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李妍急了,她冲上前,一把躲过沈寒舟手里的册子,慌忙灭掉刚刚烧起的火苗。
“沈寒舟你干什么?这可是我查了好久才弄到的铁证!铁证啊!”她心疼看着案宗,瞧着右下被烧出的一块缺口,“哎呀哎呀”了半天。
比烧在她身上都疼。
沈寒舟这才取下面具,咣当一声扔到一边。
他踱步上前,伸出一只手,口气十分强硬:“给我。”
有了方才那一下,李妍把案宗揣进怀里,摇摇头:“不给。”
沈寒舟抿嘴,半晌深吸一口气:“别闹。”他努力压着情绪,“把那东西给我。”
李妍摇头:“你要烧,我为什么给你。”
屋内谁也不让步。
沈寒舟揉着自己的鼻梁根:“你拿着太危险了。”
他缓慢睁开双眼,如往常一样,变得楚楚可怜:“妍儿,求你了,你就把它给我吧。”
若是往常,李妍说不定就给他了。
她从没拒绝过沈寒舟出卖色相时的要求。
但这次不一样。
她别开视线,仍旧摇摇头:“不行,就算你那样看着我,我也不能给你。”
李妍往后退了几步:“沈寒舟,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太危险了,但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你不用担心。”
眼看她打开窗户要走,沈寒舟急了:“李妍!你给愚站住!”
李妍愣了下。
她一手撑在窗框上,回眸瞧着沈寒舟惊恐的表情,忽而咧嘴一笑。
下一瞬,她飞快地翻出了院子。
“该死!”
沈寒舟顾不上面具,推门而出:“王金!拦住她!”
第219章
主子疯了
王金不是李妍的对手。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屋檐,李妍嘲讽地在原地转了三圈。
“王大人,算了吧,你追不上的。”她在屋檐上坐下,望一眼碧蓝如洗的天幕。
王金气喘吁吁,站在五米之外:“李……李庄主。”他擦一把额头上的汗,“您跟我回去一趟吧,我要是就这么让您走了,主子那我交代不了啊。”
李妍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把怀里的册子拿出来,举在手中晃了晃:“你家主子是不是和裴家穿一条裤子?为什么这铁证如山的物证,会让他那么害怕?”
“误会。”王金甩甩手,指尖汗水滴在黑瓦上,很快就晕染开,“您还是跟我回去一趟好不好?”
李妍不傻,她知道王金对沈寒舟忠心耿耿,大概率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但也绝对不会只凭误会二字,就相信他的话,跟他回去。
这些天李妍认认真真想过。
裴应春如今已经是太师,实际上的级别比当年李清风的正一品还要高。
说他权倾朝野,掌控着无数人的生杀大权,一点都不夸张。
沈寒舟会想要烧掉案宗,十之八九是因为太危险了。
对他这个正三品来说太危险,对李妍这个挂名的诰命夫人,也太危险。
但……难道因为危险,青州飞龙山庄几百条人命的仇就不报了?
她看着手里这本极有可能左右朝堂命运,关系着裴、黎两家生死存亡的重要案宗,最终下定决心。
这是她自己的仇。
她不想连累沈寒舟。
她可以自己报。
“王大人,回去吧。你追不上我,再跑下去也只是徒耗体力。”李妍起身,“以沈寒舟的身份地位既然不能出这个头,我就去找太子。”
王金愣了下:“您……”
“我是真想当面问问他,李清风为他鞠躬尽瘁,为他身先士卒,为宋氏重新拿回皇权铺了十几年的路。他连自己女儿自己的家都不要了。”她在风中笑起,碎发微微飘荡,“而他呢?在李清风被恶语中伤的时候,在李清风身中逢尔之毒时,在飞龙山庄被别有用心之人屠戮时。他为什么缩在他的乌龟壳子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从院外匆匆赶来的沈寒舟,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抬头望着,李妍在阳光之下半身阴影半身光,她挺直脊梁,带着几分淡漠的笑意。
“你别为难王金,他追不上我的。”李妍拍了拍自己胸口,“沈寒舟,事情处理完之前……不,从今往后,你我还是别见了。”
太危险。
一个孤女想要以陈家失踪一案为支点,撬起裴家和黎家,要面对的困难和阻力,是可以预料的大。
“沈府送给你,从此你我两清。”李妍莞尔一笑。
“两清?”沈寒舟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攥紧的拳头。
“李妍。”从未对她说过狠话的人,此时话音冰冷。
他抬手指着她眉心,极为强硬:“你下来!”
李妍歪着头,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调侃道:“……我是觉得青州大火之后,从前温文尔雅的沈账房,常常会露出几分不经意间的强硬来,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性子?”
屋檐下,沈寒舟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道:“你下来,不要逼我。”
李妍没说话。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今日快刀斩乱麻之后,应该如何收场。
这本应该是彼此最好的结局。
京官丧妻,再娶续弦。
土匪报仇,回归土匪应该走的路。
沈寒舟不会因为她的出身时刻担心被人抓住把柄,她也能在自己不陷的太深的当下,放下对他的感情,回到青州,过逍遥日子。
江湖和朝堂,土匪和京官……
李妍打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她始终拧巴,拧巴到今天,最终选择了放手。
她莞尔一笑,泰然自若,悠闲转身。
“李妍!”沈寒舟怒吼道。
那撕心裂肺的声音震了她心弦一下。
李妍顿了下身子,侧目回头。
就见院子正中,沈寒舟一字一顿:“你与我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她愣了。
这不是自己当时欺骗他的谎言么?
“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把整个飞龙山庄托付给我。”
李妍眉头紧了。
她不明所以,不知道沈寒舟打的什么算盘,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
沈寒舟缓缓踱步上前,话音没停:“李妍啊,李清风把你托付给我,不是为了让我亲眼看着你和他一样,置身危险,不闻不问。”
他抬头,微笑着张开双臂:“平南,动手。”
李妍心头猛然一惊。
她没来得及回头,就觉后脖颈吃痛,脚下踉跄几步,呼啦啦转了好几圈。
身体腾空,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她似乎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眼眸中最后的画面,是沈寒舟那双带着歉意的眸。
他沙哑着嗓音,低声道:“……好好休息,夫人。”
院子里落针可闻。
沈寒舟将李妍抱在怀里,许久才起身。
他转过头,漠然望着身后的王金和平南:“去把欧阳文做好的脚镣拿来。”
王金和平南皆是一愣,之后面面相觑。
“聋了么?”沈寒舟话里带怒,凛冽的威压变成狂风,将院子里的花草连根拔起。
“属下这就去。”王金拱手,忙退了几步。
平南看着眼前这一幕,叹息着摇摇头。
沈寒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李妍,冒着暴露长相的风险,丝毫不顾及周围人的目光。
任谁都能看出他情绪糟糕透顶。
秦尚好不容易才把李妍得到证据这件事给压下去,本来有话想和沈寒舟知会一声,可一看到他那个状态,脚就像是戳进地下,半点动弹不得。
他极为诧异。
自家主子宋唯幽,是那种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过多影响他情绪的人。
怎么今天面具也扔了,形象也不要了,还打横抱着李妍。
“秦大人。”平南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一如往昔吓得秦尚一哆嗦。
他蹙眉回头,无语望着他。
平南拱手,小声说:“主子疯了,抽空让秦将军来开导开导。”
他说完就要走,秦尚一把拦住他:“你等会儿!”他追问,“疯了?怎么疯了?他疯什么?我都把事情压下去了,我还没疯他怎么疯了?”
平南望一眼四周。
他清下嗓子:“大小姐觉得主子不让她以陈家案子为由扳倒裴家,是害怕牵连沈家。”
秦尚一滞:“什么?你家大小姐有点过分,主子分明是不想她身处险境……然后呢?怎么就疯了?”
平南蹙眉:“大小姐就说既然主子不帮,那她想办法进宫去找太子……从今往后再无牵扯,彼此就是陌生人了。”
秦尚眨了眨眼。
比起同情被抛弃的自家主子,他显然更加佩服李妍的魄力,佩服她拿得起放得下的心境。
“简直女中豪杰啊。”他大为震撼。
第220章
恩将仇报,恩将仇报啊兔崽子
“也是。”秦尚望向已经驶出都察院的马车,手中念珠往下走了一颗,“从李庄主的角度来看,主子就是单纯的耗着她,不办事。”
“那之后呢?”他好奇问,“就算现在把人带回去了,以李姑娘的本事,想离开沈家简直易如反掌。”
确实,李妍武功高强,乃是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
方才如果不是沈寒舟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再加上李妍本就信赖平南,不然他是不会有那一掌的机会的。
平南叹口气:“主子可能早就预想到今天了。”
“预想到?”秦尚迷糊了,侧过头看着他,“他早知道李妍会跑?”
“那要是不知道,也不会提前让欧阳文做一副脚铐,还多做好几条没有钥匙的大粗链子。”
四目相对,两人之间鸦雀无声。
秦尚手握佛珠,端着胳膊,眉毛缓缓上扬:“啊?”
皇城门外,马车里,沈寒舟依然紧紧抱着李妍。
似乎自己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变成鸟,成为他再也抓不住的存在。
原来人的理智崩溃,只需要一句话,几个字,短到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
他望着李妍如沉睡的面庞,轻声道:“愚说了,别逼愚。”
“都是你逼愚……”他缓缓俯身,轻轻呢喃,“妍儿,都是你不好。”
说完这些,沈寒舟身子一僵。
他又诧异抬起头,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真是疯了!真是疯了啊!
他有些惊恐,恍然察觉到自己竟丝毫没有内疚?
可一想到刚才差一点就失去李妍,会再也见不到她……
不可以。
沈寒舟的手指紧了。
他死死扣在李妍的手臂上,将她抱得更紧。
他不同意。
谁都可以离他而去,只有李妍不行。
此时此刻,明明混乱得一塌糊涂,偏偏只有失去李妍,见不到李妍这件事,让他只是稍稍想一想,就觉得刺痛到无法呼吸。
这是他的女人啊!
是说着他们青梅竹马二十年的谎言,骗了他一颗真心的土匪李妍。
是说着这辈子都会站在他身边,在他想吃桃花酥时只做给他一个人的庄主李妍。
是李清风临终之前把一切都托付给他,让他无论何时都照顾着的李妍。
是他的李妍。
而她,竟然想走。
“妍儿,你哪也别想去。”
都察院出事的消息,秦尚虽然有意压了,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裴应春与宋齐几乎是同时得到的消息。
和一片阴郁笼罩,正大发雷霆的裴应春不一样,紫宸殿上,宋齐哼起了小曲。
他逗弄着笼子里的小鸟,时不时开心地笑出声。
“李清风啊李清风,朕可真是佩服你。”他嘟囔着,将手里的两颗玉米粒扔进鸟笼,“人死证还在,一证传两代。你这手法,裴应春怕是九泉之下都得找你打一架。”
他披着大氅,殿内烧着炭火,热乎得很。
天已经入冬,上午还有几分阳光,到下午就已经刮起大风,乌云遮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