清风轻声说,“殿下在马车里躲好,臣不会在宫里太久。”
  他端坐在车里,衣摆遮挡了身下位置,再加天色已经灰暗,守城的禁军撩开帘子,乍一看根本看不出车里还有另一个人。
  “听好了,想活下去,就千万不能发出声音。”他敲了敲身下的木板,“整个皇城里都是裴应春的人,他说你是二皇子,你才是二皇子,他说你不是,你必死无疑。”
  李清风说完,马车缓缓停下。
  宋唯幽从木板上的小洞里瞧见他跳下马车,同等在前面的裴应春寒暄两句,一并往东宫同行而去。
  他没办法。
  被五花大绑,布条塞嘴,死死瞪着李清风的背影。
  京城所有的官吏都陆续到了,整个太极殿前乱成一锅粥。
  裴应春扯着李清风的手臂,着急火燎往东宫去,边走边催他:“贤弟年纪轻轻,怎么走起路来像个大爷,比我都慢吞吞的。”
  李清风微笑:“那是因为你着急。”
  “能不着急么?”裴应春回头往一眼身后,“想辅佐新太子的,可不只有我们,沈侯现在是自顾不暇,定然没有那个再争一把的能力,但我瞧秦宝臣和杜毅那样子,可不像是准备冷眼旁观。咱们得动作快,早些收买那不男不女的肖白,别让人抢了东宫这块肥肉。”
  “我准备在东宫安插几个眼线,只听你我调遣的那种,暗中监视新太子的一举一动。”裴应春走得飞快,身旁时不时有低着头路过的太监,颔首向他致意。
  他丝毫不怕被人听到自己的筹划,嘴巴一刻不停地絮叨:“那肖白可不是省油的灯,贤弟不常来东宫所以不知道,那家伙只认他那病殃殃要死的主子,哼!”
  “这样的人,不好收买。”李清风道。
  “不瞒贤弟,愚兄有两手准备。”裴应春这才压低声音,小声说,“如果他能被收买,那是最好不过。如果他不识好歹……我有一庶子,刚刚送去做了阉人,待他学完内宫礼数,我把他送进来,他早晚会替代肖白。”
  听到这,李清风后背一凉。
  他着实震惊:“庶子?”
  裴应春点头:“妾出,不学无术之辈,能堪此重用,算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也算报答裴家养育之恩。”
第168章
祭品皇子
  时间不知道经过了多久。
  宋唯幽蜷缩在车里,浑身疼。
  从木板里的小洞中望过去,许多宫人提灯前行,快速无声。
  他有些困倦。
  宋唯幽潜心筹划五六年,暗中培养着自己的势力。
  他是想回皇城,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但绝对不是以现在这样子回来。
  奇耻大辱。
  他到现在也没明白李清风到底是怎么回事。
  朝野谁不知他是裴应春一手提拔上去的心腹,是裴家势力,是能与少子又短命的宋氏分庭抗衡的世家大户之一。
  他不知道李清风哪根筋搭错了,竟敢带着一群人强冲永灵寺,二话不说先把他绑了。
  嘴巴塞上,捆到动弹不得,李清风才儒雅地理了下衣袍,蹲下身问:“殿下想活命么?”
  宋唯幽瞪着眼睛,恨不得生吃了他。
  “哦,您不说话就是默认的意思了。”李清风自顾自起身,抬手一挥,身后护卫带来个人。
  那人虽然唯唯诺诺,但长相酷似宋唯幽,就连他自己也惊讶了。
  李清风拿起一枚烧红的烙铁,极小,只有拇指指甲盖大。
  他让护卫按着那瘦小的男人,当着宋唯幽的面,在他左侧肋骨下,烙上烙印。
  “嘶”一声,随着惨叫响起,少年晕了过去。
  宋唯幽惊讶地看着李清风,瞧着他抽出手帕,擦了擦两手灰尘,郑重道:“只有最熟悉殿下的人,才知道你的胎记不是在左,而是在右。”他指着身后已经被抬上床的少年,“他叫影子,从今往后,便是你的影子。”
  他说完这些,又蹲下身:“怎么样,与我合作,将大晋从连年战乱的泥潭里拔出来,如何?”
  宋唯幽气炸了。
  从没有任何一个官员敢这样和他对话。
  也从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第一次见面,就把他身为皇子的威严按在地上摩擦。
  他是不受宠,人人都怕他,说他是“诅咒之子”,是“诅咒本身”,早晚是要死的那个祭品皇子。
  就连生他的母后见到他也是一脸惊恐,把他赶出皇宫,赶到永灵寺,让他自己提前为自己守灵。
  只是他不乐意。
  人生是自己的,会死又如何,如果不为自己拼一次,他不甘心。
  他暗中做了那么多努力,怎么在面对这个男人时,所有一切都变得苍白起来。
  他不认命。
  宋唯幽拳头攥得很紧,浑身爆出一股威压。
  李清风登时一滞。
  他身后护卫踉跄两步,倚靠着门柱,喘不上气来。
  唯有李清风,上下打量片刻,手指摩挲着下颚,了然点头:“原来如此,竟真有这股力量存在。”他不疾不徐,气定神闲,“难怪太子殿下要将你托付于我,他早知你才是那个会活下来的皇子。”
  宋唯幽愣住。
  李清风微微一笑:“……昨日夜里,太子殿下薨了,为了给你争取时间,东宫冒着全员被砍头的风险,遵从遗旨,今晚才会发丧钟。”
  他两手置于胸前,郑重行礼:“臣来接您了。”
  说完,抬起头:“您不说话,我就当您同意了。”
  他甚至还补刀:“臣还要在额外说一句,您布局五六年的那盘烂棋若是能赢,臣给你表演倒立跳舞。”
  被塞着嘴的宋唯幽气到鼻孔喷气,面红脖子粗,却毫无办法。
  李清风站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背手弯腰:“怎么样?区区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这感觉不好受吧?”
  他抬手一挥,护卫即刻上前,一把将他扛在肩头。
  “对不住了。”他说,“今天要委屈您一整天,才能躲过裴应春的那群眼线。”
  那之后,宋唯幽就在这狭窄的马车里,躺了好几个时辰,直到现在。
  四周漆黑一片,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从梦中惊醒时,李清风正蹲在马车里歪头瞧着他。
  他皱着眉头,长叹一声:“这样不行,我若是个刺客,你现在就是刺猬。”
  他伸手,将宋唯幽身上的绳子慢慢解开:“这里是我的府邸,我会给你做一套方便行走的新身份。等做好之前,你暂且住在这。”
  李清风低着头,手指掐着粗麻绳,一边拆,一边叮嘱:“影子已经顺利被接进东宫,肖公公假意被收买,第一道关口算是过了。”
  他顿了顿,抬眼瞧着宋唯幽的面颊:“你太小,十四岁。若是有武功天赋,这个年纪上阵杀敌屡立军功并不难。但朝堂是不见刀枪的战场,你太嫩了,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剩下最后一个绳结时,李清风忽然停下手。
  他沉默片刻,问道:“你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么?”
  宋唯幽望着他。
  “不是为了你自己回到那个皇座上,不是为了报复每个曾经轻看你、侮辱你、骂你是诅咒之子的仇人,不是团结世家利用世家享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银子。”李清风伸手,将他口中的布条拔了出来,“而是,为了大晋国富民强,为了不再有流离失所的百姓,为了国泰民安,为了不再被任何强国钳制……”
  他目光灼灼,注视着宋唯幽:“你想么?”
  两人之间,沉默很久。
  十四岁的宋唯幽,自下而上望着李清风。
  他忽然觉得自己惭愧。
  与他口中描述的那个未来相比,他所期待的,只是回到宫中,让父皇与母后刮目相看。
  他所期待的,只是听一句:我儿优秀,我儿大才……
  他从没想过怎么那么大的愿景,相较之下渺小如沙粒。
  他垂眸,思量片刻:“愚能行么?”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李清风笑了,“由我来做那个朝堂上的活靶子,由我来撬动那些世家的权力,这样你就有机会从他们忽略的地方下手,将他们一个又一个地拔掉。想要国富民强,就要推行新政,而推行新政的前提条件,是高度的集权。”
  “满朝文武,为宋氏江山披肝沥胆者寥寥,大多都是明哲保身,站在维护世家权力的立场上,皇族手里的筹码太少了。”他直接在马车中席地而坐,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絮叨起来,“我来成为那些世家的眼中钉,这样你就能在暗处,看到谁能真正为你所用。”
  十年前,李清风要做那个活靶子,十四岁的他没有阻止。
  十年后,李清风的女儿李妍也要做那个活靶子,他说什么都不会同意。
  马车从入京一直驶到李府后院。
  时空重叠,仿佛十年前那一幕再度重现。
  不同的是,李妍坐在马车里,而他站在她的面前。
  沈寒舟单膝跪地,轻轻握起李妍的手。
  她絮絮叨叨了一路,讲述她做诱饵的好处,以及她能够自保完全不危险之类的云云。
  沈寒舟一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