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120章
  李妍提着剑,踩着满地狼藉,踹开每一扇半掩着的门,脸上的神情像是要杀人一样阴沉。
  没有人。
  整个行宫里都没有人。
  寝殿大门全开,原本种植的花花草草尽数歪斜在地。
  地上脚印凌乱不堪,石桌劈成两半倒在地上,无声诉说着一场浩劫。
  “大小姐,这里有东西。”
  沈俊屏住呼吸,两手将断裂的石桌奋力一抬。
  石桌下一把匕首明晃晃闪了李妍的眼睛。
  她飞快蹲下,在沈俊脱力之前,将匕首拿出。
  “这是苏西的匕首。”李妍神情更加凝重。
  她认得,当时劈砍那些机关门造出来的链子时,苏西曾将这把匕首借给李妍。
  “她说是和平南的定情信物,随身带了十几年。”
  可如今,那把匕首断了刃。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掰断一样。
  李妍将匕首揣在身后的腰封中,手里将剑握得更紧了。
  她慢慢迈过门槛,走进行宫寝殿里。
  这里曾困住她大半个月,之后太子殿下为了保护沈寒舟,特准他住在这。
  可现在,寝殿正中,炭火散了一地,有些上面还覆了雪,显然已经许久未用。
  博古架倾倒在地,紫檀木的书案上全是刀剑痕迹。
  沈寒舟平日里珍惜的笔墨纸砚,如今全都散在地上。
  李妍脑袋里嗡的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着冷静。
  “大小姐,这有信。”
  李妍一滞,转身走到沈俊身旁。
  他站在桌前,指着桌上一张纸。
  纸被匕首固定在桌上,随风摇动着。
  李妍一把揪下,转身走出寝殿外。
  她打开火折子吹口气,在微弱的火光里,看着上面几个大字:想要沈寒舟活命,交出《伏羲八相图》和陈家灭门物证。
  落款是大大的关山二字。
  “我去他妈的!”沈俊先骂出了声,“这兔崽子就应该在女宅里被埋进地底下!”
  李妍则站在院中没动。
  她一手拿着信,一手握着火折子。
  许久都没说话。
第253章
打吧
  京城花市。
  这里靠近京城南边安化门,位于安乐坊的林子中,乘船从清明渠顺流南下就能抵达。
  远离皇城,附近又是大片田地,种花的多,得名花市。
  但大晋百年来世家割据,谁也不服谁,权力始终拥有真空地带。
  那些朝堂管不了的地方,逐渐被江湖势力吞没。
  久而久之,花市卖花的越来越少,各家门派开的落脚小店越来越多,再加梅开言将烽火楼开了过来,便和青州黑市,扬州鬼市一样,成了江湖上人尽皆知的黑街。
  那晚李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她在院子中坐了一整夜。
  腊月二十九的深夜寒风刺骨,曹切燃了两盆炭火放在她身旁。
  他望着李妍肃然的面颊,想说安慰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寒舟是个书生啊。他就算再聪明,再优秀,再是千门新正将,那也是肉体凡胎,经不住什么严刑拷打的折磨。
  曹切那句“会没事的”,卡在自己的喉咙里,怎么都没法说出口。
  “说不出口啊。”杜二娘叹息,“说出来像是小刀剌嗓子,一嘴血,刺挠得慌。”
  她胳膊肘撞一把沈俊:“哎,你和大小姐年龄相近,你去劝劝。”
  “啧!”沈俊一脸生无可恋,“劝啥啊,你们剌嗓子我就不剌嗓子了啊?我的嗓子不是嗓子是吧?”
  他身后,承东和于北更像是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一声不吭。
  沈俊回头看着两人,“哎”一声,拍了下他们肩头:“不愿你们俩,你们没跟那关山正面对一下,那家伙来无影去无踪,痕迹全无,连我都感觉不出来他的存在。前日在黎家,满院子只有大小姐一个人发现了他。”
  “你们也知道,大小姐那是连武林盟主都能揍的能耐。”沈俊顿了顿,“虽然我学艺不精,但是……连也没差劲到连个大活人都发现不了。”
  于北看着他,转过身,又是长长一叹。
  承东则非常实在,看一眼沈俊,为难道:“沈大哥,别安慰我们俩了,我们俩武功可能发现不了关山,但是平南和苏西,他俩可不比大小姐差。大小姐闲着没事去殴打武林盟主,这都还是跟平南学的,如今他们夫妻俩竟然也下落不明,哎!”
  “啊……”沈俊抿嘴,他了然仰头,半晌憋出一句,“这事情反正和你们没关系,你们俩别瞎想。”
  说完,心虚转身,挠着鬓角,呲牙咧嘴瞧一眼众人。
  李妍始终没说话。
  她手攥得紧。
  直到日头已经挂在天空正中,李妍才缓缓从桌边起身。
  她回眸环视一周,清淡道:“给我找把铁锹。”
  众人一愣:“啊?”
  腊月三十日的黎明中,李妍站在寒风里,往自己母亲沈玉兰的衣冠冢前上香三柱。
  而后手持铁锹,站在一旁没有立碑的坟包后。
  她不说,众人也知道那里是谁的衣冠冢。
  就见她毫不犹豫,一铲子挖开一个大口。
  曹切踉跄两步,当即腿软,一股血冲上来,直接倒在地上。
  “这!这!”他望着那坟,几欲开口,却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痛心疾首,可又没有办法。
  众人手忙脚乱,又是照看曹切,又是围在周围劝李妍不要极端,定然还有办法,一时间乱成一团。
  直到李妍从衣冠冢里,抱出一只精巧的木盒。
  那只盒子通体漆黑,上面嵌着海螺,雕刻出一个大大的“千”字。
  夜里一片寂静。
  李妍站在衣冠冢旁,她鬓边碎发随风而动,像是飘在海浪里荡漾的船,无依无靠。
  “你们应该不知道。父亲去世时曾留遗愿。让我将《伏羲八相图》与他葬在一起。”她轻轻擦掉盒子上的灰尘,苦涩一笑,“他说千门秘术存世千年,没能救了众生,反而养活了不少骗子,害无数人家破人亡……不应该继续留在世上。”
  她抬起头,望着众人诧异的目光。
  “……但是,我没按照他的遗愿做。”李妍郑重道,“诸位,李妍不是千门正将,虽是李氏血脉但却在做局上没什么天赋,学来的东西,你们也见到了,出千我确实很在行。”
  她叹口气:“我本想留着《伏羲八相图》,待某日真正能明白它精髓的人,以此为澜本,实现虔门当年度化众生,救苦救难的理想。”
  “即便是现在,我也依然这么想。”她从坟包后走出,当着众人的面,将盒子打开。
  几本风化严重,损毁不堪的古书,安静地躺在盒子里。
  “但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妍道,“父亲确实为千门留下了新的正将,我一直没有告诉诸位,本想等年关过去之后把他绑回青州,让他主持大局,但没想到裴应春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以他的命来要挟我。”
  李妍抿嘴:“诸位,李妍决定,牺牲这一套《伏羲八相图》,换千门正将,换沈寒舟的命。你们如果不愿意参与,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大风凛冽,谁也没想到李妍会说出这么一席话。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后退。
  “说什么呢大小姐。”杜二娘笑了,“事到如今才赶我们走……我昨天买了一只猪,还准备除夕夜给大伙包饺子呢,人我都统计完了,你这时候赶人不是为难我么?”
  “就是。”沈俊握着他那把精贵的扇子,也道,“机关门听说我们要和裴家对着干,要处理掉杀门,问我需要多少把好刀好剑,我可是往咱们十年都用不完的程度要了好几箱子。这眼瞅明早就送到了,你这人数怎么还准备变了呢?”
  “我那暗器,我那暗器也是照多了做的啊!”曹切捂着自己的胸口,一个劲喘气,“我当您要挖什么东西,可把我吓死了。衣冠冢衣冠冢,那衣冠可是不能动的啊!”说完,又兀自嘟囔了句,“至于别的……我就当没看见。”
  “别计划了,直接打吧。”于北道。
  “就是,犹犹豫豫,不是大小姐风格。咱们是土匪,抄家伙就是干,这才是正确方式。”承东也附和道。
  李妍笑了。
  她缓缓合上手中箱子:“好。”她说,“我们直接打吧。”
  也已经拿不出什么计划了,晚一些,沈寒舟可能小命不保。
  那还有什么意义?
  她望向曹切和杜二娘:“你们守住花市的小院子,哪里也别去。”
  曹切一滞,杜二娘也震惊:“大小姐,您……”
  “听我说。”李妍声音高了些,“飞龙商行不能倒,那些铺子也能让很多人衣食无忧。你们年纪大了,别跟着我们打打杀杀。”
  她不给曹切和杜二娘继续说话的机会,目光看向沈俊:“沈俊,比起打架,你更擅长做个纨绔子弟。”
  沈俊也惊讶了下:“大小姐,您该不会也不让我去吧?”
  “嗯。”李妍点头,“实在是你武功太差,跟着去耽误事儿。”
  沈俊语塞。
  “比起你在,害我束手束脚放不开,你还不如在这等着。”她微微一笑,“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是飞龙商行下一任家主。”
第254章
土匪永远都是土匪,败者永远都会失败
  那天晚上,李妍带着于北和承东,站在裴府大门前。
  迎接她们的果然不是府兵和管家,而是杀门众人。
  “好久没活动过筋骨了,万一输了怎么办?”李妍调侃道。
  于北注视着府衙大门,长剑出鞘:“那等输了再说。”
  他首当其冲。
  “我压五两银子,根本输不了!”
  承东紧随其后。
  李妍甚至还没动弹,眼前已经倒下几个。
  她背手而立,始终没有拔剑。
  目光在周围环视一周,跟在后面,迈过裴府的门槛。
  裴府内打打杀杀,声浪四起,下八门难得如此齐心。
  盗门人和兰花门人在南院,飞龙寨承包了整个北院。
  李妍踱步在宽阔的步道上,望着裴家种的百年松柏,拍着树干,十分感慨:“四代积累啊……”
  裴应春显然是有备而来。
  整个裴府里就剩下穿黑衣的刺客,没剩下别人。
  有于北和承东在,一众刺客谁也进不了李妍身边五米。
  她看着颇有古韵气息的院墙,沿着雕花的长廊,如赏景一般,慢慢悠悠走到主院里。
  “李姑娘倒是淡定。”主院中,裴原依靠在太师椅上,笑看李妍,“只是那样子……茕茕子立,孑孓而行?”
  李妍轻笑:“裴公子小肚鸡肠了,就不能是‘人间无事人’?”
  裴原微微眯眼:“呵!倒和你爹一个模样,死到临头还人间无事。”
  李妍的目光往一眼院子,这里没别人。
  裴原身前一盘骨牌,四只空盏,格外突兀。
  “说实话,你的存在确实令我麻烦连连,甚至连父亲都对我日日不满,让我特别的不开心。”他看着李妍,挑眉一笑,“想来李姑娘也差不多吧?”
  李妍点头。
  她踱步上前,话说得非常轻松惬意:“拖裴公子的福,夜不能寐,日日担心天上掉下个刺客。”
  “哈哈哈!”裴原笑了,他揣着手,仿佛李妍的老友一般,指着自己对桌的位置。
  “来,下几局。”他道,“你爹当年和我玩骨牌,他玩不赢我。”
  裴原一边说,一边把骨牌盒子,摆在正中:“我知道你们千门千术多,骗子多,但是今日……我看他们都没空做局,所以你我玩个大的。”
  他指着李妍:“你赢了,我告诉你沈寒舟在哪。你输了……我把你们俩葬在一起,如何?”
  李妍蹙眉,摇摇头:“裴公子未免太自信了,这院子里谁赢还不一定,你那群杀门刺客,今天可不一定救得了你。”
  裴原眼前一亮:“所言极是。”
  他想了想,从怀中拿出一包粉末,展开之后倒在一旁的酒杯里。
  “鹤顶红,包死。”边说,他笑嘻嘻边从一旁提起一只酒壶,将所有的杯子都满上。
  无月之夜,每个杯子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裴原闭着眼睛仰着头,将手里四只酒盏飞快地打乱位置,重新摆放了五次。
  “这下应该找不到那一盏了。”他笑看李妍,“咱们玩牌,谁输了,谁挑一杯喝下去。如何?”
  李妍望着他:“你若半途死了,我去哪找沈寒舟?”
  “哎呀!不兴说这么晦气的话。”裴原乐呵呵笑了,“我死了,那不是还有我爹呢么,你还能想不出法子来?”
  裴原注视着李妍的面颊:“李清风可是从来没有赢过我哟。”
  他脸上的笑容,眨眼散尽。
  他无比阴戾地注视着李妍,一字一顿:“我劝你好好跟我玩,你但凡出千,关山立即就会杀死这院子里所有的人。你对他的实力,应该很清楚吧?”
  “李妍,我就是要告诉你,你就算赌个运气,你都不会比我好。”裴原冷哼一声,“你不是不信命么?今天我就让你知道,土匪永远都是土匪,败者永远都会失败。”
  李妍看着那副骨牌,点了下头:“好,我和你赌。”
  骨牌又叫牙牌,一副牌32张,刻有2-12的点,每人得两张牌,相加之后点数大者剩,但若是出现两个六,则称之为“天牌”,视为王炸。
  “你应该也不需要熟悉牌局吧?”裴原笑着问,“这种东西,千门人据说从小玩到大。”
  李妍摇摇头:“六岁之后就没玩了,太简单。”
  裴原嘴角抽抽一下,他冷哼一声,两手张开,开始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