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中馈,她不是真正的世子夫人,也没必要接。
当夜,云卿之邀请梁今殊一叙,她精心做了准备,也让小喜把话挑明,今日,无论世子什么时辰来找她,她都会等,哪怕世子一夜不来,她都会等一夜。
云卿之相信,就算梁今殊再忙再厌恶她,也该来见她这一面。
但她那一夜,果然等了许久。
等到小喜都在打瞌睡了,梁今殊才推开房门,踏入了这个他一个月内还未踏入过的新房。
云卿之正端坐在桌前,桌子上,放了两个托盘,托盘里,有两份东西。
她沉静的看着梁今殊,说来可笑,这居然是云卿之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男人。她知道这是京城贵女都想嫁的郎君,但她也知道,她嫁过来的方式不光彩,这男人不喜欢她,她也能理解。
但是,她不能接受被这样冷待。
今晚,就是云卿之自己要为自己的未来,争取最后一次机会。
她缓缓起身,凝视着梁今殊,也让他看清自己现在所穿的这身衣裙。
“世子,今日唤您来这里,是想问您几个问题。”
她看着梁今殊讶异的抬眸,又见他看了看她的这身打扮,下意识的蹙眉。
梁今殊这是在不满吗?但梁今殊又没甚可不满的,真要论起来,最不满的应该是被从新婚之夜开始,被晾在这里一整月的她才对。
她今天换上了出嫁那日的衣裙,却并未装扮成新娘模样,只是素净着一张脸,等在这里,不过是想要一个答案
“你想问什么?”梁今殊纵然表情算不上好看,但也耐着性子问她。
云卿之自嘲一笑:“世子无需顾及我的想法,只需回答我实话便可。第一问,想问世子,当初娶我,可是不愿?”
梁今殊的眉头拧了拧。
“确实不愿。”随即似乎又觉得这般回答有些伤人,他补充道,“你说你只想听真话,我想,那种情况下,就算我说愿意,想必你也不会相信。”
云卿之笑了,在灯火之中,她笑的破碎又明媚:“世子的第一个问题,就告诉了我,世子并没有说谎。”
“世子不愿意娶,我也不愿意嫁,但事已经成定局,非我二人意愿能更改,所以,对这一问的答案,我不会有什么不满的情绪。”
“第二问,我想问世子,世子既然不愿,可曾后悔娶了我。”
梁今殊的眉头拧的更紧了些。
“我既然已经做了决断,便不会后悔,你也无需多想。”
“我并未多想。”云卿之却打断了他,上前一步,嫁衣如火,可她眉眼间的情绪却更加热烈,“我自嫁入侯府,便见不到世子,也并未真的嫁给世子,今日,我叫世子来,只想问问世子,您若真的不愿,为何不从一开始就拒绝娶了我。既然真的娶了我,又为何要冷待我?”
她本准备了两个选择,如今听到梁今殊的话,云卿之彻底心死,做了决断。
“我云卿之不是必须要嫁给您的姑娘,世子若是后悔了,还请签了这份和离书,放我归家,还我自由吧。”
云卿之转身,从一处托盘之中,拿出那份已经写好,并签了她的名字,压了她的手印的和离书,双手递给了梁今殊。
第50章
往事
梁今殊却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是看着云卿之,注视着她,那双眼睛似乎要看进她的眼底,不放过她真实的情绪。
他笃定的对她说。
“可是,你想给我的,不止这一个选择。”
云卿之咬咬牙,努力让自己提起些勇气,抬头看向梁今殊:“是,我当初嫁过来时,也憧憬过要好好当您的妻子,所以也是想跟您好好成婚过日子的。”
“如今你改了想法了对吗?是因为我这一个月都未能和你圆房?”梁今殊看着她,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她的距离也拉近了些,这让云卿之拿着和离书的手有些颤抖。
“是,也不是。”云卿之大着胆子抬头看他,对上了男人那双略显幽深的眸子中,云卿之有些害怕,但她还是咬了咬唇,说出了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想说的话。
“世子新婚之夜未归,只说是被军务耽搁了,回门没有陪我,也是说被军务耽搁了,可是军务有多少?永远都不会少,但妾身的耐心又有多少,早就有消解完的那一刻,与其让我在无尽的失望之中跟您吵跟您闹,我还是想要归家。”
云卿之努力强迫自己不要被他的气势所迫,继续说下去。
“您这么对我,怕是觉得你我婚姻就是错误,那这场错误,妾身只想早点结束,请您允准。”
她本以为梁今殊听了这话会发怒的,会说她是不知好歹,不知廉耻的女人。
可他没有,他反而把视线看向那今日被送来后云卿之却丝毫未动的那中馈钥匙和账册上。
“我并非没有解释,不过是在给云小姐你选择罢了。”
“选择?”云卿之疑惑的抬头,却又在男人的目光之中慌乱的躲闪开。
梁今殊生的太过于俊美,俊美到,如果他这样盯着她时,会让她下意识脸红心跳。
可这样是不对的。云卿之踌躇着想道,他又不喜欢她,自己若是被他吸引,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还有……云卿之疑惑的抬眸看向梁今殊。
“为何世子,还在叫我云姑娘。”
梁今殊微微叹息:“想来,当初云大人与我商量云姑娘这婚事时,我给云姑娘写的那封信,云姑娘没有看。”
云卿之的表情一片空白……
信?什么信?
她依稀记得,似乎母亲是含泪给了她什么东西,彼时婚期将至,她浑浑噩噩的,没有看,之后便以为那或许是婚前都要看的避火图,就被她藏在了嫁妆单子里。
云卿之表情僵硬片刻,忙去箱子底翻出了那封信,信还被封的好好的,梁今殊苍劲有力的字体,确实是第一次见。
云卿之看向梁今殊,却见这男人已经坐在那里淡定饮茶,似乎在等她把那信拆开来看。
云卿之颤抖着手拆开,就见上面梁今殊寥寥勾勒出这桩婚姻的利弊。然后,给了她两个选择。
“梁府主母之位,不止有尊容,更有凶险,这凶险本不该姑娘承受。”
“大婚之后,我会给姑娘三月为期,请姑娘做选择。若选成为镇南侯府的世子妃,前路虽难,我也会尽力护住妻子周全;若选择自由,我会安排姑娘假死,改换身份,送姑娘去别处生活,侯府也会尽力护住姑娘安全。”
……
所以,他以为她是知道的,所以……自己今日一身嫁衣的寻他过来,在他的眼中,莫不是…莫不是…自己选了第一条路,要…要真正嫁给他?
云卿之的脸腾的红了,慌乱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手中那封和离书,也更显得烫人了。
“如今,姑娘既然是第一次看到这封信,那三月之期,便从今日开始算起吧。”梁今殊看着她的眼睛,莫名的,带上了番笑意。“不过……这一个月,姑娘不知这封信的内容,却也得了我母亲的喜欢,还把这院子管的不错,还帮我打发了多嘴的下人,看来,就算你选了第一条,也能做的很好。”
“世……世子!”云卿之羞的不能自已,有些磕巴的打断了他的话,“我…我之前确实不知道这封信,那…我刚刚说的话都作废,世子…世子快回书房吧。”
这像什么样子,云卿之只觉自己在这人面前丢了大脸,这下更是不敢看他了。
难怪回门那日梁今殊没去父母也没有异样,难怪新婚之夜梁今殊未归,婆母也对她没发表什么意见,对她的态度虽冷淡些,但也没想象中的为难。
原来……这件事竟然只有她不知道吗?
气恼之下,云卿之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力气,把眼前这男人推出了房门。
“如此这般,第二日怕是又要有人在你面前说嘴了。”
门外传来了梁今殊略带笑意的声音。
“我岂会怕这个!世子您莫要嘲笑我了!”云卿之有些羞恼的声音回怼回去。
这男人怎么不早说!让她这一个月在这里想东想西,如今看来,都平白让他看了笑话。
这一夜,云卿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一时间想起那次被一起抓到时,妇人们对她指指点点,骂她不知羞耻。
但梁今殊自始至终都用被子包住她,挡在她身前,为她抵挡了所有难堪。
她又想起她几度羞愤欲死,都想用白绫勒死自己了事之时,是他主动送来了婚书上门,堵住了那些指指点点的嘴。
自己这般无足轻重的人,梁今殊愿意给她选择,而不是逼迫她做选择,这样的男人……
若真是选了第二条路,她还能遇到比梁今殊更好的吗?
一夜辗转,云卿之想了又想,第二日起来,头疼欲裂。
可她还是要强撑着起来,去给婆母问安。
虽然这婚姻不知是真是假,但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婆母依旧愿意给她中馈,在这一月的时间之中教她管家,已经算是看中了。
可今日,原本一心要教她管家的婆母,却一反常态的把她撵了出去
。
还难得的多跟她说了两句话。
“我本以为你认真学管家庶务,是想跟世子好好过日子的,可昨日世子明明进了你屋子,还被你撵了出来,要我看,你现在要学的,不是这个,而是要好好跟世子培养培养感情。”
“别跟着我这老婆子了,去跟世子好好出去玩一圈。”
云卿之就这么头昏脑胀的被打包塞给了梁今殊。
第51章
食言
云卿之也真的被梁今殊带出去了。
他们轻装简行,甚至都没带小喜出门,仆从也只带了心腹,梁今殊一反常态的没有骑马,而是与云卿之同坐一辆马车。
看着在那里自顾自的低头看书的梁今殊,云卿之既恼恨于他昨日隐隐笑话自己的态度,又对如今只跟他在这狭小的空间呆在一起感到无措,更看不得他这云淡风轻的样子。
“世子昨日不是还说要护我周全,怎么今日就要轻装简行的带我出门啦?不怕我被吓到,今日就选择您给的第二条路?”
她几乎是半赌气也破罐子破摔的说出这话。
自己丢了这么大的脸,其中有一部分原因也是这人在新婚一个月出现不了几回引起误会。这人就算真的自己让选,怎么不当面说个清楚?只给一封信,算怎么回事?
“哦?云姑娘被吓到了就会选第二条路?可据我观察,你不像这么胆小的人。”
梁今殊头也没抬,反而还扬了扬手中这本书,“毕竟…一个在马车里放这种兵书的姑娘,可不像是会被一点小事吓到的样子。”
云卿之这才发现这人手里拿的竟然是自己的书。是了是了,这马车也是她的,梁今殊从来不坐马车,哪里会在马车上放自己的书?
云卿之气恼的要把那书夺回。
“爱看什么书和胆子可没关系,世子不问自拿,可不是君子所为。”
谁知这人一躲,云卿之扑了个空,要不是紧急刹住了车,差点扑到这人怀里。
还不等她有什么反应,那人反而感慨道。
“看来云小姐确实是想要好好的做我的夫人。”
云卿之顺着他目光的看过去,看到自己在这本兵书上的批注,脸颊更红润了些。
“还…还给我!”她又羞又恼,这回用了力气去夺,终于把那本书夺了回,塞在柜子的最后一层,眼不见为净。
是的!她蠢蠢的买了一堆兵书,仔仔细细的研究了一番,确实是想过认真做他的夫人。
这人看破不说破就好了,非要当面再三嘲讽!
梁今殊被夺了书,却也没什么反应,但看着云卿之的目光却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他整个人也就没有那么端着了,反而有些慵懒的靠坐在马车之中。
“云姑娘若想学这些,看书是不够的,还需结合战场所学,好好的观摩。”
“你什么意思?”云卿之怒瞪这人,不知道这个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梁今殊侧身,打开车旁窗帘,露出外面景象。
“你昨日不是恼恨我不曾当面跟你说这件事吗?我也回去反省了一番,发现纸上几笔,确实难以说明情况,所以,今日便想带姑娘切实感受一下我纸上所说。”
纸上说什么?
云卿之起初有些懵,但仔细回忆起来,才想起他说什么。
他说梁府也是凶险之地,梁府主母的位置,也不是什么好位置。
他要带她来做什么?
看看这梁家世子夫人的位置有多么不好坐吗?
云卿之微皱眉头,还没来得及问他,就被这人猛地拉入怀中,云卿之还不待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身后飞快的划过什么,利刃破空之声,就在她的耳畔擦过。
“保护世子!保护夫人!”
车门外的侍卫立刻举刀喊着。
门外一片兵荒马乱,短兵相接之声不绝于耳,云卿之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只能在梁今殊的怀中瑟瑟发抖。
“拿命来!”
男子粗粝的声音怒吼着向他们这个方向冲了过来,一柄利刃长刀,直接劈砍在了马车横梁上,云卿之被吓的不敢整睁眼睛,只能无措的抓住男人的袖袍。
她感觉自己被梁今殊护住,感觉到梁今殊的佩剑出鞘,叮叮当当的利刃摩擦之声虽然吓人的很,但是……
她却毫发无伤。
梁今殊在保护她。
云卿之努力在告诉自己,在这个时候,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于是,在梁今殊一心对付外面的人,无暇顾及她之时,云卿之强忍怯意,抱住了男人劲瘦的腰。
她不发一言,但也在行动上,努力让梁今殊减些抱着她的力气,专心迎敌。
纵然看到鲜血横流,看到那些刺客死在她面前,云卿之再怕,也没敢喊出一声,就怕让梁今殊分心。
待风雨平息之后,她才小心翼翼的从梁今殊怀中下来,焦急的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世子……您现在可有哪里痛?”
这人满身鲜血,分不出来是谁的,云卿之又不敢真的上手去看。
她的声音都因为焦急带了几分哭腔。
“我…我这车上备了些伤药,现在我就去拿。”慌忙的回身去寻那架已经破破烂烂的马车,云卿之努力去想药放在哪里。
就在这时,身后侍卫突然高呼。
“夫人小心!还有刺客!”
云卿之下意识想躲但不知道方向,就感觉腰间被人一提,她整个人被拎着离开了原本的位置,而当她回头看那刺客的方向,那人胸口已经被梁今殊手中的袖剑刺穿心口。
云卿之抬头,正对上男人戾气未消的眸子。那一刻,她依稀之中竟然生出一种错觉,只要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就一定会安全脱身,再多的危险,这个人也会护住她护好她。
一片血腥肃杀的气氛之中,云卿之却听到了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她怎么会在这一刻爱上那个人呢?自此,便深陷在那侯府,自以为只要做好他的妻,一辈子和和美美到白头就是幸福人生了。
那生死攸关的一瞬间,云卿之却为了这个能救她性命的男人,失去了理智。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之所以陷入危险是因为这个男人。
她也轻信了梁今殊的诺言。
他说,他会尽自己所能护住她。
可是,他最终是食言了……
或者……他也不算食言。梁今殊说会竭尽所能的护住他的妻子,或许在福慧面前,这个人,不想承认自己是他的妻子。
“云姐姐,云姐姐……”谢施鸢的声音,唤回了云卿之的思绪,云卿之也在回忆中抽身开来,看向不远处并骑而来,宛如一对璧人的梁今殊和福慧。
收敛起心间的千丝万缕,云卿之笑着对谢施鸢说道:“看来我学这骑射也没什么意义了,公主想要的兔子,梁世子已经猎到了。”
谢施鸢也点点头:“也是,梁世子的骑射我哥哥确实难以企及。”不过小姑娘却没什么负面情绪,她依旧热衷于推销自家哥哥。
“但我哥哥好歹也不算空手而归,有梁世子在,哥哥猎的那点子东西,公主怕都看不上了,一会我央求哥哥给咱们烤着吃。”
她对着云卿之眨眼睛的样子实在可爱,云卿之刚刚因往事而有些疼痛的心口,也被这笑容治愈,她忍不住笑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