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穿成寒门贵子 > 第40章
  顾媻擦了擦嘴,午餐算是吃完了,但很快就又伸手捏了个芙蓉糕吃,他眨了眨眼,点头说:“嗯,你说。”
  小江秀才心中激动,他只恨当初为什么没有跟着顾大人一块儿去看看,见见世面也好啊,如今小江秀才越发觉得学习仿佛无用,他学了这么多年,却什么都留不住,也不觉得自己多么有才能,但顾大人却并未考上秀才,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的文采,可顾大人却文能做诗,武能平案,这才是有利于百姓,有用的官!
  小江秀才那日也是巧了,亲眼看见那位郑氏出了府衙,回头的那一刻,眼里满是泪,跪下磕头时,嘴里仿佛还在跟怀里的孩子说日后要报答顾大人之类的话,如此情景,顾大人没有看见,真是可惜了。
  为官者,为名为民为什么都行,只要能做出实事儿,便是好官。
  他要学的,还是很多,他甚至想要喊顾大人一声老师,却怀疑自己没有资格。
  “滴血认亲,诚然滴血认亲的确能使得血亲的血液相融,但当初听说大人用的是林县令的血,是诈的真凶,那林县令的血与孩子的外祖不能相融,学生能理解,可若是那真凶愿意滴血认亲,结果也不相融,岂不是糟了?”小江秀才光是想想,都感觉其中惊心动魄的计谋在运动。
  只不过他以为的惊心动魄在顾媻这边却是平常,只听小顾大人道:“你怎知不会相融呢?”
  顾媻笑着,说:“其实滴血验亲只是利用了百姓们对这个东西深信不疑的观念,这滴血认亲到底准不准,我以为是不准的,甚至是能够作弊的,任何两滴血,只要事先在水里加好白矾,那么必定相融,而想要让两滴血不相融,只要把水里加盐,或者不加水,用醋擦拭容器一遍,便一定不相融。”
  顾媻说话还算客气,只能说滴血认亲这个东西根本没有科学依据,可能同血型的确能够相融,用于鉴定是不是亲生崽子,有一定的辅助作用吧,所以去宣传这个根本无用是不可能的,这个没用,指不定下个被百姓们研发出来的亲子鉴定是什么呢,顾媻默默想。
  他这边话音一落,就看见小江秀才目瞪口呆,像是三观碎掉了一样,道:“那……那……”
  “那什么?”顾媻笑。
  小江秀才摇了摇头,满脑子都是‘不可能吧’这四个字,可怀疑顾媻还不如怀疑自己,于是小江秀才又点了点头说:“那为何不公布这件事?”
  “说了无用,信的人还是信,不信的人也依旧不信,再来,这作弊的法子,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免得多出更多事端。”顾媻道。
  小江秀才受教了一样,恍惚了好久,之后更加坚定自己未来考上了举人便回来继续跟着顾大人学习,他还是太愚笨了,只有学到顾大人觉得他能够独当一面,不……他要永远辅佐顾大人!
  这边小江秀才心中豪情万丈,那边顾媻则跟孟玉说起想要去军营看看谢尘,顺便要回来一个人的事儿。
  孟玉:“哦?什么人?”
  顾媻有些不大好意思表现出自己超怕死,经此一役,顾媻真是感觉人命脆弱,各种毒什么的,防不胜防,真是不得不搞个贴身侍卫不可的。
  那霍运欠他一条命,不好好用上,怎么对得起自己?
  顾媻和孟玉说了一下,孟玉当即皱了皱眉,不赞同道:“此人狡诈多变,放在身边,怕是他才是危险源头。”
  “你也在我身边不是?你帮我看看,先看一个月,实在不行,你只要不点头,我就不用如何?”顾媻哄道,毕竟他想要一个代罪之身的犯人当自己的贴身侍卫,后续可能还要给个小小的职位做做,他一个人说了可不算,要侯府放人才行,老侯爷虽然要他帮忙为谢尘铺路,可不代表什么都会听他的,有个说客孟玉帮忙要人,才能万无一失啊。
  小顾大人笑眯眯地期待地看着孟玉。
  孟三公子被瞧得面热,熬不住地点头说:“行,那便先观察一个月。”
  说罢,又问:“你秋日宴决定好在哪儿办了没有?”
  顾媻摇头:“早着呢,如今刚入夏,还要三个月枫叶才红,你先快快用膳吧,下午我还有两个邻里纠纷案子要审,得速速去营中要人,回来办案啊。”
  孟三公子无奈,想说顾时惜真是小孩子似的,想要什么,立马就想得到,可又控制不住去满足他,当真是加快了用膳的速度。
  出门前,孟三公子等了顾媻一会儿,顾媻出发前把信交给府衙的信使,让其送去枣县,孟玉问写的什么,顾媻耸了耸肩说没什么,孟玉便很识趣的不问,可不问他便不知道了吗?
  孟玉心想,大约是写信让枣县的林县令管好县内人的嘴巴,要不然就是写信让林县令给郭家最后两个主子找个新地方住,最好是谁也不认识的外地,改名换姓重头来过……
  孟玉心里门清,偏偏时惜还遮遮掩掩,好似多冷漠凶恶似的……
  孟三心中感慨,忽地又说:“时惜,秋日宴后我便要参加乡试,明天春天参加会试,最迟明年夏天,还需一年……从前总觉着日子短,眨眼便过,如今却觉着春长秋久……”
  顾媻才不接这人话嘞,这人考个院试第一,就习惯性拉手了,往后还得了?
  少年斜眼瞄了孟三一眼,笑意盈盈,烟波流转,似乎笼住着整个夏日炎炎。
  孟玉心口一烫,忽地也发觉自己酸溜溜地可怕,羞愧又忍不住追上快马出去的少年,喊道:“别太快,小心摔着!”
  “才不!我们来比试谁先到!”
  一个时辰后,在营中练枪的谢二爷老远就看见似乎是自己那两个好兄弟前来看望自己了!
  不枉他写了一百多封信笺,询问小亲戚过得如何,有没有人欺负他。
  谢二爷感动万分,丢下枪便冲到营地大门口,谁知道两匹马儿呼啸而过,直直从他面前……停也没停,过去了……
  哦,应该是没看见吧,他如今黑了许多。
  谢二爷十分乐观。
第87章
嫉妒
  “顾时惜!孟老三!”谢家二爷飞奔着跑过去,笑容大得恨不得好像能列到后脑勺去,声音洪亮,两步并作一步跑上前去,前面跑着的两匹马才猛地停下,只见几个月没见的小亲戚与好友好似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的……漂亮的漂亮,有文化的有文化。
  “谢二,你小子,不在操场上操练,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多日不见,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孟三也真是有些感慨,跳下马去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道,“又结实了。”
  “那是,不过如今我好歹也是小将军,下个月还要跟着神威右将军去闽南那边平一支起义军。”谢尘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还在马上没有下来的小亲戚,笑容纯真极了,目不转睛,“顾时惜,见了你二叔,怎么连吭都不吭一声的?不会是认不出我了吧?”
  顾媻哪里见过黑成煤炭一样的谢二啊,这草包,此刻被拉去拍盗版黑人牙膏的封面,人家谁分得清正版还是盗版啊?
  顾媻笑着也下了马,说:“怎么会?二叔,许久不见,你瘦了。”天地良心,这是顾媻顺嘴说出来的客套话。
  哪知道谢尘心中蓦地一怔,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依旧嬉皮笑脸道:“瘦个蛋,爷不知道多壮,平日里一顿饭能吃一头小羊羔。”
  少年们许久不见,谢尘真是兴奋得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干脆大手一挥说:“走走走,去老子的营帐,好不容易来一趟,必须得请你们喝一场!”
  谢二爷如今在营中说话颇有威严,自从上回灭了山火后,不少兵丁都对他刮目相看,觉着他有种,是个汉子,再加上谢二平日训练都是身先士卒,第一个冲上去,他营中的兵,便没有一个不佩服他不说他好的。
  许虹依旧是个例外,许虹如今惫懒许多,在营中逗猫遛狗,最爱说的一句话便是: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谢二评价说:“那厮不知道从哪儿迷上了一个新教,叫什么火莲教,说是神迹频出啊,能一夜使得枯死的树木回春,甚至还能让人看见死去的鬼魂。老子操他奶奶的,爷从不信什么牛鬼蛇神,他劝我信一次,老子揍他一次,现在已经不大和我说话了。”
  顾媻对大魏宗教暂无涉猎,只晓得好像到处都有寺庙,很多地方还能看见道观,什么都有,只是没仔细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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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听谢二的口气,好像偶尔冒出来一些新教派也属实正常。
  好吧,那他是不是就不需要担心太多?毕竟以史为鉴,顾媻可是看过很多邪-教搞出来的乱七八糟的叛乱,最后弄得朝廷乌烟瘴气,尤其是清朝有个白莲教,在清末时期十分猖獗,信徒疯狂迷信的后果就是觉得自己真的可以长生不老刀枪不入,然后四处封王称帝,判乱不止。
  火莲教这玩意儿跟白莲教就差了一个字,顾媻不得不记忆深刻些。
  只是不等顾媻开口说话什么的,一旁的孟玉便看了他一眼,替他问到:“那这次你们要去平叛的那边,火莲教发展如何?”
  “不清楚,估计不成气候,许虹那小子说如今他们教众也就几十人,传教的是个老太太,其人听声音有五六十岁,但看上去只有七岁大小,已然是信到了返老还童的地步,我说莫不是个什么骗子,找了个侏儒骗他的,许虹不信,说侏儒他能认不出来,说那就是个小孩。”
  谢尘说完,不欲多讲,只觉得无聊,什么神神鬼鬼的,有本事他妈的站在他面前试试?看看是谁的刀快!
  “原来如此,那肯定是个成年人,有的侏儒能做到就和小孩一模一样,这世界这么大,许公子未免太独断了些,不是什么都跟他想的一样。”顾媻说着,也看向孟玉,想听孟玉怎么说。
  孟三公子则淡淡道:“无碍,许多新教要不了几日自己都会黄掉,本朝有个新教立派标准,但凡是造成重大人命损失,蛊惑人心煽动人祸的,谁加入,便灭了谁九族,这火莲教我瞧着目前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且等等看,看它是要生,要是要死。”
  顾媻明白了,大魏根本不怕这个,他们有自己的一套铁血手腕来抑制□□壮大,但凡有人信了□□,亲生父母子女都得举报,来换个死你一人,活全家。
  三人还站在太阳底下聊天,说了半晌,谢尘又提出说:“走哇,去我的帐子里,我如今真是单人一个帐子,哪怕你们是睡在我这儿,那都不成问题。”
  顾媻立即不好意思道:“实在是不方便得很,我来这边……是有些事想求你办,叫上孟玉也是一会儿还要他去你府里,找老侯爷说项呢。”
  “什么事儿?你说。”谢二激动的心渐渐平复,明白原来小亲戚不是来找自己的……好吧,也没什么,他知道现在小亲戚忙,都当府台了能不忙吗?手下还管着自己的大哥呢,他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很痛快了。
  “我来要一个人,就是之前求你多关照几分的霍运,我那边差个看家护院的,也不知道二叔你能不能帮我把他给要来,你撒娇不管用的话,我就让阿玉去说的,两边一块儿使劲儿看看呢。”小顾大人微笑,眨了眨眼,活像个不好意思讨要礼物的小孩。
  谢尘:“哦……要他……他一个山匪,嗜杀成性,你……”你文文弱弱的,谢尘根本不放心。
  可是谢尘话都没说完,就听见好友在旁边背书道:“这你放心,我在呢,总会护着他的,他想要,你帮他说一下,日后我必重谢你。”
  谢二爷一时间都要分不清楚小亲戚到底是谁家的了,难道不是他家的?什么叫重谢?需要吗?
  谢尘莫名其妙地看着孟玉,心里有些堵得慌,可又说不清楚,只能又在小亲戚期待的眼神下,立马去把那个霍运给揪出来,先送给顾时惜,先斩后奏,再找祖父说。
  谢二爷把霍运送了过去,眼瞅着好友和小亲戚都立马要走,说是府衙还有要事,可什么要事又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两人便从来时两人骑马,变成了三人骑马而去。
  望着那三人的背影,谢二爷愣愣了半晌,夜里都没能睡个好脚,他想起营中也曾有兵丁的妻子来看望士兵,哪怕士兵胖的跟头牛似的,那妻子都含泪觉着丈夫受苦了,说人瘦了。
  梦里,谢二爷又听见小亲戚说自己瘦了,他心脏噗通噗通的跳,还未跳出个所以然来,好友孟玉就把人拉走,两人一块儿回家去了。
  ——这他妈的很不对劲啊!
  谢二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口真的堵得慌,难受,好像当初那个说要一辈子追随自己,只为了报答自己的小亲戚,已经变成了别人家的,小亲戚也不记得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了,自己找他聊天,也得看孟玉准不准……
  还有许多许多,他好像被落下了,怎么就他一个在营中,小亲戚和孟玉在府台呢?
  孟玉就必他会念书而已啊,骑射功夫哪一项都弱于他的。
  谢二不大明白,甚至有些厌恶这样对朋友还要斤斤计较的自己,明明还是他自己亲口说让孟玉多照顾照顾小亲戚的,是他自己说的……
  可……
  他为什么忽地,这么难过?
  爬起来的谢二爷无事做,索性又给顾时惜写信,他写了密密麻麻的一堆,从早上自己吃了二十个包子,到夜里睡不着觉,心里难受,事无巨细,却死活不敢写自己那微妙的嫉妒。
  那仿佛是不能见人的东西,挺丢人的,他谢尘堂堂扬州第一二世祖,朋友遍天下,豪气万丈是他的人生信条,挥金如土邀万人同乐是他的常态,所以……嫉妒,大约是错觉。
  另一边,回到府衙就给霍运安排了守大门工作的小顾大人夜里也睡不着,他半夜醒来,满脑袋问号,忍不住找孟玉吐槽去,两人对坐池边,搞了点儿小烧烤和梅子酒,便道:“慕容丰是不是有病啊?今天非说我迟到,要扣我俸禄!”
  他可是慕容丰的上司啊!
第88章
卖画
  如此寻常平凡的日子,顾媻过得都快要习惯了,小江秀才和孟玉便又要参加乡试,乡试在盛夏时节,考试地点还是考试院,只不过这回人都换了一批,也没有之前那么多的考生。
  顾父由于上次考第二试的时候落榜,这回无缘乡试,连个秀才都不算的老顾伤心欲绝,又上山学习去了,这次出门前,还跟顾媻说,下次若再不中,就出家去的。
  然而这话传到顾母那边,顾母是真狠狠伤心了一番,百八十年舍不得骂夫君一句的顾母硬是揪着顾父的耳朵问他是不是要学济公,把全家人都抛弃了?
  顾父一愣,弱弱不敢吭声,后来看夫人哭了,才道自己是错了,乱讲的。
  这场事故后来被顾媻评为本年度最有趣的事,真是有趣,母亲那么喜欢父亲,都能揪人耳朵了,看来在母亲肚子里的小孩,怕是脾气也不小的。
  乡试考试要比院试时间更长,但不需要分为两次科考,一次七天,考完便能出来,这七天却又刚好是顾媻准备秋日宴的关键时刻,不过无所谓,阿玉都跟他说清楚了,秋日宴其实本质上不算官方组织的活动,而是官员们自发的,约定俗成的聚会,免得在扬州当了几年官,连上司和周边县城的领导都互相不认识,说出去都不是个事儿。
  只不过顾媻自从上回在枣县办了件奇案后,有些后续的副作用,那便是枣县县令林梦山这货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后每办一个案子,都要写得详细至极,然后来问他可有错处。
  本来他一天到晚看的文书就够多了——慕容丰这个可怕封建的中年人,估计是到了更年期,居然只帮他接待一些当地的文人墨客和商客,相当于只帮他处理外交,内务是一概不管的,平日比他还要悠闲,去访友,去郊游,听说还做了不少的新诗,回来发现他迟到,顺便还要举报他,扣他工资!
  这天理何在?!
  顾媻上了四五个月的班,天天勤勤恳恳,下面要什么给什么,事必躬亲,府台上下现在大部分他也都认识了,一边落实上届残留的还田问题,一边省吃俭用从各处开销节约下来,给小秦淮河又修了一座石桥。
  有意思的是,顾媻当初为余大人忽悠来了几百万两的银子,那余大人是一点儿没留在府台里啊,多出去的那么多钱,全都被余大人自个儿给吞了!
  顾媻想起这个就气,不然他现在面对各县申请的拨款,也不至于那么头疼。
  原本顾媻以为,各县的经济开发所需钱粮是朝廷发给他,他再发给下面,结果不是这样的,是每年各地除了上缴的各项税费,剩下的,才作为各地自行发展的经济储备。
  也就是说,假若今年扬州全部要交给朝廷的税费是五十,那么本地就向百姓征收七十,这样剩下的二十就可以用作下一年的经济开发和分配个周边县城。
  顾媻总觉得这种略有些不合理,这样的话,地方官员岂不是权力有些过大,且很容易有压榨百姓的情况?
  不过他又想到了慕容丰这货,大约每个官身边设置一个可以越过他告状的府丞都是为了监督所用吧,这种时候若是他收税过高,逼得民不聊生,就会被告,所以中间还是有个度的。
  顾媻心中逐渐有一笔帐,不过账目不多,总数也就二十万两。
  是的,他们扬州府今年可用的公款只有二十万两,当初他给余大人整来两百万两,那货取了五十万两外加之前收税所得,上缴了八十万两的税给朝廷,然后剩下的一百五十万两揣在兜里全部都带走了!
  如今扬州府……光是扬州府这么一个市,需要用钱的地方就数不胜数,首先是需要发钱给还田的百姓予以鼓励,还要给府内聘用的各种小吏发工资,那些没有品级的,基本算是他聘用的,所以需要用公款发工资,最后还有节庆装点城市、管理扬州夜市、修桥补路、城外救济粮摊子、城市统一美化、城墙加固、河堤修筑、扩展扬州城规划、等等等等,哪样不要钱?
  经济发展、城市规划、教谕改革、市场监督,顾媻感觉处处都要钱,而他只有二十万两,给谁好像都不够他做出一个好的业绩,就更别提下面的县令还在朝他伸手了。
  县令们和他其实差不多,每年县令虽然向他交税,但是同样的不敢多收百姓,每年都是财政赤字,只依赖着扬州这一大户税收够多,养着下面六个县,今年属实不同往日,王八蛋余老狗揣着一百五十万两巨款去长安潇洒去了,留下二十万两给他创造奇迹,创个头!
  更可怕的是,之前为了给余大人填窟窿,已经请过扬州的豪奢们来捐款了,这才短短几个月啊,他如果又叫那些大款们捐款,人家该对自己有意见了。
  本来也是,好不容易赚点儿钱,今天这个惦记,明天那个惦记,如果是他的话,他也不干了,干脆撂挑子走人。
  扬州为什么这么繁华,少不了的就是这些商人们在中间的作用,没有了这些人,经济就少了一半,哪怕是再好的地理位置,也架不住一个不好的环境,久而久之说不得他还要被上头斥责,把一个好好的扬州变成人去楼空的荒地。
  顾媻想得长远,他猜测自己恐怕得在这扬州府呆上不少年头,因为起点抬高,若是没有个机会让他搞个更大的成就出来,怕是十年后才能挪一挪位置。
  就算是为了以后着想,也不能杀鸡取暖,再找那些富豪们捐款了,起码要等明天再让他们卷。
  那么眼下秋日宴开始了,慕容丰和下面县令们接触后,回来和他透露过,许多地方都要修路,要钱,尤其是最穷的夹水县,去年因为大雨,又糟了泥石流,半个县城被毁,就连县衙都冲没了,夹水县的县令柯大人痛哭了许多天,带领着死了儿子死了爹妈的百姓们,清除淤泥,重建夹水县,现在工程未半,县衙都只有一个茅房而已,全等着扬州发放救济金,好叫夹水县的百姓早日回府生产劳动。
  顾媻还记得自己当时问慕容丰,夹水县这次重建,需要多少钱?
  慕容丰那更年期的讨厌鬼绷着脸,淡淡笑道:“不多,最低二十万两即可。”
  二十万两即可?不如杀了他!
  顾媻真恨不得写信去骂余大人,喊他还钱,好解自己的燃眉之急,然而慕容丰却给他出了另一个主意:“大人深受刺史大人赏识,刺史大人也深知扬州今日之难,并非大人造成,不如大人向刺史大人申请些公款,好度过今年,明年等税收上来,处处只要正常丰收,便无需忧虑了。”
  慕容府丞说得很对,顾媻其实也知道向自己的上司要公款其实很正常,可问题是往年扬州府阔绰得要命,从来不曾伸手向上司讨要些什么,反而是扬州刺史为了其他市,向扬州市借调银两,次年还来。
  他一个刚刚上台的小小府台,居然就打破了这一规律,顾媻想想都觉得脑袋疼,他只要朝刺史孟大人诉苦要求上面拨款,孟大人肯定不会从省里的公款拨给自己,而是也帮他上请,向朝廷总部申请,这一来二去,岂不是全天下都知道自己的无能了?
  顾媻怀疑慕容丰是故意这么出馊主意,好激将他努力想办法。
  可钱哪儿能凭空产生啊?
  这天,送完小江秀才和阿玉去考试后,慕容丰便好似踩着点又来找顾媻询问可想出了解决之法。
  慕容府丞依旧老神在在逼格甚高,双手揣在袖子里,一派的沉稳老派,见了顾媻,先是行礼,随后开口就是一句:“大人可想好了应对之法?秋日宴快要到了,届时下官可无法再替您推脱了。这几日夹水县县令发来的公函越发激进,已经在骂大人您草菅人命了……”
  顾媻:“……”
  “还有一封血书,说大人再不发赈灾金过去,就要越过大人,向朝廷求救。”
  顾媻皱了皱眉,越发觉得前任余大人可恶至极。
  其实这种灾难重建,各地向上面寻求帮助多不胜数,偏偏扬州之前调子起得太高,搞得顾媻这会儿也不能破例向上面求助,简直跟打肿脸充胖子没什么两样。
  他这几日甚至在想要不要去求助一下老侯爷。
  可老侯爷对他本来就保有戒备,自己如果去求助,人家日后要求百倍偿还可怎么办?顾媻对老侯爷也不放心。
  以私情去求助孟大人,人家孟大人对他也仅仅只是欣赏,哪里有什么私交?顶多他儿子想跟他那啥交。
  顾媻脑袋疼,慕容丰还在等着他回话,顾媻却摆了摆手,说:“先给夹水县县令十万继续修缮,然后到城外贴告示,但凡愿意参加夹水县修缮免费出力的,都分夹水县公屋一套,修缮完毕后,再发五两银子用作安家费。”
  顾媻暂时只能想出这么多,再找他要钱是真没有,今年可还有七个月才过年,这七个月他扬州十万两也不够,其他县难道就不需要他支持了?
  只能先度过眼前这一关,和和气气的让秋日宴举办成功,让扬州志上漂漂亮亮的留下几首好诗,再说其他。
  顾媻其实也想过,倘若夹水县真的那么艰难,自己为了名声,依旧不向上寻求帮助,是不是更容易被骂?
  可到底是没有到草菅人命那么严重不是?
  小顾大人觉得,冬天前让夹水县百姓有住有穿有吃,就可以了,钱总会有的,要他头一次当扬州府台就丢人向上要钱,他绝对做不出来,除非是真搞不到钱。
  可真的搞不到吗?
  那不一定,总有办法。
  顾媻脑袋飞速思考,闪过无数可能,最终依旧是落在孟玉那张脸上,他记得孟玉和谢尘送过他两幅画!两幅画据说都价值千金!
  是啊,他还有这等好东西,卖了不就行了?
  虽然掏自己家底填公家窟窿这种事情,顾媻很不提倡,可为了更美好的未来,总得付出啊,顾媻下午就让慕容丰去各处本地豪奢家里问问有没有喜欢字画的,茂山居士的画愿意出多少钱什么什么。
  结果得到的回复却是统一的:此画千金难求,无论给多少,都玷污了此画。
  顾媻:哦,难怪当初阿玉和谢尘都说从家里拿的,几两银子意思意思,家长就给他们了,艺术无价,换言之,就是一文不值。
  小顾头皮发麻,微笑坐等孟玉考试出来,让孟玉把画再买回去吧,不然绝交。
第89章
自愿
  考试院里等待出院的考生一个个汗流浃背,身上臭烘烘的好似在粪池子里摆了几百个炮仗,突然炸掉,那些黄色的星星点点就落了考生们一身,味道还经过加热发酵,更加的酸爽。
  考生们的家长们族友亲朋这回大都因为的确受不了里面的味儿,一接到秀才,便先呕一下,随即连忙拉着秀才回家,好好洗上一洗才能进家。
  顾媻这回去接也是接两个人,只不过他找孟玉有些正事儿,所以主要还是跟孟玉一个马车,另一个马车用来给小江秀才独坐。
  “考的如何?”顾媻忍着那汗味,本着有求于人的小心思,特地体贴入微还送上了一杯冰镇过的酸梅汤。
  他服务周到,甚至是扶着几天几夜没睡好的孟玉上车,然后又用湿帕子给人擦脸,又用酸梅汤去俘获人的味蕾,最后目光如星软软望着孟三公子,直把人瞧得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皱眉道:“奇怪,我莫不是还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