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身白衣,身形莫名有些眼熟。
李妍一股血冲到脑门心。
像沈寒舟,太像。
就见那人接过蜜饯盘子,来回看了几眼。
李妍刚准备喊他的时候,忽然,他浑身颤抖哆嗦,语带哭腔,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当即就要跪下。
“这!这怎么办?这蜜饯是不是下毒了?我要吃还是不吃?我会不会死?秦将军,我会不会死啊?”
李妍一滞。
“太师让我来假扮太子,可没说我还得死在这啊!你救我,你救我啊!”
李妍抿嘴,脑袋又收了回去。
那怂兮兮的口气,那没骨气又颤抖怕死的样子……
果然是太担心沈寒舟了,看谁都像。
李妍默默往后退了几步,隐匿在漆黑的夜色里。
她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第258章
如若真的苍天无眼
次日一早,花市出了大事。
烽火楼前挂着长长的白布条,烽火龙内人去楼空。
那白布有两层楼高,写着“除夕皇城,只身赴宴”八个字。
李妍看着被洗劫一空的烽火楼,望着身边受伤无法站立的梅开言,拱手行礼:“梅楼主,是李妍大意了,竟把你们都搅进来。”
梅开言摆摆手:“你我之间,还不至于客套至此。”
他说完,将手里长剑两手捧给李妍:“你要多加小心,那人剑法非同一般,我在江湖四十年,从没见过,非常诡谲。你看看我这剑,上等材质,对战十几回合,竟全是豁口。”
李妍将剑拿在手里,目光从每个小口上扫过,神情越发严肃。
好强的臂力,每一次都是冲着斩杀而来的。
她想起苏西断掉的匕首,心像是落进了不见底的深潭,遍体生寒。
“没想到,江湖上居然有这样的人,一人一剑,痴狂疯癫,也就一刻钟,杀穿我烽火楼,无人能挡。”梅开言揉着自己被包扎好的胳膊,坐在椅子上环视一眼四周,“我这烽火楼是小,但他要传达出的意思,恐怕对你非常不利。”
没错。
关山将中立的烽火楼掀翻,也就意味着,今日谁要是敢帮千门李氏,免不了也要落这个结局。
原本在这件事上偏向李妍的江湖门派,此时定会选择明哲保身。
“无妨。”李妍指着那八个字,“我本来就得自己去。”
梅开言诧异。
他沉默许久,忍不住问:“你真要自己去?”
李妍惊讶:“我又不傻?怎么可能真自己去?”
她笑着安慰:“没事的。”
说完,又觉得有些话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看向梅开言:“梅楼主,六年之前,多谢楼主送我娘的棺椁回青州。”
冷不丁提起陈年旧事,梅开言的眼神里透着古怪。
“我知道,您明里暗里帮了飞龙山庄很多,也帮了我爹,还有整个江湖很多很多。”李妍飒爽一笑,“李妍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梅楼主能再帮李妍最后一次。”
梅开言注视着她的面颊,微微点头:“但言无妨。”
“今夜李妍皇城赴宴……纵然有秦家黑旗军暗中护送,也做了周全的安排,但……你我都知,江湖没有不败的常胜之人。”她顿了顿,“假若……希望梅楼主能想想办法,将我们两人妥善安葬在一起。”
“李妍虽然是江湖人,但也懂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如若真的苍天无眼,也认了。”
天空微微飘雪,梅开言许久没说话。
他抚摸着自己重伤的左手,像是做了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一般,点了下头:“好。”
说实话,李妍确实没有把握。
面对关山,连平南和苏西都不知去向,说明关山的实力未必在李妍之下。
再回想梅开言的长剑,更觉恐怖。
男女习武之人最难以逾越的鸿沟,就在这天生的力量差距里。
半年前,杀门屠戮青州时,丁高已经是三十五六的年纪,可他那双刀力道之大,李妍记忆犹新。
而关山和李妍的年纪差不多,正是一生中最强的时候,若是他真得了杀门阎罗王的真传,那一剑劈砍下来,震碎李妍的虎口都不奇怪。
她是真没把握。
那日晌午,京城下起了飞飞扬扬的雪。
李妍在院子里磨剑。
玄铁打造的千门剑通体银白。
但这把剑其实难得出鞘一次。
自从李妍从李清风手上接过它,因为李妍不想继续带着飞龙寨走打家劫舍的老路,所以只在自保时才会见到长剑出鞘的场面。
“您把这几个带上吧。”曹切不放心,“尤其是这小玩意,你们上次说太大,我这次专门改良了。”
他手掌心里有巴掌大的一对子午鸳鸯钺。
“我改小了。”他猛然一掷,当一声,那子午鸳鸯钺嵌入石头里,戳的很深。
李妍微微蹙眉:“曹切,不是我不想带,这东西带不进去啊。裴应春鸡贼的厉害,他让我只身赴宴,就是让我走皇城城门,接受搜身盘查,然后再进去,身上什么利刃都带不了。”
“啊?”曹切像是后知后觉,“那……那大小姐您在这磨剑干什么啊?”
李妍抿嘴:“……我心里不踏实。”
曹切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就不能藏在衣裳里,放在马车里?或者是找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进去?”
李妍停下手里的动作,苦涩一笑:“曹大掌柜,你想想看,在皇族亲办的宫宴上,我,站在百官面前,当着圣上和太子的面,刺啦一声拔出长剑,你猜猜下一步会怎么样?”
“啊……大小姐绝无活着回来的可能。”曹切了然,“我懂了,谁先拔剑谁死!”
“没错。”李妍舒口气,“虽然不知道裴应春在想什么,但他应该会逼我先拔剑,这样我就成了乱臣贼子,成了妄图弑君的大罪人。他杀我便是名正言顺,杀我的时候顺便不小心误伤皇帝,再误伤太子……”
李妍笑了:“这老家伙的招数真是狠毒啊。”
“可您不是说,太子是假的?”曹切追问。
“对啊,假的。”李妍咂嘴,“‘误伤’起来根本不心疼。”
“可是……大小姐,您就没想过真太子在何处?这么长时间,到底是谁给你的回信?”曹切越发担忧起来,“这怎么看,都是个陷阱啊。”
“陷阱又有什么办法?”李妍笑了,“事到如今,我们也没有时间追查真太子的去向了。”
她望着飘落的小雪,落寞道:“我不关心真太子在哪里,又发生了什么。我和我爹不一样,我今晚只要救出沈寒舟,明日一早,我们就回青州。这该死的京城,这辈子再也不来了。”
傍晚时,原本越好假扮沈寒舟的柳青青没来。
但他之前为李妍参加宫宴量身定做的衣裳,由兰花门门人亲手送到了小院子里。
“我们掌门前日夜里伤了风寒,至今卧床不起,今日怕是帮不上大小姐了。但我们掌门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和兰花门都站在千门身边。”
李妍两手接过衣裳,感激道:“劳烦代为转告柳掌门,让他安心养病。”
李妍看着手里那件和沈寒舟一样的黑色外衫,她微微一笑。
“曹切,把你那个子午鸳鸯钺拿来,我想到怎么带进去了。”
第259章
心酸
大晋至今两百四十余年,每到除夕,皇族便会在太极殿上设宴,彰显皇恩浩荡,体恤官员家眷,同贺新春。
“裴太师,真不行。”
傍晚时分,乔七命揣着手缩着脖子,“您也见了,圣上龙体欠安,真的没法去。”
裴应春站在棉帘前,探头瞧一眼,故作悲情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乔七命附和着摇摇头,也是满脸悲苦。
紫宸殿偏殿里不少太医进进出出,脸上皆写满悲伤,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偏殿里那位的情况,应该是非常糟糕。
裴应春想了想,扯着乔七命的手腕,往一旁角落里挪了几步,趁人不备,转到屏风后。
“乔太医……你入京也已有半年,朝野局势也应该看得差不多了。”
他虽然说得平稳和缓,但那声音里带着上位者的压迫,让乔七命不自觉地生出些害怕的情绪。
裴应春对他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甚是满意,他稍稍回眸,见无人注意到他们俩,这才继续说:“老朽年纪大了,经受不住突如其来的消息。你给老朽透个底,圣上这……”
他言至于此,收了声音等着乔七命接话。
乔七命抿嘴,半晌拱手行礼:“太师,您也知道我是江湖庸医,半路才到太医院的,我先问问,要是那个啥……是吧,那个我能不能全身而退?”
闻言,裴应春挑眉。
他就喜欢这种纯粹的利益关系,踏实,安稳。
他伸手虚扶乔七命一把,笑着说:“乔太医多虑了,你已经尽力了不是?”
乔七命尬笑一声,压着声音,小声问:“依太师之见,还有多久?”
裴应春望着他,打量几分,忽然笑出了声。
“我可太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了。”裴应春边说,边从袖口里拿出一小瓶,“那不如,就这一两日?”
乔七命看看他手心里的小瓶子,又看看四周。
他伸手,悄无声息地将瓶子捏在手里,点了下头。
裴应春喜上眉梢,拍了拍乔七命的肩膀,转身离开。
那瓶子上什么字样都没有。
甚至连瓶子都是廉价货,像是夜市上随便买来的。
乔七命握在手里,待裴应春走远,他和偏殿里的太医们一通寒暄,让他们先去太极殿上同自家家眷露个脸,之后再回来。
一众人感激不尽,连连道谢。
没多久,偏殿里没剩下几个人。
乔七命这才掀开棉帘,迈进偏殿中。
宋齐躺在床上始终没醒。
萧白站在一旁,愁容满面。
乔七命走到他身前,展开手心,小声说:“萧公公,有这个,能定裴家的罪么?”
萧白一愣。
他忙捏着瓶子,上下左右瞧了一个遍,更惆怅了:“这怎么定啊,这瓶子上也没写着‘来自裴家’……他什么时候给你的啊,我一直盯着怎么硬是没瞧见呢?”
“那狗贼把我拽到屏风后头去了。”乔七命说到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忽然,长榻上的宋齐开口道:“乔爱卿,你骂得轻一些,朕听着吵。”
“啊?”乔七命一头雾水,眨了眨眼,不知道自己刚才哪句骂人了。
宋齐慢慢坐起来,他望着飘雪的天空,半晌道:“更衣。”他伸了个懒腰,“按照那兔崽子的话装了大半个月的将死之躯,都快把朕装懒了。”
萧白颔首道了一声“诺”,退了几步,准备衣裳去了。
乔七命看着宋齐,许久才开口:“圣上,是不是装的,你我最清楚。”
“不。”宋齐慢慢起身,“朕自己的身体,只有朕自己清楚。”
眼见拦不住,乔七命有些急:“您现在去没用啊,那老家伙给了这么一瓶玩意,根本算不上罪证。”
听到这话,宋齐格外惊讶地望着他:“……还要什么罪证?”
说完,他又“哦”了一声:“朕忘了,你不知道。”
他扶着长榻边的龙头,咳咳几声,之后喘息道:“裴应春那浑蛋玩意,绑架太子,还对太子用私刑……他今晚死定了。”
却见乔七命愣在原地,当即脸白如纸。
反倒是宋齐乐呵呵地笑了:“别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他道,“你跟朕走一趟,朕还有事要办。”
落雪的傍晚,天空灰蒙蒙一片。
李妍坐在院子里,杜二娘拿着一根皮线在子午鸳鸯钺缠绕了好几次,终于做好了一块造型诡异的腰佩。
她看着已经换好衣裳的李妍,忍不住道:“大小姐,这能行么?曹切把这鸳鸯钺的十三个刀刃面磨得蹭光瓦亮的,我那皮绳感觉也撑不了太久就会割破啊。”
李妍拎起来看了看。
杜二娘的手工果然是飞龙商行的招牌之一,就算是临时做的小玩意,也挑不出毛病。
为了掩盖子午鸳鸯钺的四尖九刃,她十分贴心地搞出个“桃子”造型,任谁看过去都是飞龙商行的新品。
李妍很满意:“只要能骗过守门卫兵的眼睛就行,等入宫之后,我会把它取下来藏到腰间。”
她拍了拍自己的腰封:“这可是我让柳青青特制的,内里有锁子甲,什么东西都戳不穿。”
将子午鸳鸯钺挂在腰上,李妍看一眼众人。
那些眼睛里有担心,有忧愁。
她故作轻松,笑着说:“别担心。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众人一滞,齐声唤道:“大小姐。”
李妍抬手,示意他们不用多言。
她微笑转身,一身罗裙翩然。
“大小姐。”曹切道。
她顿了下脚,诧异回眸。
就见曹切的手微微颤抖,他两手抱拳,带着众人深鞠一躬:“……早些回来,杜二娘今年的饺子,包的是大小姐最爱吃的馅。”
李妍心神俱震,一股悲壮感油然而生。
她抿嘴,深吸一口气,仍旧笑着道:“好,我一定早回。”
李妍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从小院子里迈过门槛,刚走两步,一眼望见门前众人。
江湖上的消息果然是快的。
彭兴州腿脚不便,却也赶在除夕这天,从青州来了花市。他一身盗门掌门服,身后站着林建安与林夫人,就连许久不见的云川也来了。
除此之外,嫌少穿上门派衣着的兰花门门人,还有机关门的欧阳文,以及蛊门小当家,都站在她那不大的院子外。
再往外看去,竟然还有江湖上其他名门正派的身影。
曹切日日念叨的唐门,乃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明教,崆峒派,峨眉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