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妍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嘴里塞着沈寒舟投喂的花生,嚼很久才说:“我想想,我得想想。”
“不如你去问问他?”沈寒舟忽然开口,笑眯眯看着柳青青。
柳青青无语,双手环抱在身前,极为不情愿:“沈大人,我也是人,我也会恶心。”
沈寒舟笑意不减,仍旧那样注视着他。
四目相对,寂静无声。
李妍看着柳青青面色越来越差,直到最后摆摆手,捂着心口连连道:“好好好……我去我去,我去行了吧?”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她问。
“我没威胁他。”沈寒舟像是受委屈的小狗一样,道,“他是自愿的。”
柳青青更无语了,虽然他早就知道沈寒舟是个厚脸皮,还没想到能厚成这样。
他指着两人,刚想开口,就听见门口传来敲门声。
“掌柜的,您快出来,出事了。”
柳青青诧异,他将门打开一条缝,看着外面几人,蹙眉问:“出什么事了?”
来人面面相觑,谨慎道:“望月楼的水井里不知怎么就捞出来具尸体,看衣着,像是个太监。”
第189章
用来钓你这条大鱼的诱饵
尸体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太监。
柳青青站在门口,只迟疑了一瞬,便转身回头,无奈道:“看来是有人盯着你们来的。”
前脚来望月楼,一壶茶水刚刚凉透,事情就紧随其后。
沈寒舟从蒲团上起身,拍了拍沾满花生红衣的手心。
他很久没有穿过白衣,身上这件月白的衣裳与温润的气质重叠在一起,让李妍一时恍然,仿佛又回到在青州的那些日子。
那背影没变,沉重淡定,一手背在身后。
可李妍看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点着唇角,露出几分哀愁。
“李妍?”沈寒舟轻声道。
“啊?”她思绪被拉回来,看着眼前两人,顿时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哦,你们让我上啊?”
沈寒舟点头:“想想对方的目的,此时你大方出面,是最合适的解法。”
确实,京城里走后门新上任的女御史,出现在发生命案的男青楼里,对方又是皇城内侍,完全在御史的职权范围之内。
假如李妍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跑了,那算是正中下怀,之后不管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
后果轻了,会将她从都察院除名,若是重了,她十之八九会成杀人凶手。
“与其把你保护在身后,不如推在最显眼的位置,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反而会无法下手。”沈寒舟微微一笑,比了个请的姿势。
即便如此,利害关系清清楚楚,可这阳谋就算破了,李妍的口碑恐怕也要崩塌。
她心里万般无奈,却又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拨开众人,手里举着块都察院的牌子,第一时间赶到水井边上。
望月楼,京城最出名的男馆。
出了这么大事,水井周围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
但比起看死人,在场围观众人更惊讶的是男馆里居然冒出个女官来。
一道道目光戳在她后背上,李妍生无可恋,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蹲在尸体边上,从怀中拿出手套带上,抬头望着对面杂役问:“是谁发现的尸体?”
她得赶紧让自己沉浸在案件中,好忘了身后这一双双要命的眼睛。
杂役吓软了腿,正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哆哆嗦嗦指着自己:“是小人先发现的。我就是来打个水,打水啊!结果那木桶沉得像是绑了千斤巨石,我就多喊了两人过来。”
他指着身旁另两位,都要哭出来了:“我们仨废了老大劲,转好久,就从水井里转出来这么个东西啊!”
他嘴里说的东西,就是现在穿着一身太监服,平躺在地,浑身湿透,早就没有呼吸的家伙。
“哎呀!我就只是想打水出来啊。”杂役还在干嚎。
沈寒舟此时拨开人群,人群中顿时爆出一阵惊呼。
他面露厌恶,却又不能太过明显,蹲下身也拿出一双手套带上,低着头在一片“这小子长得不错”的赞叹声里,对着那具尸体上下其手。
水井旁顿时安静下来。
李妍环顾四周,围观者表情各异,有震惊、有钦佩、也有吓傻了难以呼吸的。
不愧是沈寒舟,悄无声息,就帮她吸引了全部的目光,回去可得好好感谢他。
“你上次来打水是什么时候?”她继续追问。
杂役蜷缩着身子:“半个时辰前,我给灶房水缸里添水,水缸当时已经见底,现在快要满了。”
“这当中都没有异样?”
“这要是有异样,我早就收手了啊!还能把这水倒水缸里不成,谁敢用啊!”
他说完,众人一阵附和。
李妍了然点头,正要低头查看尸体,却见沈寒舟的手挡在她面前。
“那边。”他轻声说,“井中也许有东西,这里交给我。”
验尸沈寒舟更在行一些,李妍点头起身,走到井边,望向深邃的井底。
绳子另一端,木桶飘在井水上,水波清澈,倒影着天光。
“好端端一个人,不可能是从天而降的。”她收回实现,目光在围观众人身上环视一周,“诸位,可有人见过此人?”
人群面面相觑。
最终只有一个人举着手,从最远端走出来。
他站出来的那个瞬间,李妍眉头一紧,本能地警觉起来:“苏红尘?”
摇着扇子的苏红尘啧一声咂嘴,他直奔主题:“我跟着他来的,最多半个时辰之前,这人才进望月楼。”他说完,瞧着李妍,一言难尽道,“你怎么也在这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直接跳过这个问题,追问:“你跟着他干什么?”
苏红尘愣了下:“这,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太监上青楼的,没见过太监来男馆的……好奇啊。”
他走到李妍身旁,甩开折扇挡了下嘴角,小声说:“主要是看他鬼鬼祟祟的,不像是好人,我正好也要来这,就多了个心。”他望李妍一眼,“这衣裳,是宫内最低等的内侍,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这。”
“废话。”李妍白他一眼,“什么级别也都不应该出现在这。”
苏红尘咧嘴一笑,目光在李妍身上打了来回:“哎嗨!这话可不兴说,您不也是一身缁衣出现在这的么?”
李妍眼眸一转,随即道:“我来见老熟人,有何不可?”
“老熟人?”苏红尘一滞,面颊上露出几分考究,“你在京城还有熟人?”
李妍指着他身后:“望月楼掌柜柳青青,是我在青州旧识,她来了我当然要来看看她。”
苏红尘摇扇子的手停了。
他诧异回头,正对上柳青青站在人群边沿,低头思量的模样。
“……没想到两位竟然认识。”他哈哈笑了,扔下李妍,脚步轻快地往柳青青身边凑过去。
李妍这才有机会走到沈寒舟身旁,看着他从那太监怀中拿出被水浸湿的信来。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边听沈寒舟低声道:“手法干脆利落,余温仍在,死亡时间不出半个时辰。”他顿了顿,小声说,“是个假太监。”
李妍抬眼,诧异望过去。
就见沈寒舟竖着手指,比了个嘘的模样。
又将眼前人微微抬起,扯开他肩后衣领,示意李妍看一眼。
她忙伸头,从领口瞧进去,看到了尸体上纹绣的图腾。
“鬼……”她脱口而出,“杀门鬼派居然还有人活着?”
“说不定是个诱饵。”沈寒舟微微抬头,笑着说,“用来钓你这条大鱼的诱饵。”
第190章
死于自大的人比死于无知得多
太监服,又带着杀门图腾,这个人的身份沈寒舟清楚。
就是每隔十五日,打着送药为旗号,往东宫送五石散的人。
大晋严令禁止食用五石散。
那种东西只要碰了,一生都难以戒断。
但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它又是想要彻底控制一个人时最好的药。
正在沈寒舟发愁怎么将这些事告诉李妍,秦尚带着都察院其他人赶到了,他将整个望月楼围了起来,正挨个排查。
那长脸第一眼瞧见沈寒舟,举着念珠的手先愣了下,第二眼看到沈寒舟对面的李妍,手就像是石化了,半晌都没动一下。
秦尚甚至往后退了几步,仰着头看着门口匾额,确定自己确实是来的望月楼后,一脸“原来你们玩这么开”的神情,十分复杂地看着两人。
李妍抬手清了下嗓子,趁他没来得及想太多之前道:“这个……身后有烙印,和在青州放火杀人的那群应该是同一帮人……的吧。”
秦尚神情考究,目光在沈寒舟和李妍身上打了好几个来回,又看看身旁一众都察院御史。
见他们竟没人认出沈寒舟,这才开口刻薄起来:“李大人,你断案还真是逻辑清楚,连蒙带猜。”
李妍干笑一声,瞧着他那双三分凉薄四分讥诮的眼睛,心底为他竖了个大拇指。
这演技,扔到戏园子里都瞧不出违和来。
可还不等她开口,就见楚芸从楼外风风火火进来,瞪了秦尚一眼:“秦二少爷若是这么有逻辑,不如这案子交给你负责?”她指着李妍,“李大人身上已经有一桩案子了,当腾不出手来处理其他。”
楚芸说完,回眸看向李妍。
眸子落在李妍身上的瞬间,猛被她身旁的沈寒舟拉走了注意力。
她大惊,连忙拱手就要行礼。
却见沈寒舟不动声色地比了个嘘的样子,站起身埋怨:“好好的望月楼,被几位大人这么一折腾,我们生意还怎么做?”
楚芸愣了。
当朝太子宋唯幽,在望月楼里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她双唇半张,退到门外,和方才秦尚一样,抬着脑袋看了两遍。
确实是个男青楼……
楚芸心情复杂,有很多句话卡在喉咙里不知当讲不当讲。
只有沈寒舟泰然自若,仿佛一切都那么合理那么惬意。
原来如此。
楚芸看看身旁“裴家的走狗”,再看看暗地中想方设法要拔掉裴应春的太子,心中顿时了然。
确实,病弱太子身上一点毛病没有,就这么健健康康出现在这,要是被裴家知道了,怕是要出大事。
她顿时矛头转向,对着秦尚劈头盖脸责难道:“李大人恰好在此,秦大人路上耽误这么久,连我都赶来了竟还没查出线索,居然还责难一个人支撑这么久的李大人,不妥吧?”
秦尚手里的念珠这才往下走了一颗,他不是接不上这话,是没办法当着众人面怼楚芸。
他抿嘴:“你来这种地方,我哥知道么?”
楚芸一滞:“你什么意思,我去哪里,有必要告诉秦辰?”
秦尚心头有苦说不出。
眼神一个劲往沈寒舟身上飘。
却见他只当没看见,和李妍面对面梳理起案情来。
“如果苏红尘说的是真的,也就是说有人在望月楼里,神不知鬼不觉干掉了一个杀门人。”沈寒舟支着下颚,思量许久,“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做,普通人应该杀不死他吧。”
“那可不一定。”李妍直言,“越是专业,越是自大,死于自大的人比死于无知的多。”
沈寒舟点头。
他伸手扯着李妍手腕,站在望月楼一楼隔间旁,里面大理寺和都察院御史,正在盘问号称看到这个太监进入望月楼的苏红尘。
“几位大人,我真是出于好奇,这很难理解么?几位大人要是瞧见太监逛青楼,不会觉得真新奇真有意思,着急想跟上去瞧瞧?”
沈寒舟背靠门框,仿佛将一只耳朵放进隔间里。
李妍好奇,也探着脑袋往里瞧。
就见苏红尘背对着她,正一个劲解释:“你们与其在这查我,不如查查那位公公,为什么出宫啊,是不是被仇家盯上了啊?啊?”
他说到这,忽然身子一顿,手指着隔间外:“青州飞龙山庄来的李妍,方才可是从那尸体上摸出一封信来的,那说不定才是重要线索,你们在这围着我,我能有什么话说啊?我不知道他怎么死在井里的啊。”
沈寒舟听到这,冷笑一声:“甩黑锅的动作倒是行云流水。”他瞧着李妍,沉默片刻,“此人不可信。”
李妍没收回视线,但仍旧点了下头:“你刚才看尸体,找出怎么死的了么?”
她说完,才看了沈寒舟一眼。
往常他不这样。
勘验尸体之后,话不会只说一半,他惯常将所见所有都说出来。除非有某个消息,对李妍不利,才会有所隐瞒。
而刚才,被害人是怎么死的,沈寒舟只字未提。
果然,他迟疑片刻,将掌心展开。
一块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片,赫然呈现在掌心。
“飞龙商行的玉石片应该还没跟着商队发到京城来,但是此物……只要了解青州的人,就一定会知道飞龙商行近来最火的东西,就是此物。”
李妍眉头微微皱起,她将那玉石片拿在手里掂量几下。
和田玉,精雕工,右下角刻着变体的“千”字。
沈寒舟背手而立,关切道:“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尸体应该是为了嫁祸给你,才出现在这。”
李妍想了想,没点头。
“如果没有那封信,我觉得你这个推断有理有据,但是有那封信……”李妍从袖兜悄悄拿出那份湿润的信,她小心翼翼展开,“说实话,我觉得这封信里的内容,比这条命值钱多了。”
沈寒舟诧异接过。
那信上黑墨已经大面积晕染开,写着“查明千门李”,后面几个字模糊到猜不出来,之后又见“静候太师吩咐”和“夺取秘术”字样。
沈寒舟手持信页,怔愣片刻。
他当着李妍的面,将信纸撕成碎片。
“你撕了我一会儿怎么解释?”李妍大惊。
沈寒舟没回答,拉着她就走。
经过门口时向着楚芸颔首点头,而后径直走向二楼,关上门就撸起袖子:“快,我来研墨,你来写。”
李妍被他那焦急的样子给镇住了,顾不上细问,连忙执笔。
沈寒舟找了张宣纸,揉成一团,再重新展开,手指点着最右边那列,开口道:“已彻查飞龙山庄,未见与千门相关之物,静候太师吩咐。”
他说完,端起一旁剩余的凉茶,在李妍震惊落下最后一笔后,喝了满满一口,于墨迹未干之时,尽数喷在宣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