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晚歌无来由地沉默住了,对上他尾光明灭的彗星眸。
……对谁都可以说吗?
她不敢肯定。
对少卿也可以吗?
哪怕他不在这个世界,她都说不出可以。
她很努力想看着他的眼睛说可以,但总是会想起少卿。
婚约未定的时候,嫡妹笑她痴心妄想,隔天他遣人送嫁衣并整副妆嫁头面上门。
出国前同她解释,他没有妾室也没有通房,亦不准备娶别人,本来不必说的,算着她回国的时间,他都二十七岁了,大可以另择良配。
这样的年纪,在别的勋贵子弟身上,该是做好几个孩子的父亲了。
但他只说,等你带新的法律回来。
比起子嗣,我更希望我的妻子能带来先进的法律,让这个时代的家国不那么可欺,你和别的女子不一样,不必拘束于四方宅院之内。
她真的可以做到在少卿面前,告诉他,“我现在有别的人了,开始喜欢其他人了”吗?
她敢带黎司期到少卿面前,告诉少卿,“我现在喜欢他”吗?
只是想到,她都会替少卿心碎。
有些人太好,好到根本不忍心伤对方。
哪怕最初对黎司期有的那一点点好感,都是因为他像少卿。
因此这一刻,她在黎司期面前,说不出那一句可以。
『哄哄他啊,怎么不说话,你别真的对前前夫哥余情未了吧?』
杜晚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我以前,的确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他眸光像灯塔的光线一样,虽然明亮,却总是朦胧:“那个男人不是黎风,对吗?”
她坦然承认:“我没有喜欢过黎风。”
『啊?意思是乌歌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全都是因为剧情驱使,实际上她的性格根本不会喜欢黎风这种?』
『别告诉我,她真的喜欢苏忧言。』
黎司期的态度很平静,就像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你没有喜欢过黎风,那为什么这么对他?”
杜晚歌坦诚相待:“我说不明白,但我的确不喜欢他。”
这的确不重要。
但他想问的,却不是这个。
杜晚歌知道自己可以解释那个人不是苏忧言,但无来由的,她不想解释。
因为她曾经喜欢某个人是事实。
她的确仰慕少卿,不止是朦胧的爱意。
黎司期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想到她真的喜欢过苏忧言,就觉得有些可笑。
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但原来她真的喜欢过苏忧言,才会和他订过婚。
苏忧言,真的是她选的。
他以为她只会忠于他们的感情,原来他不值一提。
也是,他们之间的交集,本来就很浅。
算起来,其实比这个时代的男女朋友见面少很多,也许这里的男女交往一个月的时间,见面次数就已经够抵他们见过的次数。
他们现在见面的次数,也已经远远超过曾经见过的面。
他以为的两情相悦,对她来说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别人也会吸引她。
是他一见钟情,在茶馆看见一个小姑娘将报纸上的新法典倒背如流,她背一句,肩膀上的丑乌鸦嘎嘎一句,像在学她背法条。
他的世伯刚刚在丧权辱国的条约上签了字,不通国际法的国家,只有挨打的份,都不知如何反唇相讥,不知道外界早已有全球通法。
一个小姑娘,却可以把别人国家的国际法倒背如流。
他一时听得入了神,很多东西,他都是第一次听。
他是腐朽的旧社会的产物,她却是勃发的新生命。
报纸她也很敢卖,那个新闻社的报纸多是反动反政的。
听见她说要去国外留学,学国际法的时候。
他发自心底为她骄傲。
她不止是一个报童而已。
哪怕她学了人人平等的新法,回来会审判在腐朽制度下当肉食者的他。
无论是口诛笔伐,还是罗织罪名,他都认。
只希望捆桎他的新法是她所写,总算立誓。
在这个时代,难免如此。
她的宿命是名留青史,不是与他有私,背叛了时代与她相爱,也终究要顺应立场对峙。
当她兴奋地和同窗讨论起孙先生的时候,他就该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但他好像将他们的感情想得太轰轰烈烈,觉得他对她无可替代。
是他喜欢她,不是她要留在他身边。
还以为在这里,他们终于站到了同一阵营,可以在一起。
但原来都是他想的。
黎司期回神,用毛毯挡住了原本要送给她的新式鲁班锁,笑了笑,眼底清光一瞬流泻:
“我知道了。”
杜晚歌没有开口,垂着眸,无来由于心有愧。
说谎比坦白容易,但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感情永远是空中楼阁。
她宁愿告诉黎司期,她曾经有很喜欢的人,喜欢得刻骨,很难忘记。
黎司期语气很淡漠,明显比刚刚多了一些距离感:
“苏忧言说,你和苏老爷子关心了他的境况,他托我告诉你,虽然情况不好,但总是没有死,已算万幸,后面还有很多场手术要做,未必做完手术还是活着的。”
杜晚歌想起来,她的确和苏忧言的爷爷问过他的情况。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如果有机会活下来,挺好。”
黎司期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的亲昵,多数借这个身份的张扬,借这个时代的开放包容,做了很多以前没有做过的事情。
但这些时间好像都是偷来的。
她更关心苏忧言,而不是他。
海风仍旧吹到渡口,港湾空空荡荡。
第89章
嫁给我
另一边,听秘书说三小姐跟黎家那个小子跑了的杜老爷子,差点没气得头发竖起来。
都开这样的宴会了,还惦记黎家那个。
秘书小心翼翼道:“不过今天三小姐在宴会上加了很多年轻才俊的微信,来者不拒,应该也没那么喜欢黎司期。”
杜老爷子板着脸:“这反骨仔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见了这些人还跟着黎家的跑。”
秘书小心提醒:“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杜老爷子摸着拐杖的龙头。
秘书都觉得有些变态:“长清少爷赌的球队全输了。”
意味着,之前的赌约生效,杜长清赌的可是把自己的股份和位置让给她。
杜老爷子眼睛瞪得像铜铃,笃了一下拐杖,觉得不可思议:“五个球队,没有一个中的?”
“对的…”秘书也觉得很震撼。
杜长清的眼光怎么能差到这样,六个球队,五个都押了,偏偏没押的那个夺冠。
反而是那个反骨仔,一举压中。
不知道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真看出什么东西。
杜老爷子血压都上来了,无奈得气笑了:“真是没有最烂,只有更烂。”
这个运气也不知道跟了谁,怎么能差到这种程度。
“那要让长清少爷转股份吗?”
杜老爷子:“给她点别的,不至于真的给长清的股份,这个反骨仔对宝石不知道到底懂多少,对生意上的事情不用说也是一点不通,也不合适。”
虽然他不重男轻女,但是这个生意场上。
看见是女孩,别人总是轻视几分,他给杜梅股份,给她子公司,杜梅也有能力。
但很明显,她受到的不公平对待,比哥哥和弟弟都要多,以至于生意一直做不到她大哥杜如始那样。
他希望杜氏能长长久久繁荣下去。
除非这个反骨仔能让所有人忽略性别,都尊重她,才敢将杜家的产业交一部分给她。
他其实很想给女儿机会,但总是被限制。
而且,说到底,长清这么多年来,虽然大大小小赌输无数,但在他手上的子公司到底薄利运转,没有亏损。
但是到那个反骨仔手中就不一定了。
与此同时,杜长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蚱。
“怎么会真的全输了,完蛋了这回。”
杜鹧在一边看杂志,随手翻过一页:“爸爸,你不该和一个小孩子赌的,她输了什么损失都没有,你输了,就是万劫不复,更何况你输不起。”
杜长清的眉头皱得能夹死十只苍蝇:“爸爸这下总不能真的把子公司的股份都交给她吧,就算收益再少,那也是实实在在握在手上的。”
眼见杜长清急得都要哭出来了,杜鹧开口道:“反悔吧,你们没有留什么纸质记录,也没有录音记录,更没有去公证处公证。”
“爸爸是长辈怎么能反悔?面子往哪里搁。”杜长清反问。
杜鹧拿起一杯咖啡浅抿了一口:“反悔耍赖不是您的一贯技能吗?家里人不会感到意外的。”
杜长清被自己女儿这样说,脸上有点挂不住。
但又的确是他想做又怕丢面子的事。
他现在怎么办?真当做这件事情没有发生吗?
杜鹧翻动杂志:“你既然舍不得,当初就不应该赌。”
虽然赌了五个球队还能输这种事情的确荒谬,但真就发生了。
有些人也许生来就是欧皇,随便说说都能中。
而她爸爸天生运气差,赌五个都能输。
杜晚歌被黎司期送回家,她刚坐下,眼前就亮出提醒。
〈信誉度+10,当前信誉度-12〉
看来是和杜长清那个赌约赢了,可她想着黎司期,开心不起来。
拿出一套数学题开始写。
『今天为什么故意惹黎司期生气?你笨死了,讨好他不仅是谈恋爱的原因啊,他是反派,会杀人的。』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喂,骂人干嘛,她以前有自己喜欢的人也正常吧,为什么就得逼她说谎呢,为什么她达不到你们的预期就要骂她,喜欢她难道就因为她之前听话吗,只要听话的,那是傀儡不是女儿。』
『有些人搞个恶毒女配都有那种莫名控制欲,必须要求恶毒女配事事听命,好像叫声女儿就真的什么都要听你的,你给人家什么了,不就是几个消息,但人家如果自己不努力光有消息有屁用,呕。』
『不听话她就会变坏,难道都不记得她之前什么样吗?』
『她连大学都还没有考上,现在这个分数做主角…实话实说不如女主,只能说是一个还过得去的学生而已。』
杜晚歌看着时间,离十一点还有十几分钟,干脆任由他们吵也好骂也好。
她早知道弹幕没有那么爱她。
叫她女儿,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母亲。
如果真正全心全意爱她的母亲这么容易就得到,那为什么她两世为人都没有母亲?
她不管是实体亦或是弹幕这样的虚拟形态,有就好。
可拥有母亲,没有那么容易。
能有全心全意爱自己的人都不容易。
黎司期的消息发到手机上。
“如果苏忧言回来”
对面还显示正在输入中。
杜晚歌立刻拨出电话。
黎司期打出的另一行字还没发出。
来电显示“晚歌”两个字就跳了出来。
过了几秒,他修长玉白的指尖划向接听。
但他没有说话。
杜晚歌的声音有些清哑:
“如果苏忧言回来,也是你,他和你没有可比性。”
黎司期对面开过来一辆车,光线照亮了他湮没在黑暗里的面庞。
他的唇角有一瞬没控制住地略微上扬。
但声音仍是淡漠:“你准备睡觉了吗?”
她抿了抿唇:“还没有。”
他声音很淡,却不似刚刚有疏离感:“下来吗,我在楼下。”
原来他没走。
距离她到家,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杜晚歌意识到这点,忍不住小小雀跃,立刻下楼开门,跑到别墅区的分岔路上,果然看见他的车。
而他在车里看着她,手机仍然抵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