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
昨夜孟小姐才看了一本话本,讲的就是三世情缘,说那秀才与小姐偶遇了三回,第三回便互相倾心,那叫一个郎才女貌,叫人心动……
孟朱小姐脑袋发昏,总觉着仿佛自己与小顾大人,也是如此的巧。
难道不巧?
小顾大人之前就见过她的,如今父母都对他印象很好,三哥还与他成为至交,如此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的少年,哪里比那些王公贵族里面只晓得吃喝嫖赌的烂人差了?
这些日子,孟小姐见多了庸庸碌碌的公子哥,厌烦极了那些仗着有几分家业,就对下人颐指气使的二世祖,也讨厌那些自命不凡,结果学问也根本比不上她三哥哥的无能之辈。
可顾大人……
孟小姐心中不免总是微颤,装乖了一阵子,听见三哥一直跟顾大人讲话,都不搭理自己,也不帮自己融入其中,到底忍不住插话进去。
她听小顾大人疑惑说自己怎么好像很有名似的,孟小姐立即便道:“扬州城百姓哪个不知道顾大人您当初只身入火场,临危不惧,当机立断让士兵们对向放火,这才止住大火蔓延进扬州城。”
顾媻好奇问小姑娘:“奇怪,听谁说的?”顾媻记得自己当初深藏功与名,是奉命去让谢尘这个草包好好出个风头的。
孟小姐这个也知道,立马憋不住跟少年说:“都是军中传出来的,谢二哥哥可会说书了,据说他天天在营中讲顾大人您如何神兵天降,挥斥方遒,然后士兵们过年回来,也都将给家人们听,大家这才晓得原来您才是咱们扬州城的大恩人呢。”
顾媻:……希望老侯爷别以为是他放出去的,真的栓Q。
另一边,军营里,过两天就要开拔平乱去的谢二爷喝了二两酒,又滔滔不绝讲起自己的小亲戚是如何神兵天降,祝他保住大营和城中百姓的,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他属下几个兵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一旁吃斋念经的许虹许公子丢了个馒头过去,道:“能不能换个故事讲讲?”
谢二爷摊在椅子上,呆滞了片刻,随后又精神起来,继续吹:“那就说我那小亲戚如何助我改名声!好家伙,那日家中父亲突然病危……”
“我靠!你闭嘴啊!”许公子也参与了当时帮谢二攒孝顺名声这件事,可这种事情他妈的能随便乱说吗?
谢二爷被踹了一脚,哈哈笑了笑,倒也不蠢,闭嘴了,却每多时叹了口气,心中孤寂无比,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好像能够讲的故事,只有顾时惜,在遇见顾时惜之前,他的人生无趣至极。
往后应该会好的,祖父答应他了,等他这次平乱回来,就调他去总督府办事,到时候他与小亲戚还有孟玉,又能一块儿吃吃喝喝,看看扬州那秦淮河畔的风景了。
第92章
方程
和孟玉、孟朱一块儿逛街,是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顾媻发现孟玉在妹妹面前,没那么粘着自己,好像是有种特别的不好意思,但对妹妹比较耐心,孟小姐想要什么,都是先皱着眉说一顿,然后才给人买,几次下来,孟小姐直接躲在他身后去了,对着孟玉一脸愤愤。
顾媻哈哈笑了笑,很乐意在这兄妹当中当个柱子,让两人围着自己闹。
大约逛到月上中天的时候,三人跑去一家生意火爆的馆子吃饭,一行人被邀至三楼,坐在靠窗边的位置,登高而望,简直目之所急别有美感。
这馆子名叫‘赴宴’,据说东家是个文化人,早年间家里也有人做官,后来退休了,就出来开了个专门共给文化人吃饭的馆子,所以顾媻可以看见周围坐的全是书生气很重的秀才举人什么的。
是的,童生可以去一楼,秀才可以去二楼,秀才前几名和举人贡生可以在三楼。
顾媻坐下后,便笑着跟孟玉道:“我可是沾了你的光了。”
孟三公子淡淡笑着,却说:“你家稳婆找好了没有?我瞧着伯母这几日偶尔有些疼的样子,怕是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发作了。”
“哎找了,我父亲比我上心,这些事情不要我操心,说叫我以后操心自己媳妇儿去,我估计是操心不上的了。”小顾大人眸色温柔看这孟玉。
孟三公子面色滚烫,却好在他不管什么时候,面色都如常色,于是也只是浅笑,但也忍不住在矮桌下面偷偷去拉了拉少年纤细的手指头。
三人一边说着有趣的事情,比如最新出的流传在民间的话本小说,里面的书生碰到女鬼的故事,别提多精彩了;又比如长安新近流行起在额上花花纹的妆面,特别漂亮,但孟朱还没学会;又说扬州有件天大的丑事,前几日府台内务员外郎家,死了人了,一个小妾死了,据说是因为员外郎偏人家只要生了儿子就给他抬成侧室,结果生的女儿,生生被自己气死了。
八卦如顾媻,一听居然还跟自己府上有关,也不知道是哪个下属,见没见过:“被自己气死的?”
孟小姐说道这里,自己颇不好意思,原因也无他,主要是小姐妹们都说男生们不爱听他们这些八卦,可她不说这些又一时想不起来更加高雅的话题,便只能说这,谁料顾时惜竟是喜欢的。
“可不是么,据说员外郎如今那女儿正妻也不管。可按理说夫妻感情破裂成如此,早该和离了去,但那两人偏偏又都没想过,因为两家父母很是交好,若和离了,还对不住为他们定下婚约已故的老夫人老爷们。”
孟小姐还想说些特别有意思的八卦,顾媻也听得津津有味,孟玉在旁边含笑摇头,则点了几个菜,等菜期间,孟三公子耳朵便不自觉离开这些八卦,听到隔着一道屏风之后的那一桌上话题。
“江兄,多日不见,又富态了,前几年看你,可还没有这么大的肚子哇。”
“陈兄,惭愧惭愧江某生平也就吃这一个爱好了,如今不得志,可不得多吃些,好发泄发泄心中郁闷?”
隔壁桌坐着两个人。
可能够到三楼这样绝佳的风景观望地的,不是已然做了小官,便是刚刚考上举人秀才之人,且还在扬州,孟玉过目不忘,声音自然也都记得,却偏偏对这两人的声音不是很熟悉,只略有印象,可想而知不是最近考试的人,而是已经做了官的官员。
“江兄,明日之宴,可准备了些好诗要与新大人一决高下?”
隔壁桌两人寒暄了许久,久到孟玉都觉着无聊了,才听见一句格外让他警醒之话。
他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顾时惜,却不了时惜眸色看来,满目的了然,显然也是正在偷听,原来时惜是一边偷听还一边不忘和小妹聊天,免得隔壁人起疑。
孟玉一时间真是恨不得和全天下人炫耀一番自己的少年有多么聪慧机智,可又无人可说,于是只能又去拉了拉人家的手,被顾时惜反过来捏了捏自己的指头。
孟玉眸色微颤,心中无比的快活,这时隔壁却又开始说话。
“怎么能说是一决高下?哎,戴大人走后,我是无人管咯,如今巴结那大人都来不及,明日怎么敢抢了人家新官上任的风头。”这话说得冷嘲热讽的,声音格外尖利。
那姓陈的男人,听声音大概有四十多岁,此刻冷哼道:“哦?江兄这是要投奔人家去了?陈某可不愿,一个不知道从哪个乡野里冒出来的泥猴子,以为巴结上侯府,让侯府为他撑腰,他就能为所欲为了?你等着,明日我定叫他出些洋相!”
“何必呢?”姓江的男人叹息道,听声音的确是个大胖子,呼吸很是急促,“如今那位名声在外,侯府的嫡孙,就那位二世祖谢二爷,更是昏天昏地的不要命,出了名的护短,如今那位相当于谢二爷的脸面,你去打人家脸,人家侯府能放过你?”
“我哪里是去打脸的?不过是让诸位都看看那大人的真才实学,哈哈。”陈姓男子嘲笑着,说,“你我苦读多年,不知熬了多少日夜,竟是比不上一个泥腿子似的小小少年,人家如今刚刚十五岁,你我却已然四十多,人至中年,未来恐怕也就只是个县令做到头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我反正是在任兢兢业业,他即便想要报复我,也找不到我的错处,有本事就强行污蔑我,鼓励我,呵,那又如何?我依旧做我的县令,我的百姓依旧爱戴我,他呢?只会让所有人明白他有多嫉贤妒能,小肚鸡肠。”
陈姓男子越说越激愤:“如此一来,我哪怕是被贬了,也值了,起码让全扬州的百姓知道,这位顾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媻听到这里,基本可以断定隔壁坐着的就是明天要参加他秋日宴的两个县令。
胖子的那个是回阳县的县令,叫做江羽,字什么顾媻暂且忘了。
另一个特别激愤,对他很是瞧不起的,叫做陈听,这人顾媻着重记过一下,是当初竞争扬州府台的有力竞争者。
这人他真是需要好好注意,此人特别的贤明,在三泰县六年,把当地GDP搞得比其他几个县加起来都要多。
陈县令着重发展名胜古迹旅游业——其地理位置很好,处于历史遗迹最多的地区,有一座高几十米的佛像,是前朝遗迹,早便荒废了,原本大佛是被一座楼阁给盖住的,曾是当年文人墨客最爱之地,面朝汇江,其风景壮丽,和扬州的秀丽格外不同。
前朝许多流传千古的诗文,都是从那里发出,只不过后来大魏灭了前朝,迁都长安,繁华便随着中心迁移,逐渐原本便人口不多,全靠文人墨客支撑口碑的旅游地便也落寞了,再加上交通不便,三泰县硬是默默无闻了几百年,直到陈县令这一带,花了六年时间重建楼阁,邀请著名书法家茅山居士前去题字,又邀请了黎山居士去写对联,顿时搞得三泰县又成了网红打卡点。
但凡是喜欢这连个居士的文人书生,谁没去过三泰县,都觉得跟不上潮流。
顾媻对陈听这位县令可以说是蛮佩服的,可这人没想到也跟其他人一样,居然瞧不起举荐的,怀抱着要让他出丑的心思来压他一头,甚至想好了自己绝对不会为难他。
真是……真是……
毫不意外呢。
不过顾媻心想,自己若是陈听,本来自己都要升官了,突然天降一个小屁孩做了自己的上司,他恐怕比陈听还要爆炸,当天就得携带□□去荡平府台,这人只是过来以诗文决斗,已经是很斯文了。
还好哇,还好他有个好亲戚,有权有势,不然抑郁的就是他了。
小顾领导心中感慨,再看身边的孟玉,孟玉也笑着摇了摇头,只不过孟玉如今完全不觉得科举考试出来的能比举荐的高贵多少。
孟玉轻声与顾时惜说:“本朝嘉和年间,有个被举荐的官员做了八府巡抚,此人从无错案冤案,在位三十年间,收徒满天下,无数文人秀才都佩服他,那时候便也无人歧视被举荐之人。所以如今举荐者与科考者之间的敌对,主要是举荐者中太多庸碌、尸位素餐之人,做不出成绩来,可多少科考出身的官员,同样庸庸碌碌,昏庸无能,贪财好色,把当地弄得民不聊生?”
孟玉从前其实并非这个想法,他也觉得只有科考才是正途,因为科考的确能筛选下去一批脑子不够用的。
可如今他爱时惜,觉得顾时惜哪儿哪儿都好,绝没有脑子不够用之说。
“欸,隔壁的兄台此言差矣,你如此说法,意思是科举的和举荐的差不多,反正都有贪官污吏,都有昏庸无能之辈,那么干脆取消科举考试算了?”
忽地,隔壁桌的两个人突然俱是绕过屏风,好似非要看看说这些话的是谁,结果两人过来一瞧,竟是两个少年并一个小女子,一时间笑了笑,其中大胖子江县令摸着自己的肚子,摇着头教育到:“你们是哪个书塾的?师从何处?自己尚且科举考中了,却瞧不起自己?妄自菲薄,回头定要叫你们先生好好斥责一番。”
江县令说罢,旁边模样格外英俊,堪称古代版网红秀才的陈县令却是在看见顾媻时,笑了笑,行礼道:“下官拜见顾大人,顾大人海涵呐。”
一旁的江县令立即脸色一变,目光呆滞地看了看面前的几个小少年,连忙也跟着不清不情愿的鞠躬起来,说:“原来是顾大人,下官江羽,回阳县县令,拜见顾大人。”
顾媻看这两人,一个神色忐忑,活像是被人抓住背后说坏话的心虚嘴脸。
另一个坦坦荡荡,眸中坚毅,写着‘老子就是不服你奈我何’。
哦,这个胖子江县令还跟戴通判走得很近,估计是站队站错了,所以现在急需多拉队友跟自己统一战线,生怕被针对。
可笑,他顾媻绝不搞职场霸凌这一说,战队站错了不要急,给你们个机会改正,重新站在他这边不就好了?
于是小顾大人也坦坦荡荡微笑着邀请说:“真是相请不如偶遇,诸位大人,不如咱们拼桌坐一块儿,也免得彼此都偷听隔壁讲话。”
“不过本官也有一事相请,不若今天咱们便以学问会友,一分高下,假若这场饭局之后,本官依旧不能令二位服气,愿自辞了这府台一职,永不踏入官场一步,二位觉得可好?”
话音一落,顾媻就发现孟玉捏了捏他的手,很不赞同的样子。
顾媻把手抽开,心道,人家都打脸打上门了,这会儿不更加强势压人一头,明天如何让这两个人服气?明天他要面对的可是六个县令,虽然其中一个现在已然被他策反,但另外五个合起来要考他学问,顾媻也怕自己招架不住,不如现在逐个击破,明天自己这边的阵营和对面县令阵营就是四对三,多爽?
顾媻给了孟玉一个‘你放心我自有分寸’的眼神。
孟玉皱了皱眉,却知道这会儿最好不要拆台,于是没吭声。
与此同时,江县令抖了抖自己的肚子,不敢说话,满脑子还在想着自己说上司坏话被听见了咋办。
只有一心当真瞧不起眼前少年,非要让少年认清现实的陈县令眉头一挑,坐下,说:“那么恭敬不如从命了,顾大人,只是不知咱们从何处考起?比试什么?我需不需要让你一两回合?”
顾媻也笑,笑得连夜间满城的灯火都不如他眼眸璀璨:“不必,咱们三局两胜。我出一题,你出一题,再由这位新科第一举人孟三公子出一题,你觉得如何?”
“善。”陈县令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盘腿坐下,“大人不如先出题?”
江县令看好友都坐下了,眼睛一闭,颤着腿,跟着坐下。
顾媻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出题,那不得来个下马威?
他找店家要来纸笔,在纸上写下一道他曾经背过的《九章算术》,有趣的是,这个时代没有,只有关于银两的算数书: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一尺,大叔日自倍,小鼠日自半。问:何日相逢?各穿几尺?
顾媻说完,笑眯眯地把纸笔给了陈县令:“请作答吧。”
——时人不重算学,考试都不怎么考,但当官后却要会一些,不然连账本都看不明白,如此半懂不懂,如何做得出一道二元一次方程?
第93章
陈听
【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一尺,大叔日自倍,小鼠日自半。问:何日相逢?各穿几尺?】
陈听幼时爱观日,时常以目直视,先生怕他眼睛坏了,连忙伸手捂住,对他道:“不若看看地上?天上虽美,然大地才是咱们时时刻刻能够触碰到的,你看那田野,看那山川湖泊,看哪怕一小蚁,人生之趣,无穷矣。”
陈听便开始看地,爱数地上有几只蚂蚁,爱看猫狗大战,爱看狗拿耗子,爱看小雀食虫,大地万物仿佛真的在他眼里有了无穷的生机,直到先生病逝,他再不能免费听课,每日只为着几个铜板背着重重的麦子,来往与粮仓、麦田之间。
不过也正因如此,幼时陈听便看多了不少老鼠穿墙的画面。
老家陈家村还算富庶,良田甚多,因为靠近的水源水质很好,所以种出来的麦子磨成面粉后分外的香,可因为加工麦子的工厂多了,便建造了不少屯粮的粮仓,为了避免有人凿穿墙壁偷麦子,墙壁做得极其的厚,足有五尺。
某年夏日,陈听刚刚帮残疾的母亲背完小麦,气喘如牛地躺在草地上,睡了一觉起来便看见一只硕鼠在穿墙。
那硕鼠不知道干了几天了,整个身子都钻进了墙里,只留下一条长长的尾巴在外面,小陈听立马大喊大叫喊人捉老鼠,引来的大人们对此很重视,俱是举着火把,连夜把附近的老鼠窝全端了,不然今年的麦子可遭了殃,一旦被老鼠玷污了,那些买香面的贵人们可就不要了,卖给平头百姓的话,他们也买不起,卖便宜了,自己又一年白干,因此发现硕鼠的小陈听便受到了嘉奖,由村长做主,送他去新来的先生处念书。
于是从此开始,五岁的陈听每天天不亮便要起来把自己的活干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回家给卧病在床的父亲做饭喂饭,母亲跛脚,挑水也挑不了,他还要去挑水洗衣服,最后天亮时分,才洗了把脸,提着母亲连夜赶制的小书袋去往书塾。
母亲与父亲不懂很多,但他们知道隔壁村出了个秀才后,整个家族的田税都免了,村里还分了一套房子给他们,所以他们只知道让陈听好好念书,可念不上也没关系,这天底下那么多考生,也不是人人都是秀才。
陈听点点头,其实对念书并没有什么感触,只害怕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母亲非要去挑水,掉井里,于是千叮万嘱着,随后才饿着肚子念书去。
去书塾的路需得翻过一座山,在靠近县里的地方,村子里其他学生们一路上说说笑笑,吃着家里让他们带上的点心饼子,陈听没有,陈听饿了就喝水,忍上一整天,晚上再翻一座山回家去,把家里的鸡鸭都喂了,再去田里看看,最后烧水给父亲擦脸翻身,再做饭。
他经常煮的饭是稀饭,红薯稀饭,红薯最便宜,米则是糙米,里面还有一些石子,不过他想了一个办法,做了一个篦子,刚好可以过滤掉那些略大的石子。
母亲吃着他做的饭,时常叹息,哭着说‘我儿太累了’。
父亲浑身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是流着泪,但陈听看父亲的眼睛里也看出十分的心疼。
陈听却觉得这都是自己应该做的,他想,他只要努力,更加努力,比所有人都努力,家里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然而天不随人愿,他十六岁那年,议亲了,村里有许许多多的姑娘都愿意嫁给他,只是有一点,不大愿意住在他家里,希望搬出来住,要求分家。
农村人分家其实不算少见,家里人口太多了,除了长子跟着父母住以外,大部分都出去单过,可陈听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他大哥早年饿死了,他便是父母唯一的依靠,怎么这还要分家的?
陈听不愿意,直言必须住一起不分家,这便吓退了一众不愿意吃苦的姑娘们。
母亲说他糊涂,陈听不觉得,他只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而已,且也不怨他人,旁人与他非亲非故,的确没有必要来照顾家里两个病歪歪的上人,村里的姑娘们大都是被家里宠大的,哪怕看他可能有出息,可也不敢赌不是?
于是他跟母亲说,等他考上秀才便好了,到时候便不需要操心他的婚姻大事。
谁知道他连考三次不中,年纪也越发的大了,同龄人基本都有当祖父的了,他却还是孤家寡人。
前来说媒的媒婆都开始把寡妇、身有残疾的老姑娘、智力不好的说给他,母亲便总是哭,说他们两个老的,耽误了他一辈子。
陈听不觉得,他觉得自己如今身强体壮,就算考不上秀才也能养活自己,养活父母,哪怕一辈子不成亲又如何?
他此话一出,第二天出门考试,再回来,便只得见父母两具冰凉的尸体,听村子里的人说,两老人是投井死的,死前特地去见过村长,让村长给他找个好媳妇,不要有残疾的,免得就像她和夫君两个,一辈子苦着,连孩子都受苦。
父母去世三年后,陈听高中,连中秀才、举人,是当年进士第六十二名,分配去了扬州下属的三泰县做父母官,一待六年。
今年陈听陈大人三十,看起来却像是四十那样,晒得黢黑,头发花白,只那一双为了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充满怜悯的眼满是光芒。
陈县令至今未婚,在三泰县办了无数书塾,励志将三泰县打造成人人都能免费念书启蒙的大魏第一县。
他甚至每月还从自己的俸禄里贴补钱给老无所依的老人们发月钱,县内处处都是免费的粥铺,馒头铺。
陈听想做扬州府尹,想让更多更多老人不至于饿死,这如今的扬州府尹顾大人究竟是何人品,他来秋日宴便是想要亲眼看看,到底当真是传闻中的大公无私聪慧过人府台大人,还是只晓得攒名声,不做实事的沽名钓誉之辈!
据江县令所说,这个少年府台并没什么本事,全是身边人出谋划策……
往事如烟,陈县令只是听了一道题,莫名回忆了一番过去。
然而笔下倒是没有耽搁,只稍微皱了皱眉,便算出了答案。
看见顾大人略诧异的眼神,陈听也不自吹自擂,而是给顾大人出了一道题:“轮到下官了,下官不才,出一道社题,一处田地,大部分为了卖高价,改为桑田,如今想要将桑田改回来,百姓不大愿意,且不能强行改,该当如何?”
顾媻笑容越发的浓,心想这陈大人还真是有些东西,不过陈县令问的问题,大约是在嘲讽他至今还没有把桑田全部改回农田,问他接下来有什么办法,还不能强来。
顾媻沉思,他之前只说了改回来的农户会发钱,可没想到发的钱可能他们看不上,改回来的还是很少。
一旁的江县令忍不住眸色亮了亮,但凡这少年顾大人回答不上来,明日他就要宣扬得到处都是!
谁料下一秒就听见少年府台淡淡笑道:“哦?江县令眉飞色舞的,想来有了主意,不如江县令先说?”
“啊……”
“哦?江县令还没想到?没想到怎么这么高兴?”
“下官……下官没有。”江县令冷汗直流。
顾媻心里好笑,这胖江县令有点儿好玩,但顾媻也真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他本来准备把这件事全权交给慕容丰的,慕容丰看起来比较熟悉这项业务,也能够升任,可如今陈县令既然问出来了,说明陈县令也有法子……
那么……
顾媻眸子转了转,忽地站起来,对着陈县令深深鞠躬道:“学生不才,相比陈县令一定是早有主意,请陈大人教我!”带着答案问问题的人,绝不是想要听他的答案,而是想要看他的态度,顾媻了然。
陈县令陈听登时一愣,他没想到这位少年居然会这样不耻下问,和其他县令口中不学无术、毫无本事、和谢二爷一丘之貉的府台全然不同啊……
第94章
迷弟
“顾大人真是折煞下官了。”陈县令连忙去扶人起来,好不容易坐定,忍不住当真说出自己的想法,他道,“顾大人若真心想要百姓还桑于田,怎么能只是发一些碎银子就让他们听话?总得追其缘由才是。”
陈县令说起这些,眸中更是光芒大绽,原本便英俊的容貌在顾媻看来,瞬间又得到了数倍的美化——认真的人总是无论模样如何,都比敷衍搪塞的人看起来精神百倍。
“哦,愿闻其详。”
“去年余大人大力发展桑田,是因为他与百姓都自信全国丰收,届时桑田收获制成绸缎,卖出去,获利比寻常粮田要高数倍,大部分百姓尝到过甜头,所以去年改桑的土地多达扬州九成,如今顾大人可知道扬州改回来的土地有多少?”
顾媻惭愧,他还没问:“多少?”
“只有十之一二。”陈县令眸色深幽,忽地站起来看向窗外,双手背在身后,面前是繁华到炫目的扬州灯火,无数的花灯还未到乞巧节,便早早的开始贩卖,河里更是也开始飘着不少的荷花灯,他站得高,便也看得远,依稀看见小秦淮河里游着无数的花灯,与天上的银河并无二致。
“这么少……”顾媻皱了皱眉,他还以为慕容丰能够让一大半的人都改回来……
“没办法,百姓苦,哪怕是扬州的百姓,富裕的也只是那么一小部分城中百姓,城郊的、城外的、无地的、租地的,去年都抱着想要赚一笔钱的心思来种桑田。可事与愿违,钱没赚到,还因为粮食上涨,花光了积蓄,哪怕后来余大人将粮食价格压了下去,可花出去的钱却不会退,他们现在身无分文的占多数,就等着今年其他人把田改回去,自己不改,好让桑田得到一份更好的价钱,所以顾大人你发钱出去的这个法子,主要问题便是发的太少。”
顾媻依旧皱着眉头道:“其实这改桑换田的政策是之前余大人在的时候就定好的,他甚至已经把钱发下去了,我如今上台,不过持监督之责,没想到还未调查,便是如今状况……”
顾媻冤枉,他当时帮余大人搞的两百万两,当时就说了,包括让百姓还田的奖励钱,谁知道余大人肯定是发的太少!
可说实话,顾媻觉得,发的多了也不好,人性贪婪,胃口也是会被喂大的,这件事情他们官府让步如此之多,后面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想要百姓配合做些什么,百姓也是不看到钱不办事儿,那该怎么办?
顾媻把自己心中所想大概说了一遍,陈县令愣了愣,点了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所以不如发布严苛政策,禁止种桑,违令者直接罚款。”
陈县令说完,便去看顾媻的表情,他这法子绝对有效,只是当时肯定会被百姓骂,因为百姓们他们不会去看长远的未来,只看眼前,他们觉得你不让他赚钱,想要赚钱居然还会被罚款,那民声简直要怨声载道。
可过了一年后,就可以稍微放开一些,比如每家每户只有百分之二十的地可以种桑,这样慢慢来,恢复到从前的水平,经济也会有保障,不至于又逢灾年就财政吃紧,连上面要的税粮都交不起。
陈县令还想解释一番为什么是直接下令一棵都不许中,而不是一步到位,只需每家种百分之二十的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