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一了,帝王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很多。
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更差了些。
朝堂上的臣子之位空悬了一半,就连曾经位高权重的皇子和权贵们,都被这场风波席卷,少了一大半。
三皇子、五皇子、九皇子同以谋逆罪论处,死罪。
太子直接死在了江城,荣家其余众人也都尽数被抓。
罪犯家眷圈禁,永不得出封地半步。
很多人都在说,皇帝已经被岁月消磨了戾气,不复年轻时候的手段,这些皇孙还能留住性命,也算是帝王恩赐。
大半涉事朝臣抄家流放,谢阁老一系更是大部分都消失在了朝局之中,只有谢擢,官降了几级,被发配江东府做个同知,就算政绩好,也要熬些年头,才有机会回到京中。
而最让人费解的,是梁今殊。
他在此事之中功劳最大,却卸掉了所有官职,也没有承袭镇南侯的爵位。
皇帝封了他一个闲散侯爵,便也任由他放下一切,退出朝堂。
镇南侯重新回到了朝堂之中,在远亲中过继了一个孩子,重新请立了世子。
帝王竟然也同意了。
众臣费解不已,无人知晓这一切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只有在谁也未曾看到的皇后殿中,才能窥见这一切的部分真相。
昔日还余富丽堂皇之色的皇后宫殿,此时还如同往日一般,宫人进进出出,但所有宫人的装扮都换了白色,行止之间,神情悲肃。
这是在为已经重获清白的先太子祭祀。
主殿之上,皇后一身素缟,头上簪着白花,坠着银饰,那张爬上了岁月之痕的面容,终于在长久的沉静之后,带了笑颜。
她对着的,是许许多多的牌位,还有,她的身边,跪着同样一身素缟的梁今殊。
皇后笑着对那些牌位道:“这么多年了,你们也终于不用再受那些偷偷的香火祭拜,也不用再背负着那些骂名,我儿,你的宏愿在多年之后,由珩儿为你完成,你也算……”
皇后的一滴泪缓缓滑落,依旧笑着补充道。“死而无憾了。”
这些年,这些年她看着这孩子受了这么多的苦,遭了这么多的难,终究是得了个还算圆满的结局。
往后的岁月之中,皇后终于不用再演,不用再装,她最后的日子也不用再去见那帝王,只需要给福慧寻一个值得托付的郎君之后,便数着日子,去地下与她那许久不见的孩儿相聚。
如今,皇帝已经与梁今殊和解,终究真相已经大白,冤魂也回了自己本应回到的位置。皇后不想看到珩儿那孩子在以后的日子还背负这些沉重的枷锁,这样也好,他也该放下了。
就让那喜欢权势的帝王永远孤寂的守着他的皇位,看他的孩子们一个一个死在他面前,看着他最优秀的孙子永远不认他这个皇爷爷,也好。
皇后看着梁今殊,也在帮自己死去的孩子问他:“如今,你得了自由,但你还有一件事未能成,珩儿,你寻回那个你喜欢的姑娘了吗?”
江城发生的事情在皇后这里并不算秘密,云卿之与谢均在关键时候稳定住了局面,这件事皇后知道。
那样好的姑娘,想来若是真的嫁给了旁人,梁今殊此生,便再难寻到再一个喜欢的人了。
她知道这样对谢家小子不公平,但她也心疼自家孩子,也想让他最后争取一番。
梁今殊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叹息。
“我不敢问。”
他怕自己没有胜算,怕自己一旦问出口,便永远没了希望,他怕的东西太多,乃至于,他一直不敢问云卿之。
能否给他重新再拥有她一次的机会呢?
若能得她点头,日日复年年,他心口空缺的那一块,才能终得圆满了吧。
梁今殊想念了她太久,久到跨越了时间和生死,他不能接受真的失去了她,可是,又不能不去争取她。
皇后摸了摸梁今殊的头,就像幼时一般。
“孩子,做事之前,先问问自己的心,心若想要,便去争取。否则,你这一辈子都会活在悔恨之中的。”
“你在旁的事情上都这么胆大,为何在情感之事上,这般胆小呢?”
“你若觉得你能做的都做了,就该问问她才是,也算给自己一个结果,对吗?”
问心?
梁今殊恍然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胸前越发跳动厉害的心跳上,他的心,在迫切的思念她,他的心,在告诉他。
他想念云卿之,重来一世的唯一所愿,便是一个她。
就算觉得没有胜算,也该最后试一下,不是吗?
第36章
是谁
可梁今殊并没有在云家寻到云卿之。
云家的下人说:“今日夫人带着公子小姐与谢家夫人与公子小姐一起去了护国寺。您若要寻,可以去护国这位梁侯爷与自家渊源颇深,云家下人拿不准主子们的态度,只能如实告知云家众人去向。
至于见到见不到,就看这位侯爷的缘分了。
梁今殊回想起了那棵姻缘树。
前世并排飘拂的两条红丝带,是他最后的记忆,他想,若是此生他与云卿之还有缘分,应该就是在那棵树下吧。
他在那棵树下多等等,或许,真的能有机缘见到她,能亲口问问她,是否还那么恨自己,那么厌恶自己?
他,可曾还有机会再拥有她呢?
而此时的云卿之确实正与谢均和谢施鸢一起来到了他们初见的那棵姻缘树下,树木枝干繁茂,随着微风轻轻摇摆,仿佛能带走一切情丝烦恼,为有缘之人带去天定的缘分。
云卿之看着这姻缘树,不由得愣了神。
说来也好笑,她来这姻缘树几回,竟没有一次能诚心为自己许下什么姻缘。她的两个缘分,却都与这姻缘树息息相关。
谢施鸢已经静悄悄的离开,把空间留给了云卿之与谢均,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这美丽又震撼的百年大树。
谢均先转过头,留恋的目光停留在了云卿之的侧颜,似乎要把这副场景刻画在他的心中。他知道,此时若是他不开口,其实一切都不会变化。
云卿之信重承诺,她主动要嫁给自己,纵然谢家成了如今模样,她依旧不会更改心意。
但是……
唇角挂上一丝苦涩的笑意。
谢均叹了口气,主动对云卿之说:“云姑娘,可愿听我讲一个故事,一个,让我久久不能释怀的故事?”
云卿之疑惑的回头,秋日的落叶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微微挡住了她的眉眼,云卿之下意识的要去摘掉。
是谢均先一步伸手,为她拿去了碍事的树叶。
也让少年那双温柔的眉眼展露在云卿之的面前。云卿之这才发现,谢均的眼中,有她不曾见过的复杂与破碎。
她愣住了,不由得反问道。
“你想讲的,是什么故事?”
谢均苦涩一笑:“云姑娘可相信,一见倾心?”
还未等云卿之说些什么,谢均就接了下去。
“我曾两次对人一见倾心,第一次,我无意中撞见了鲜衣怒马的姑娘,她的眸如星辉,让我愣了片刻。可待我打听到她是谁时,旁人告诉我,她已经嫁了旁人。”
云卿之皱眉,她不知道谢均说这些作什么,说的是他那无疾而终的初恋吗?莫不是谢均想告诉他他另有所爱?
可谢均接下来的话,让云卿之呆愣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那一次,我的伤心还没有持续多久,我便在一次意外之中气绝身亡。”
他说的是上一世?
云卿之睁大了眼睛看了过去,对上了谢均哀伤的目光。
“我本该是浑浑噩噩的魂灵,可我身死之后,却无法往生,我被束缚在了祖父身边,听着我曾敬爱的祖父和二伯冷漠的说着我的死亡,看着他们机关算尽的谋夺这片江山,看着他们制造的一桩桩惨案在我眼前发生,我无济于事,也深恶痛绝。我恨命运不公,恨我自己,没有早日察觉,就这么轻易的死去了。”
云卿之只觉自己的喉头渐渐发紧,她能想象到,若这是谢均的上一世,以他的性子,他该有多苦,多痛。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谢均这一世,总能在他们需要时提供关键线索,这才逼迫谢阁老早早的就山穷水尽,谋算皆空。
原来,重活一时,他也在为自己的前世,弥补遗憾。
谢均看向云卿之,带她看向了那棵姻缘树。
“直到我看到祖父的阴谋被撕碎,而拨乱反正换得天下太平的人,是我喜爱女子的夫他看着那棵姻缘树的某个地方。
眼中带着怅惘。
“我看到那人在这姻缘树下放弃一切,只求与她再续前缘,我那时还在想,死都死了,求来世,能求什么呢?若来世之人不是眼前人,一切皆是虚妄。”
谢均又看向了云卿之,为她轻柔的拂去眼角已经渐渐落下的泪。
“可我错了,他找回了他失去的女子,而我又机缘巧合的在这树下,再次对那女子,一见钟情。”
“云姑娘,我本以为,只要我努力,我总能抓住你,总能让你喜欢上我,可是,我却被拽到了你的梦境之中,跟你一同看到了前世那些东西,在你的梦境之中,你依旧看不到我,我依旧宛如当初的游魂
。”
“那时候我看着你哭的那么伤心,我就想,我该给你选择的机会的,你该问问你的心,你可还曾牵绊着他?我虽愿意一辈子对你好,把你放在心上,放在手中,可若你不开心,你心中之人不是我,我做再多,又有什么用?”
梁今殊能够随意拨动她的心弦,就算云卿之口中说再多绝情之言,可那双眼睛总会不由自主的注视着他,只要有梁今殊在,谢均永远都无法真正把自己烙印在她的眼中。
他是这般喜欢这个姑娘,但他的喜欢又如此浅薄,浅薄到他不确定自己能否走进云卿之的心。云卿之曾那般刻骨铭心的喜欢一个人,而他们之间有生离死别,有前世今生,谢均不知道自己能否抹消那些痕迹,让他两世都为她怦然心动的姑娘,回头看到他。
谢均把一枚红丝带放到云卿之的手上。
“云姑娘,我曾以为,我们今生那般相遇,是有缘分的。”他在姻缘树下,跟正在企盼姻缘的姑娘相遇,自此以后,心脏便不由自主的为她所牵绊跳动,谢均本以为这是天赐良缘,可命运却跟他开了个玩笑。
谢均也曾想证明自己与云卿之的缘分。
他曾偷偷溜进这护国寺,爬上这姻缘树,一个一个的寻找,就想要找到云卿之曾经的祈福。
可他失望了,他在这里徘徊一夜,寻到的丝带上,并没有企盼云卿之自己的姻缘,原来,他想象中的天定姻缘,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他跟着云卿之一起入梦,想起了自己的前世,想起了自己的曾经,也见证了她为另一个人牵动心绪,泪流满面的样子。
谢均不能这么自私。
他问云卿之:“我与姑娘的婚约,虽有陛下口谕,但并无明旨。且我谢家之事也差点带累了云家,我也没有资格用陛下的一句话,牵绊住云姑娘的心。”
“我便想要问问姑娘。此间姻缘树下,若祈求姻缘,姑娘真正从真心之中想要相守一生之人,是谁呢?”
看着手中的红丝带,云卿之的脑海中轰鸣一片,她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谢均,想起前世今生,想起了那些刻骨铭心,也想起了,他所说的话。
第37章
问心
谢均说,让她遵循自己的心。
可若真是如此,她又何曾不明白呢?
自始至终,她自重生那日起,恨也好,爱也罢,也只为一人牵绊。
谢均很好,若是不曾与梁今殊有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纠葛,她也会爱上这样赤诚的少年吧,若是梁今殊真如她记忆中那般冷厉绝情,她也会真正心死爱上这样把一颗真心捧给她的少年吧。
可云卿之,做不到欺骗自己的心。
她也实在是不想把这般赤诚的一颗真心,狠狠的踩在脚下。
只因这份感情,她永远无法回应对等的,她也注定会为前世种种挂心。
她的泪一滴一滴的落下,可看着谢均的目光,逐渐带了数不清的愧。
这个少年喜欢了自己两世,可是这两世,自己的目光,都一直执着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竟然半点都没有发现。
她……实在是愧疚又自责。
看着这样的云卿之,谢均也握紧了手背过身去。
“我明白云姑娘的选择了。”他终究是输给了命运,总是在最不该动心的时候动心,两世,他都差了一步,而就是这一步,就宛如永永远远都难以跨越的鸿沟,纵然他再是努力,都无法越过只能遥遥相望。
他知道,若他自私一点,以云姑娘对他的愧疚和她与梁今殊两世的生死纠葛,还有那婚约,他未尝没有机会强留云卿之在身旁。
但谢均不愿,也不想。
谢均终究释然一笑。
“我会寻陛下,请求陛下收回成命,我要随父亲去任上求学了,待我归京科考那日,想必云姑娘与梁侯的大婚,也能落幕了。”
“可是……”
“云姑娘!”谢均打断了云卿之,他看着云卿之愧疚的目光,心中痛苦,但也一字一句说的清晰,“我曾说过,我谢均,是要真心爱重我的妻子,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可我不想我的妻子对我是愧疚,是亏欠,我想要我未来伴在身侧的妻子,满心满眼只有我一人。”
“我这一世已经是偷来的时间,是承蒙云姑娘和梁侯同心协力,共同为我保下这这条命。”
那日惊马,若不是他们,死的本该是他谢均。
“你与梁侯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不愿以一己之私,用那帝王至今都不愿承认的婚约束缚住你,这只会让我日日良心难安,夜夜都难以安眠。”
谢均的表情都快要破碎,但他依旧带着有些沙哑的声音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云姑娘,我只愿若再有来世,你忘了他,全心全意的陪我过完一生,可好?”
云卿之颤抖着手,泪水流的更多,但她也努力洋溢出笑容来,对着这样一个少年,真诚的说。
“好,若有来世,我便忘了他,一心一意,只做你谢均的妻子,你说的对。”
“谢均,是这世间顶顶好的公子,我若心中有旁人,也配不上你这番深情,配不上你两世的成全。”
若她在无法介怀前尘之时嫁给谢均,又何曾对他公平。
云卿之只觉自己,并不堪匹配这样干净的少年。
他们遥遥相望。
这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又显得异常遥远。
最终,他们遥遥看到了似乎是飞速赶来的梁今殊,此时的梁今殊一身风霜,白衣素缟,满面倦容,看到他们二人在一起那一刻,梁今殊眼中的光亮瞬间暗淡下去,似乎世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再无吸引之力。
梁今殊自嘲一笑,但依旧鼓起勇气上前。
却见谢均见到他后遥遥对他行了君子之礼,然后,转身离开。
梁今殊愣住了,他又仔细看去,对上了泪流满面的云卿之。
梁今殊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的却又不敢靠近,他从怀中掏出绢帕来,却又踌躇的不敢递上去。
他只能试探的问她:“卿儿,你为何又哭了,可是我出现在你面前,你不开心?”
“我无意逼迫你,我也无意伤害你,我说过,今生一切都随你心意,我只要你平安喜乐,你若还想要继续恨我也好,我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云卿之一把夺过梁今殊手中的帕子,她拭去泪痕,然后恶狠狠的一把拽起了梁今殊的衣领。
在梁今殊有些懵的目光中,云卿之迫近他几分,逼问道。
“梁今殊,我问你,你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梁今殊下意识一愣
,抿了抿唇,不敢再说。
瞒着她的事……太过于沉重,他若是全部说出,只能再让云卿之伤心一次,难过一次,都到了此时,他说出来,只会有博取她同情的嫌疑。
可梁今殊从来不想用这些沉重的真相和往事去挽回云卿之,若她回头再看自己一眼,梁今殊只愿是因为云卿之还爱着他,而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委屈求全。
她已经受了那么多的苦,这些东西,只需要他自己来背负就好。
可面对云卿之迫人的目光,梁今殊却不能说谎,他点了点头。
可张了张嘴,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云卿之的眸色更带了几分压迫。
“那好,梁今殊,我只给你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