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98章
  沈寒舟看苏红尘不顺眼又不是一天两天,只是李妍没想到他竟然会不顺眼到这个程度。
  这简直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沈寒舟瞧着她震惊的样子,噗一下笑了。
  他放下纸,语重心长:“你去偷册子的时候,柳青青来找过你,你不在,他就让我带话说苏红尘招了。”
  “招了?”李妍更加震惊,“望月楼那个太监是他杀的?”
  “不是。”沈寒舟说,“他为了得到柳青青,喝醉之后和他说了实话,他是裴原找来,要安插在你身边的探子。”
  李妍半张着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片刻后才缓过神,蹙眉道:“他这么没骨气的么?”
  沈寒舟抬起手,弹了李妍的脑瓜一下,笑道:“他年过三十没有成家,又孤身一人漂泊江湖。裴家曾许诺他事成之后给黄金百两,他准备用这些银子去讨媳妇的。”
  “哦……”李妍点头,“然后呢?”
  “然后他遇到了柳青青。”沈寒舟笑出了声,“心仪的‘姑娘’就在眼前,自然也没必要继续卖命,他准备就此收手带柳青青隐世过日子去。”
  这意外的钟情令人倍感无语。
  李妍想到柳青青那张脸,再想想苏红尘,心头倒对他起了几分同情。
  “不可妇人之仁。”沈寒舟话里带笑,“这事情让柳青青忽悠他做吧,也算是他企图算计你的赔礼。”
  李妍点了下头,之后渐渐觉得不对劲:“不是啊,哪有人赔礼道歉是挖人祖坟的啊?”
  “……”沈寒舟故作惊讶,仿佛是自己大意了,没想到这点,“那要不,等他进去,我喊人把他封在里面?”
  两人之间寂静无比。
  李妍注视着他似笑非笑的样子,发自肺腑道:“沈寒舟,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其实非常适合当土匪?你这些个主意,简直是在正道和歧路之间选择了邪道的样子啊!就像是……”
  就像是李清风一样。
  她没说出后半句话。
  “就像什么?”沈寒舟探身前倾,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她。
  “啊……”李妍目光沉了些许,“没什么。”
  她微微一笑,望向窗外。
  腊月将至,她有些想爹娘了。
  “沈寒舟,你的爹娘是什么样的?”她忽然问。
  沈寒舟愣了下,这个出其不意的问题,他从没想过。
  他慢慢坐正身子,垂眸片刻才开口:“我不记得我娘了,五岁那年她就去世。我爹……我爹是个大忙人,我很少能见到他,他找我也一向都是因为有事情需要我去做……”
  家国天下,宋氏父子关系之前,先是重如泰山的君臣二字。
  四岁起就被幽禁在永灵寺,扔在皇陵边上,几乎不管不问的宋唯幽,淡然地望着宋齐。
  十年放养,他对这个亲生父亲没有感情。
  但他仍能不卑不亢,泰然自若,让宋齐心中踏实不少。
  就是那眼神,眼神凶狠得像是面对敌人,他不喜欢。
  “你要是觉得能杀我,就杀一下试试。”宋齐清清淡淡道。
  他慵懒依靠在长榻上,挑着眉头瞧着十四岁穿着太子衣裳的宋唯幽,俯身从一旁扔下一把匕首。
  “喏,凶器。”他微笑,手指点着自己心口,“还有方法,以及……”宋齐指着门外,“以及逃出去的路。天时地利人和,今晚行刺绝对稳妥。咳咳咳……”
  这莫名其妙,从没设想过的开场白,让宋唯幽愣在原地。
  他眉头慢慢收紧,不明白宋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齐像是困了,身子往下缩了缩,兴许是看宋唯幽一动不动,这才又继续问:“怎么不动手啊?”他乐呵呵道,“这该死的皇位老子早就坐腻歪了!”
  咣当!
  宋齐猛拍一把长榻,目光登时犀利,与方才判若两人。
  “你杀朕,朕不仅不气你、不恨你,朕还要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的称!赞!你!”宋齐仿佛用尽力道,吼出这震天动地的三个字后,低头一阵猛咳。
  他捂着嘴,脸上尽是不甘,歪着身子扯过手帕,擦了擦嘴角。
  “你以为这个位置,执掌天下,干什么都行?”宋齐轻笑一声,“老子当年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会造你是什么‘诅咒之子’的谣!你母妃也不会冒着让你伤心欲绝的风险,当着你的面骂你是个怪物,是个魔鬼……”
  宋齐深吸一口气,而后猛然抬手,将帕子“磅”一声摔在案上。
  “没办法!他妈的!没有办法!”
  宋唯幽被他的样子惊住。
  他原本不屑于当这个太子,他原本只是想回到皇城,潇洒向那些当年抛弃他的人复仇。
  那瞬间,十四岁的他,看着宋齐猩红的双眼,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幼稚。
  十年,他竟恨错了人。
第209章
绝非恰好
  时间点滴而过,月上枝头,宋齐咳嗽更汹涌了些。
  那些压抑许久的语言喷薄而出,让他顿觉舒畅不少。
  再开口,话音稍稍和缓。
  “当年把你送去永灵寺,是你母妃唯一能想出来的法子。不管怎么说,你母妃家里势单力薄,她是以‘不会影响皇权的透明妃子’,以这样的身份嫁入皇城的。”
  他叹口气:“你祖父祖母一家,势单力薄,没有根基。皇族和这样的世家联姻……什么格局也改变不了。李清风说你天赋异禀,是个好苗子,那朕这么说,你应该能明白其中缘由吧?”
  宋唯幽没动。
  他明白又不明白。
  明白的是他娘亲母族确实势单力薄,但长久以来都不知道为什么身为皇帝的父亲,也能对他不管不问。
  他真的以为,有皇室血脉,应该是天选之子才对。
  “天选之子……呵!”宋齐笑出了声。
  他指着宋唯幽的面颊,表情玩味:“确实天选之子。每一代至多两个儿子,必有一人带着难以解释的能力。而另一人,必早死。”
  他深吸一口气,仰着头似乎在回忆什么一样。
  “当年,齐郡王不信命,他那样努力挣扎过……朕若不是知道他准备带着大晋奔向和大魏玉石俱焚的路,朕还真不想和他斗到撕破脸皮,把他流放的地步。”宋齐微微笑着,他注视着宋唯幽,饶有兴致支着下颚:“宋氏血脉,几百年来遭受这莫名其妙的诅咒,血脉里的秘密,也只有最终坐上这位置的人才知晓。”
  他竖起手指:“你祖父能听懂动物言语,能指挥猫狗小鸟……朕能读心,能知道站在面前的人最真实的想法。到了你……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真正的能耐是什么吧?”
  “但你记住。”宋齐慢慢坐正了身子,“所有的力量都有代价,你用一次,折寿一次,永远记住这句话,别像朕一样,等手腕赢了,命也要到头了。”
  说到这,他狠狠咳嗽片刻,喝了半碗水才缓过不少。
  “你出生之后,先太子身体每况愈下,苍天最终选择了谁,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不将你送到世家的手掌心碰不到的地方去,那你会和我一样,这辈子都得在制衡和反制之间费劲心思,当个傀儡。”宋齐拿着帕子擦了下嘴角,“……永灵寺是无人争夺的地盘,是能确保你平安长大,唯一的地方。以防万一,朕是等京城所有世家与你年龄相仿的姑娘都出嫁之后,才让李清风把你带回来。”
  “哦,也不全是。”他轻声道,“有两个姑娘目的太明显,太蠢,朕只好杀了。”
  他说这话的表情,时隔多年,沈寒舟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人命在他眼里只是个数而已。
  这样的父亲怎么样,他至今无法评价。
  也许某日,当他坐上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后,才能真正理解宋齐,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也才能给出更加客观的评价。
  望着天上明月,沈寒舟只披了一件单衣,瞧着半夜擅自闯进院里来的秦辰。
  他看起来惆怅又疲惫。
  “进去说。”秦辰低着头,揉着额角。
  只走了两步,他眼眸里瞧见沈寒舟挡在他身前的手臂。
  “妍儿睡了。”沈寒舟轻声说,“去前堂说。”
  他轻飘飘说完,缓缓放下手臂。
  秦辰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他看看漆黑一片的屋内,又看看转身走了几步,等在侧门门口的沈寒舟,忍不住问:“她怎么睡在这?”
  沈寒舟面无表情:“李家闺房门窗尽拆,她没地方休息。”
  秦辰蹙眉。
  他不是这意思。
  他是想问自家主子为什么穿着亵衣披着外衫从这屋里出来?
  可他话到了嘴边,硬是憋了回去。
  感觉不像是他能问的事情。
  “愚正要找你。”沈寒舟背过身,手里掌着一盏灯笼,慢慢踱步,“望月楼一事搞清楚了么?”
  “啊……”秦辰收回自己的好奇心,跟在沈寒舟身后,沉声道,“说是个意外。”
  沈寒舟停下脚步,挑眉回头:“意外?”
  “嗯,意外。”秦辰咂嘴,琢磨片刻,“原本的计划确实是嫁祸给李妍,因为常用的杀门刺客大多死在青州,黎仲受伤之后也实力大减,基本是个废人了。这次裴原就找了个新杀手。”
  他抿嘴,小声凑在沈寒舟耳畔:“是因果针的传人,叫郭清风。”
  这点倒是和沈寒舟的判断一致。
  他思量片刻,转身走在空无一人的回廊里。
  沈府原是李家别院,但沈寒舟却不是第一次住进这个院子里。
  他比李妍更熟悉沈府的构造,也更清楚每一个密道的位置,甚至李清风闲来无事藏在砖缝里的诗词,他也常常能找出来欣赏一番。
  秦辰见他不吭声,便继续说下去:“裴原是已经做好计划的,他让郭清风找个太监,等李妍在某处停留落脚时,将尸体呈现于众人眼前,迫使李妍搅和进这案子里,再由大总管陈公公亲自施压,让李妍限时破案。”
  “破了,那是她应该的。破不了,就要大问其罪,把一切模棱两可的罪名全部加上,送她下大牢。”秦辰一边说,一边抽出身后折扇。
  他手指拨弄着扇片,轻笑一声:“结果那日,李妍在望月楼时,门口正好路过个太监。郭清风以为这就是裴原选中的倒霉蛋,当即把人撂倒,扔进水井里去了。他不知道那太监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那其实是他们杀门的自己人。”
  秦辰“哎呀”一声:“那太监每月都要给东宫影子送五石散,平时还得负责给裴应春送信。可能觉得穿着太监服没人敢拦着他,就那么恰好。”
  沈寒舟走在前面,夜风吹动他鬓角发丝。
  手中灯笼摇动着,照亮眼前的路。
  他笑起,头也没回,反问:“恰好?愚不觉得。”
  “恰好是那个太监,恰好是杀门人,恰好带着一封信,恰好被杀……”沈寒舟哈哈笑了,“李妍劫错车,给了愚的后脑勺一棍子,之后发生那么多事,也没有这般恰好过。”
  他垂眸淡笑,摇摇头:“绝非恰好,而是有意为之。”
第210章
江湖规矩我也懂,一换一
  秦辰跟在他身后,听着那句有意为之,有点难以理解。
  他在沙场呆久了,判断一件事存在不存在,喜欢讲究确凿的证据。
  得出巧合这样的结论,也是因为郭清风的“故意而为”没有任何实证。
  但沈寒舟轻飘飘几句话,说没道理也有道理,说有道理却没有证据。
  沈寒舟似乎察觉到他的纠结和拧巴,依旧笑着拍了下他的手臂:“朝堂之间,哪有那么多证据?”他话里有话,“裴家,根本不会给你留确凿的证据。”
  见秦辰似乎理解了,他从门廊穿过,推开了前厅的门。
  “然后呢?”沈寒舟继续问,“这件事之后,陈公公的死,裴家就没说什么?”
  “哦,臣就是为这件事而来的。”
  待沈寒舟在主位上坐定,秦辰深吸一口气道:“杨九死了。”
  正堂里安静片刻,沈寒舟极为惊讶:“杨九?东宫杨九?”
  “嗯。”秦辰点头。
  杨九的死是沈寒舟始料未及的。
  更令人惊讶的是,次日起东宫就萧条多了,原本严密的样子此时像是泄了气,除了守门的黑旗军之外,里面居然空空荡荡,瞧不见个人影。
  沈寒舟实在是撑不起一身戎装,只能再次假扮太监,跟在秦宝臣身后,低着头往里进。
  没了杨九排查,他迈进东宫轻而易举。
  影壁后,东宫院子里的百花凋零,银杏树落秃了叶子,满地盖着一层厚厚的金黄色。
  他在东宫时,这种场面是难以想象的。
  带路的小太监因为杨九的死而瑟瑟发抖,说话声音细若蚊蝇:“殿下今日去紫宸殿请安了,你快些走。这院子刚出了事,我是真不想往里面进。”
  沈寒舟跟在小太监身旁,故作好奇道:“杨公公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啊?瞧着你们都人心惶惶的。”
  “死啦!”小太监也不避讳,“不知道怎么回事,早上起来都硬了!”
  说到这,他捏着鼻子催促:“别问了,晦气得要死,你就还和往常一样,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
  小太监将他领到东宫寝殿前,之后像是躲瘟神一样,转身就跑:“我就先走了,你动作快些,最好别让殿下看到你,不然出什么事我可不管。”
  沈寒舟站在寝殿前,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这才直起腰。
  东宫太子寝殿,他踱步上前,伸手推开大门。
  门没锁,正殿干干净净,和他离开时一样。
  淡黄色的帷幔轻垂,正中香炉里青烟袅袅,是他钟爱的星洲水沉。
  博古架上所有册子依旧安静地放置着,小桌案上笔墨纸砚齐全。
  只缺了一样物件。
  就是始终摆在案台最左边,李清风仿制的假虎符。
  “殿下,您回来了么?”忽然,床榻的方向传出一声轻柔的呼唤。
  沈寒舟愣住了。
  他隔着十米望去,屏风后,一个纤瘦娇柔的身影若隐若现。
  曼妙的身材在阳光的衬托下,在屏风上汇成一个剪影,正握着一件纱衣,缓缓走来。
  沈寒舟的手紧了。
  正午已过,阳光不暖,深秋的京城比青州冷一些。
  李妍坐在柳青青买的小院子里,皱着眉头看着苏红尘。
  “你何必啊?”她道,“你都已经知道他不是女子,还赖在这不走?再者,这离皇城也不远,你就不怕惹祸上身,殃及池鱼?”
  苏红尘尬笑一声,长叹一息。
  “柳娘不一样。”他道,“我是真心想和他一起过日子的。”
  李妍无语,直接戳心窝子:“人家不愿意。他性别男,爱好女,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知道啊。”苏红尘挠挠头,“我知道。”
  其实也不怨他这般情根深种,柳青青毕竟是兰花门掌门,要拿捏一个男人,根本不在话下。
  曾经多少人为了博他一笑而倾家荡产,甚至大打出手,斗到你死我亡。
  更别提这么多年一心只想成家的苏红尘了,看他这副沉迷其中的样子,大概也能猜出有多难以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