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每日写请安折子吗?”顾媻忽地问孟玉。
这会儿天色已暗,两人还在书房谈话,顾母那边却是派了小丫头前来让他们过去用晚膳了。
顾媻先应下,拉着孟玉去兰沁园的路上继续聊天:“总不会也是一直问安吧?”
孟三公子平日最受父亲宠爱,很多事情,连朝廷上的要事,都会将给他听,更别说写折子了,很多时候都问孟三想写什么。
孟玉这会儿也就有些谈资,一面说,一面发自肺腑的感谢自己生在如此家族,对时惜有些帮助:“倒不是,折子总共分为四类,请安、谢恩、庆贺、奏事。”
“一般情况下,奏事折子越少越好,只有像是某地叛乱、某人造反,这些大事,必须禀报,你地方若发生此事,但被别人先说了,上头虽然不会怪你,但会觉得此人不堪重用。”
“哦……”顾媻认真学习。
“所以基本上都说些请安和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前几天,我父亲说的便是金陵那边有个妇人拾金不昧,陛下回了一句‘知道了’。”
孟玉淡笑着说,说完看时惜也笑,心里便是一阵甜意。
晚饭时,一桌子美酒佳肴,顾父特地也来喝两杯,说喝完明日上山继续学习,顾媻晓得家里是想要小小的为他庆祝一番,于是也很投入地吃得很香,与家人闲聊,聊着聊着,母亲却是问起了今日被拦路告状的女子如何了。
顾媻:“挺好的,大夫说并无大碍,那李捕头有两下子。”后一句顾媻是对着孟玉说的。
孟三公子点点头道:“李捕头的确厉害,下面许多事儿都做过,只是一直没有升迁的渠道,好似本人也不愿意升。”
顾母却叹息了一下,说:“此事我哪怕没在当场,也听许多人给我说了一遍,这事着实复杂,媻哥儿你没事儿吧?”
此话一出,顾媻发现父亲也垂眸停了筷子,显然也是担心他。
他不免笑了笑,安慰说:“没事儿,就是一桩县里的小事儿,对我而来并没什么难处,只要公正公平找出真相,还百姓一个公道,那么儿子这府台的位置,便不算白做。”
“此事如此复杂,又相距咱们甚远,若是判错了……”顾父不好多说,怕说出来不吉利。
“怎么会?我不行,阿玉还不行吗?就算是我也找不出其他真凶,那么说明真凶就是那位女子。”顾媻冷静道,“总之这个世上绝没有完美的犯罪。”
一旁吃笋的孟玉一惊,他诧异地看着顾时惜,发现少年似乎总说些让人灵魂震颤的话,的确,这个世上绝没有完美的犯罪,有,那说明你不够细心,找不到破绽,时惜这话说出来,他仿佛能切身感受到时惜来自骨子里的对智慧的骄傲。
孟玉还在愣神地凝望少年。
屋外却传来小厮传报的声音,道:“大人!大人,枣县县令林梦山深夜求见!”
第80章
案情
林煦此人生得模样粗蠢,眼距较宽,呆坐在大堂等待新任上司顾时惜时,整个人像是窝在电影院卡座起不来的大胖鹅,直到听见门口有动静传来,才立马挣扎着把自己的肥肉从椅子上抬起来,连连对着门口作揖:“下官林梦山,拜见顾大人。”
“嗯。”
林梦山悄悄抬起脑袋,就发现眼前新上司俨然跟个下凡来渡劫的小神仙似的美貌非常,哪怕只着简单的便服,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点装饰,腰间两个坠子都没有,却清丽脱俗又笑时风华万千,是聚集了奇妙的天真、狡黠与一体的少年郎。
林大人愣了一下,随即在看见上司坐下后,才连忙道出自己的来意:“禀大人,下官深夜到访,是为了今日郑氏上告一案,这……”
“哦,这个啊,不急不急。”顾时惜笑着询问林大人,“林大人用膳了没有?”
林梦山一愣,不知道这个少年上司想做什么,脑门子都是汗,他擦了擦,哪怕心急如焚,却又不敢不回答,只得老实道:“下官还未用膳……不过……”
“即使这样,陪本官一块儿用些,林大人远道而来,本官总不能连顿晚膳都不给。”顾媻说完,对着陪自己过来的孟玉说,“让厨房做些好菜来,再上昨日同僚们送的梅子酒,这酒很是不错,喝起来醇香,入口如丝绸,还是咱们府台慕容大人亲自酿的呢。”
林大人继续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摸不准这和气漂亮的上司到底是什么脾气,又为何做这副姿态,可林梦山不敢不从,讷讷点了点头,就抱着自己大肚子,站在一旁,瞄了一眼上司身边同样风姿卓越的少年,猜测大约是师爷……
既然是要吃饭,三人就去了后院清净风景极好的右花园的花厅。
虽是入夜,但群星璀璨,月光如水,满院子的花全开了,从县城好不容易赶过来的林梦山此刻到底是也不如何焦急了,他坐在花厅,看上司与师爷说着冬日骑马的趣事,忽地还有毛发卷着的小猫在花园串过去,一切都祥和安宁。
这时菜也上了桌子,林大人看了一眼,总共四菜一汤,还有一道炸红薯丸子,这菜格外好吃,是林梦山的最爱,光是闻着味儿便食指大动口水横流。
顾媻这时觉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循序渐进地跟林大人边吃边聊:“听说林大人当年可是进士第二十七,如此厉害,家父如今刚刚开考,刚过了院试第一科,第二科从成绩还没出呢,每日都焦灼得要命,林大人当年定然胸有成足,实在是佩服佩服。”
“不不,当年属实侥幸,我乃进士最后一名,差一点便要归为同进士去,真是侥幸。”
“欸,学问之事,向来没有侥幸,林大人谦虚了。”小顾大人笑着给林大人倒酒,又夹了颗对方盯了很久的炸红薯丸子,放在对方的精致小瓷碗里,“可惜林大人如此英才,时运不济,但本官也听说了,自林大人担任枣县县令起,将新并的枣县管理的那叫一个百姓丰衣足食,人民安居乐业……”
“过奖过奖。”林梦山心想这上司听说没怎么念过书,但说话却是一顶一的有文化。
“所以郑氏上告之事,我想应当与林县令渎职的关系不大,属实有奸人作祟,蒙蔽了你我的耳目,不然一件乡绅夫妻俱死的案子,尸体、案发现场俱在,还有人证,怎么也不可能有冤情,你说是吧?”顾媻微笑。
林大人一张汤圆似的脸上几乎要挤出两行泪来,立即站起来又对着顾时惜一个行礼:“大人英明,下官此来,真是为了自证清白,真是人证物证俱在,可这郑氏,不知怎么的,居然唬得下官的狱卒同情她,将她放了出去,她还偷了人家郭家唯一的男丁,说是自己的孩子,现在郭老爷,积善之家,儿子儿媳俱没了,连唯一的孙子都被偷走了,已然病倒……”
林县令苦着脸,小心翼翼的缩着自己,去看小顾大人的表情,继续说:“不管如何,下官一听说找到了那孩子的下落,就紧赶慢赶的过来了,只希望先让那婴孩回到郭家,让起亲爷爷照料,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顾媻正在吃夹了豆沙的糯米团子,他手指纤细雪白,与那糯米团子放在一处,更显玉一般的精致,他想了想,说:“其实不瞒林大人,本官至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相信林大人绝非昏聩之人,对林大人心生仰慕,所以不想让林大人紧张,林大人说的,本官也觉得可办,不管那孩子是否是郑氏的孩子,总归是那郭家的子嗣,不会害了那孩子。”
林县令被说得心中澎湃,面上却羞涩,不好意思道:“下官怎能让顾大人心生敬仰,是下官对顾大人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才是。”
顾媻愣了一下,想起看过的电影里也有这样一句话,他心里感慨,忍不住对林县令当真有几分好感,说:“快吃吧,对了,不如跟我讲讲这件案子的始末?不是不信林大人,主要是郑氏将事情闹得大,我不过问,就这么把郑氏送回去,那我不好做不是?”
“明白明白,下官明白。”
林县令喝了口酒,当真是对这位少年上司十分恭敬,也心有亲近之感,于是不敢有半点隐瞒,想了想,从头开始讲述整个案子的经过:
报案的是郭家的管家,管家是郭家的家仆,世代为奴,忠心耿耿,每日早上,管家都要去少爷处汇报昨日店铺收成,要与少爷一同去店里视察,但这次去敲门,却不得回应,等了半个时辰再去敲,却还是没有人应,这才推门而入,发现两人俱是死在床上,面色青紫,死了足足有六个时辰以上。
随后官府介入,发现死者夫妻二人昨晚上还好好的,一个说要去打牌,一个说要去给小孩儿买些首饰,此后没人见过他们两个,身边此后的仆从说,公子和大奶奶平时就不喜欢人跟着,公子是觉得出去会情人不方便,所以出门都不让人跟着。
大奶奶则是清净惯了的,出门买首饰基本都跟二奶奶一起,两人情同手足,只是当天夜里,众人只看见二奶奶回来,没人瞧见大奶奶回来。
公子打牌打一夜,不回家都是正常的,所以也没人寻他。
直到出了事儿,整个府上的人都接受了拷问,好些人都说看见二奶奶行迹鬼祟,还藏了许多府上的钱财存到钱庄,经查,就连大奶奶最宝贝的首饰盒子,全部都在,这不是谋财害命是什么?!
人证,物证,俱在,所以就关押了这位郑氏。
顾媻听到这里,点了点头,问:“那郭家的少爷夫人究竟是死于什么呢?”
林县令也皱了皱眉,说:“这里的确有些不明,两人,一人死于中毒,还有一个死于窒息,脖子上有被掐过的痕迹,不过□□郑氏从哪里买来,暂不清楚,可郑氏一女子,体力比不过公子,用毒合情合理,但不知什么原因非要掐死大奶奶。”
林县令叹了口气,很是惋惜的说:“郭家的大奶奶为人很是良善正派,对下人尤其的好,对这位郑氏更甚,曾还说要拜把子,义结金兰,这郑氏,家中贫寒,其父好赌,是将她卖给郭家的公子的,郭家公子对这郑氏好过一段时间,后来就迷恋上了外室,对家里的两个女子,都不如何亲近。”
林县令事无巨细的说:“此事发生后,郭家下人们都骂郑氏不是东西,祭奠大奶奶的时候,悲痛万分,本官去看过,不似作假,是真的都伤心。”
顾媻点了点头,大致明白故事背景了,但正反方发言有两处漏洞,顾媻眸色登时凌厉不已,直直看向林县令,问道:“本官有两处不解,不知林县令可否回答?”
林县令顿时心中一紧,不知道哪里有纰漏,顿时诚惶诚恐,完全不知道自己被顾时惜一时亲切一时冷漠的态度弄得半点儿城府也没了,半点儿不敢撒谎:“可以可以,大人请说。”
“第一,中午郑氏说怀中的孩子是她生的,你却说孩子是大奶奶的,这究竟是谁的?”
“第二,你方才说所有人都知道郭家公子打牌,出去一整宿不回来是常事,那么管家为何一大早还要去敲门?他知道少爷回来了?那事发当晚见过少爷,他为什么证词里没说?”
“这管家现在何处?林县令,你现在回去立刻提审他,若是审不过来,本官愿意陪你去,帮你审,如何?”
林县令如临大敌,汗大如豆,连忙作揖:“下官这便去……这便去……”
林县令飞快的走了,回到自己府衙的时候,还在心有余悸,和师爷说起新上司,只摇头,半晌评价出一句:深不可测。
然而深不可测的小顾大人半夜却收到连夜回县里的林大人的信,不是个好消息,他立马便去找孟玉,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什么消息?”孟玉还在整理亵衣,生怕露出什么,唐突了佳人的眼睛。
顾媻却不在乎,坐在孟玉床边儿,着急道:“那管家一个月前就辞了,回老家去了,再没人见过他!这一点儿线索断了,所有疑问都解决不了,这个案子肯定完蛋,我要不要去枣县坐镇啊?阿玉,我能去吗?那林县令办事儿我真是不放心。”
孟玉这会儿总算系好了自己亵衣的带子,对着也穿着亵衣浑身白得发光的漂亮少年道:“去,如何不能去?你是他上司,上司偶尔下县督察办案也是有的,你想什么时候出发,我陪你去。”
“好,那现在!”小顾大人心中团着一团火,非要把这一团乱麻捋直了不可,越是困难,他越是兴奋,哪里还睡得着觉?
孟三公子宠溺笑道:“好好,现在。”他看着被顾时惜拉着的手,感觉如此永远下去,也不失来人间一趟……
第81章
公公
从扬州城去往枣县,坐车需得三个时辰才到,骑马则快得多,一个多时辰便可抵达。
顾媻打算骑马去,可骑马去身边能带的人不多,他自觉虽然看过无数柯南,但哪都是国外的,怎么可能完全符合古代实情,不得拉上个老手?
于是他出发前深夜又寻人去把值夜班的李捕头给找来,与孟玉在廊下等李捕头过来的时候,孟玉问他:“觉着你倒是对李捕头很是欣赏。”
春夜有露,空气中仿佛都飘着潮湿又芬芳的气息,叫两位少年仿佛站在一层薄雾之中。
顾媻笑道:“有才之人,谁不喜欢?”
“那倒是。”孟三公子倚在马上,手里捏着他最近极爱把玩的玉佩,捏着那玉佩晃着玉佩上的穗子,不时让穗子扫过自己的脸颊,“只不过我们骑马去,李捕头年纪大了,恐怕吃不消长途跋涉。”
“孟公子此言差矣!”不知何时,李捕头已经到了,却隔着十步之遥,就开口说话,性格爽直,面色如冰,“李校拜见大人,拜见孟公子。”说着,没一会儿就到了跟前,对着两位少年行礼。
顾媻连忙走上一步,亲手将人扶起,对李捕头说:“李捕头不必多礼,现我与孟三公子要出一趟公差,去枣县查明真相,你是府台的老人了,时惜听过你许多案子,敬佩不已,还有许多要想你学习的地方,不知今夜你愿不愿意同去?”
李捕头目色坚定:“听候大人随时调遣!”
“好,我与孟公子骑马,李捕头你……”
顾媻话没说完,就听见李捕头说:“李某也能,别看李某如今老了,但比那些年轻人也是不差什么,每天要吃三斤酱牛肉,一顿能吃三碗大米饭。”
好好好,现实版的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答案很满意。
小顾领导立即宣布启程,身边有个展昭与公孙策的合成版本,还有一个古代版柯南,顾媻心想这次不稳他干脆别干了。
由于路途遥远,顾媻舍不得骑自己的小马,又很想让自己的小包也出去显摆显摆,好歹额头有个月亮,自己骑小包岂不是相当于包拯。
只是思索没多久,顾媻到底是放弃了,找了府台马厩里随便一匹,便与孟玉、李捕头深夜前行。
一路上大道平坦,基本都是官路,古代的官路是没有铺什么石板的,都是被压平的泥巴路,这种路平时跑起来,马儿能健步如飞,可就怕下雨天。
顾媻看了一下天上,星星多不胜数,便又没有这个担忧了。
骑马的过程起初很美好,后来大腿被磨得痛不欲生,再不到枣县,顾媻都要忍不了了的时候,远远的总算是看见枣县那灰扑扑的城墙与紧闭的城门。
此时天边刚刚冒出一丝亮光,顾媻与孟玉、李捕头混在围等在城门外面,就等着城门一开进入卖菜的商贩们中间,没有持令牌要求城门提前开启。
顾媻准备微服出访,闹得太大,真凶肯定警觉。
好在没有等太久,没一会人枣县的城门就有两个守城的小兵从里面推开,随着大门轰隆隆的移动,露出城内同样热闹的早市主街道,顾媻却都无心去看,两人跟着来过此地的李捕头径直去往枣县县衙,连街边叫卖炸馒头、炸年糕、枣糕、牛肉面、砂锅粉的店铺看都没看一眼,真的一眼没看,便到了枣县县衙大门。
顾媻通报了县衙的守卫,不多时里面就冲出来个一夜衣裳都没换,满头大汗的圆滚滚的林大人。
林县令一见顾时惜,眼泪都要下来了,连忙要给顾时惜行礼,却被少年伸手拦了一下,说道:“又见面了林大人,进去说话,我此来是微服出访,领着我府衙最得力牛逼的李捕头,前来助你一臂之力,现在你只需要和我说一下你找到管家下落了没有。”
众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府衙里面走去。
县衙肯定是比不上府衙大的。
顾媻观其大堂,就连牌匾似乎都比自己的牌匾要小一圈,嗯,果然官还是要越大越好,不然自己得多有落差。
顾媻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转眼就跟着林大人一块儿去了后堂,后堂正厅似乎是议事的地方,林大人的师爷和县丞都在,他们三人,顾媻这边也是三人,互相介绍了一下,行礼之后,便开始互通消息。
顾媻这才得知林县令信上写的并不完全,那管家虽说一个月前走了,但是刚刚得到消息,那管家也并不在老家,管家的妻儿和老母也都还在郭家当差,只管家走了。
林县令觉得不太对,又不敢强制抓捕管家,只能又去询问那管家的妻子,谁知道管家之妻却说丈夫是出门运输货物了,得个把月才回来,郭老爷与管家夫人说的话也自相矛盾,简直搞不清楚郭家到底在干什么。
林县令最后只好问了郭家运输的什么货物,寻的什么镖局运输,路线是什么,然后连夜派人去追,只是人都走了一个月了,也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若真是管家杀人,这人估计也早就逃之夭夭了,抓不回来。
顾媻听了这些,坐在半旧不新的官帽椅上,沉思片刻,忽地看向一旁的李捕头:“李老先生,你怎么看?”
李捕头愣了愣,差点儿没反应过来大人是在叫自己,他有意纠正这称呼,嘴里却更快的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对案情还是不够了解:“需得去现场看看,再多问问,尤其是问一下郭家的老爷,我以为老爷定然知道管家去向,一个人要逃跑,不可能一点儿迹象都没有,他妻儿俱在,还信他会回来,说明他可能根本没想跑,或者就在城中,那郭老爷说派他外出,可管家怎么可能外出,其中疑点重重。”
顾媻点点头,自己不用动脑子舒服多了:“好,那李捕头,追捕管家一事交给你,让林大人找人陪你去郭家再走一趟。”
林大人立马让县丞陪着李捕头去,自己则跟师爷还唯唯诺诺站在一旁等候教训。
顾媻其实没什么好教训的,他就是觉得这个林大人应该是个好官,但是约莫先入为主了,所以一叶障目,需要有人插手,好把所有的线索规整重查。
顾媻想到这里,发现好像还有一个人隐身了,忽地问说:“郭家公子的外室可询问过了?”
“这个……”林大人擦了擦脑门的汗,抖着肥脸,眸中为难道,“实在是不好公开提审,所以只是派人去问过几回,人家不见,什么都说不知道,也不承认是郭公子的外室……咱们也不好……”
“什么意思?”顾媻皱眉,如今大魏这么开放,当个外室好像也不是什么要死的事情,顶多被人背后说几句,过段时间被娶了,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怎么还死不承认?
“所以林大人你没审过外室?”
林大人苦道:“属实是不好审,那外室是前几年刚从宫里荣养回乡的苗公公的夫人,这如何好问?都是私下去接触,不敢声张,若是被人知晓了,那苗公公的夫人定然身败名裂,她否认,情有可原。”
顾媻无语,他道:“你倒是挺会替别人考虑,你替自己考虑了没有?原本还觉得林大人哪怕被人蒙蔽,但也算明白事理,关爱百姓,可那什么劳什子公公的夫人是人,死去的人就不算人了?他们死了,所以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不配咱们为他们寻找真相,白死得了?”
“不不不!下官从不这么想!”林县令吓得脸色苍白,直接跟师爷一块儿跪倒,“下官这就提审!这就!”
顾媻看林县令惶恐,哪怕说要这会儿就提审,语气也中气不足,他顿了顿,没说话,看向孟玉。
孟玉不需要顾媻说就知道他的少年想做什么。
孟玉点了点头,说:“林大人起来吧,不必惊慌,顾大人也不过是气急了,其实心中还是很信任你的,只不过他不知道林大人的难处,想来肯定那位苗公公也护着自己的名声,您不敢得罪,您不敢,咱们大人敢,你只需要去派人直接把那位苗公公的夫人提到县衙里来便可,明日即刻升堂,由我们顾大人亲自提审,如何?”
顾媻想说的就是这个,只不过刚才他唱完了白脸,总不能立马又和颜悦色起来,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后,别人只会觉得他这个人喜怒无常,身边没个懂他心思的搭档,还真是不好做呢这个官。
小顾大人眸色满意地瞄了瞄他的孟三公子,两人视线对上一秒,俱是很快离开,默契至极。
林大人感恩戴德地立马点头,却又忍不住提醒:“大人坐堂当然无人不听,只是那苗公公……”
顾媻:“哦?但说无妨。”
“那苗公公是从小伺候皇上长大的公公,只是因病才荣养,养好了说不得还要回宫中继续带小太子的……不好得罪……公公们,最要脸了……尤其是他们这样,坐到这个位置的……”
顾媻心里顿时有些没谱,他闹不准自己如今和一个公公比起来,禹王是不是应该还是比较看重自己……
应该吧。
他看向孟玉。
孟三笑道:“哦?既是如此体面的公公,不如叫他一起来旁听。”
顾媻嘴角翘了翘,明白了,也说:“嗯,去办吧。”
林大人震惊片刻,连忙跟师爷去提人去了,路上师爷忍不住问:“大人,这顾大人到底是何来头啊?苗公公脾气可不好啊。”
林县令继续擦汗,小声道:“我只晓得这顾大人年少有为,四品以上官员的举荐信三封,同时送到禹王手里,大魏朝这可是头一回!”
第82章
光芒
苗公公收到官府提审讯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逗鸟。
他爱养鸟,肥雀儿、八哥、海外来的会说话的五彩大鹦哥、鸽子、环颈斑鸠,每只鸟儿都有名字,都有专人供养,掉了毛了,不吃不喝了,都得拿那些伺候的下人是问!
苗公公生得也与那些鸟儿差不多,六七十岁的人,头发还浓密着呢,只是尖嘴猴腮,鼻子乃鹰钩鼻,乍一看去,简直犹如大鸟成精。
苗公公倒是挺喜欢自己这鸟养,觉着好像自己也有翅膀似的,还挺喜欢下人们叫他鸟爷爷。
今日鸟爷爷惯常起来监督下人们给鸟儿们喂食儿,盯着最爱的大鸽子吃那精贵的小米,满脸慈祥,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却听见外头一阵嚷嚷,没多会儿就有人前来通报,一脸慌张,苗公公见状很不喜,尖着嗓子便怒斥:“没头没脑,天塌了还是地陷了?爷爷我还活着呢,喊什么喊?叫丧啊?”
前来禀报的小厮垮着脸,瑟瑟不敢说话,直到听到苗公公说‘说吧’,才立马上前小声道:“县衙传话,叫夫人过去问话,还叫……”
“还叫什么?支支吾吾的,没出息,你个没把儿的东西,有也和没有差不多。”苗公公骂人尤爱从这方面骂起。
那小厮也不敢反驳,只是委屈道:“还叫爷爷您也过去旁听,说是要问郭家公子夫人死了的事儿。”
“还来?头些天问过多少回了?我苗公公家里的夫人,岂是那种偷汉子的人?打出去!直接打出去!再来问直接捉起来,咱家送去长安千刀万剐了去!”
那小厮缩了缩脑袋,很快又为难地说:“不去不行,扬州府台顾大人要提的,说是即刻去受审,不然就抓过去……那太不好看了点。”
“顾大人?哪个顾大人?咱家在朝廷当了几十年,就没听说过扬州有个顾大人。”苗公公皱着眉头,摆了摆手,心想肯定是哪个新上任的无权无势的小人物,机缘巧合当了扬州府台,这会儿想要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想烧到自己这儿来,没门!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苗公公不耐烦地说:“你回去告诉他们,谁敢抓,就让他们过来抓,反正我夫人绝不会出去的,再来污蔑,别怪咱家告到长安去!治他个为虎作伥鱼肉百姓之罪!”
那小厮被骂的狗血淋头,差点儿没滚着去回话,苗公公这边则好心情全无,想了想,转身就回去找自己新夫人月芜,进了里屋,就对着病怏怏却依旧美貌至极的新夫人道:“骚货,你说,你到底跟郭公子有没有!人家官府三番四次的找上门来,若不是爷爷我在前头挡着,你以为你还能躺在这里享福?”
苗公公的新夫人生得一张瓜子脸,眸子尤其好看,又大又圆,瞧着年岁也不大,二十出头,此刻正咳了几声,随后就掩面泣道:“爷爷你怎么只会听旁人的,不听月芜的?月芜对您怎么样,您不知道吗?月芜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就嫁给你了,多少人在外头说月芜贪财,骂月芜为了荣华富贵脸皮都不要了,月芜都忍下来了,您却帮着旁人来骂我……呜呜……”
苗公公登时抿了抿唇,看新夫人年轻漂亮又可怜,着实又觉得大约是误会了,自己新夫人跟郭家的公子根本不认识,没有交集,鬼知道怎么回事,郭家的下人好几个说郭公子的外室是自家夫人。
说不得是诬蔑。
嫉恨他夫人貌美如花,也看不起他这个阉人,所以连带他一块儿侮辱了!
苗公公气得半死,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最后到底是舍不得美人哭泣,又抱着哄了哄,说:“好好好,是爷爷我错了,只是刚才又有人来拉你去审问,被我挡了回去。”
“怎么又来了?都说了不认识,天天来,如今外头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爷爷,月芜父母都没了,只有您了,您可一定要为月芜做主啊!”
“好好,一定一定,哎呀,可别哭了,你放心,爷爷我定然不会让人污蔑你的,想抓你,也得看爷爷我同意不同意!”苗公公拍了拍胸脯,刚说完,却发现外头又是一阵吵闹,他对着外头吼,“又怎么了?一天天的,还让不让咱家消停?”
话刚落,里屋的门却被猛地踹开,只看一个身着小吏服饰的捕头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数十捕快,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一皱,便对着自家新夫人冷声道:“苗家傅氏,郭家两死案,俱证人证词,与你有莫大关系,扬州府台顾大人提你去县衙即刻受审,若是清白,当庭释放,若有隐瞒,大刑伺候,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