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喂了一圈下人,全都伸长了脖子看,有小厮忙前忙后帮忙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帕子,还有小丫头片子躲在远处,好奇又害羞,只敢互相凑在一起红着脸,窃窃私语。
顾媻从这些人身边走过,便像是一阵醉人的春风,立即唤醒人们藏在别处的余光,全部看向少年,对着少年府台便是一个个行礼,说着吉祥话。
顾媻随意点了点头,小跑到那些白帐子附近,只瞅了一眼,便不忍心,连忙隔着帐子问里面的大夫:“我的小包怎么样了?没事儿吧?生出来没有啊?”
那兽医叹了口气,实在是没有法子,这马儿肚子里的小马发育得过于庞大,根本生不出来,除非剖腹,可剖腹之后,大马存活的概率很低,兽医只能是再看看能不能直接拽出来,不敢轻易跟顾大人说自己‘不行’。
“还可以,要再等等,这会儿马儿有些累了,让他再休息休息。”兽医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可又深呼吸了一口,哪怕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血腥味和牲畜的骚味,兽医也习惯了,以此缓解压力。
顾媻忍不住站在外面走了一圈又一圈,几乎有种自家小孩难产的感觉,心里还蛮难受的,正不知道说些什么,里面又来了人,他回头去看,原来是慕容府丞。
慕容大人想来逼格高得要命,不介绍的话,顾媻怀疑自己站在慕容丰旁边倒像个官儿小的。
“慕容大人,你怎么来了?那两个呢?”顾媻问道。
慕容丰笑着摇了摇头说:“当然是走了,怕你真弄出一场什么神婆唤灵的戏码,还要我劝劝你别弄了,免得上面知道了,定你个糊涂办差的罪名。”
“我可不糊涂,我是根据闵御史所说来做的啊。”小顾大人微笑。
慕容丰淡笑:“他就猜到大人您会这么说,所以才让你别做,还威胁您不是?”
顾媻也笑了笑,摇了摇头。
慕容丰则在一旁看了看说:“大人你要不要去侯府看看?”
“嗯?怎么了?”顾媻还在对着白帐子里的小马伤心。
“前日你让我派人去侯府、孟家、严大公子家里找人过来,孟家大少爷是因为不在城里,自然来不了,严大公子也不在,不知道去哪儿混去了,只有侯府,我派出去的人没能进去,连惯常接待咱们的虎子都不在了,我觉着事有蹊跷,原打算再探探就跟大人您说,只不过到今天都没有探出什么情况,那侯府把手得跟铁桶似的……”慕容丰沉默着,忽地抬眸看了看小府台的脸色,试探着道,“我怕老侯爷出事,皆是咱们这边……不好办。”
整个扬州城,谁不知道顾媻背后靠着的是侯府?
若是侯府出现了什么问题,顾时惜这路,便要走摘了。
慕容丰善意提醒着,实在是不愿意少年这样一个妙人折在扬州这一亩三分地,他去不了的长安,如果是顾时惜的话,他觉得一定是可以的。
慕容丰的确去不了了,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便已经是平头百姓不能想象的位置了,还是耗费了三代人,才走到这里。
多少人,穷尽一生,也不过是个穷县的县令便已经算是顶天了,他好歹还是扬州的府丞,整个府台,除了顾时惜,就是他最大。
再来,慕容丰全家都在扬州,爷爷、父亲母亲、兄弟姐妹,都在扬州置业生产,他也已经四十岁了,既畏惧走出去,又安于现状,在扬州他经营了数十年,已然算是大本营了,离开这里去别人的大本营,那真是舍不得,慕容丰没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他心中想着自己,眸子却是看着表情突然沉重下来的顾时惜。
只见小顾大人只犹豫了一会儿,便连忙把手里拿着的干净抹布递给他,随后声音十分温柔地淡淡道:“那这边就劳烦先生了,我去去就回来,谢二爷离开家里后,我便得帮他看顾家里,老侯爷如今身边的亲信大部分都跟着军队走了,府上留下来的,大多数是退下来的老兵,不是伤残的,就是老得不能动了的,若是出现什么问题,我也真是不好和二爷交代,我……”顾媻嘴上说了一堆,实际上就一个字‘怕’。
他是真怕侯府老侯爷现在倒了啊!
他如今在扬州府,都有人千里迢迢过来欺负他,他现在也就能够使唤使唤下面几个县的县令,周围的人没人听他的,他势力范围小的可怜,还走不出扬州,唯一的指望孟玉,也不知道现在复习得怎么样,反正家书是一封封的往他这里寄,写的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比如认识了什么什么神童,认识了谁谁谁哪个省份的解元,成天都是吃吃喝喝对酒当歌,顾媻很怀疑这是其他考生的吃喝战术,就是专门让成绩好的放松警惕。
反观小江举人的家书,里面大部分都是慰问他和家人的书信,也会经常单独给巧儿表姐写信。
说句其他的,顾媻其实很赞同小江和巧儿的婚事,只要是按照他的法子来,两个好人在一起,怎么就不可以了?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巧儿姐有一家子割舍不下的吸血鬼,如今好像人家家里知道她在府上落住脚跟了,每个月还有月钱——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便写信来索要,不给便通篇大骂巧儿是日后生儿子没皮炎的白眼狼,天打雷劈,不管老子娘的死活等等。
光是从这些信上,顾媻都能看见巧儿和小江婚后的未来,如若不处理,小江以后婚后生活鸡飞狗跳,说不得还要影响到自己,顾媻光是想想都觉得麻烦。
——哪怕小江考得再好,顾媻都觉得自己得慎重用他。
俗话说得好,再好的兄弟情谊,那都比不上几句枕头风,人家夫妻是每天晚上都要睡在一起的,自己对小江的恩情,却是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用完的。
所以小江势必会被裹挟着成为巧儿家中的傀儡,以小江的软脾气,大概率会成为受害者之一,从此被丈母娘摆布,成为帮扶王家的牛马。
自己跟这样的小江混在一起,那还有好?
顾媻总是想得比较长远露骨,他甚至也做好了只要小江和巧儿没有处理好那些极品的情况就结婚,他就逐渐疏远小江,巧儿起码也不能住在他们家里,免得极品赖上他们家来。
话说回来,顾媻这会儿总感觉太阳穴突突的跳,就怕侯府出现什么幺蛾子,搞得谢尘的侯爷位置没了,自己又跟大房的不是很亲,有些对立,之后恐怕在扬州会有些难混。
所以首要任务就得去探明老侯爷到底有没有事儿,若是老侯爷这会儿突然去世,那可糟糕了!
平日里大房看着很安分,实际上那胖子贾宝玉完全没有卸下来心思,时常篡夺儿子跟二房争夺各种东西,若是老侯爷突然去世,那么整个侯府,便是老祖宗说了算,他们若是伪造老侯爷临终的遗言,找了几个认证,最后估计都可以不用管那病怏怏的世子爹,便把侯府收入囊中!
那怎么能行?!那是谢二那草包的!
老侯爷苦苦支撑的侯府,努力振兴的侯府,老侯爷说了给谢尘,谢尘说了保他仕途无忧。
谁想拿走,也得问问他顾时惜答应不答应!
正好,他顾府台,专管治下不平之事,他倒要看看是哪个王侯家要比大魏律例还要狂妄?!
小顾大人沉着脸,单枪匹马准备干人去,却又忽地停下,回去专门换上官府,叫上自己的官轿,顺便把守大门的武力高手霍运都叫来保驾护航,让其贴身保护,随后浩浩荡荡抵达偌大的占据扬州城半座城池的谢家侯府。
此时正值初春,闽南那边却热得不成样子,谢二这日下午突然被蚊子吵醒来,喝了口水,就笑嘻嘻得跟自己兄弟们炫耀自家小亲戚给的方子就是牛逼!当真他们队伍没有人被困在瘴气中死去,正吹得高兴呢,坐姿霸气侧漏的少年将军忽地福至心灵一般,抬头望了一下家乡的方向,眸中匿着几丝酸涩的念想,喃喃道:
“扬州这会儿最漂亮了……”
第113章
消息
正是初春,去年侯府从年前便开始热闹起来,春日更是各种宴席不断,可今年当顾媻站在从前门房都十几个的侯府大门前时,却发现侧门门口守着的门房都少了不少,去后门再看了看,发现原来分配了不少人到各个大门处看守着。
门房如今都认得顾时惜,更何况即便不认得,也是认得那一身官服。
顾媻只是站在门口,便有四五个门房一拥而上,围着他喊:“官老爷来拜见老侯爷吗?”
“真是不巧了,老侯爷如今不在。”
“屋里上人们都染了风寒,如今都也不见客呢。”
“官老爷还要去?喂你们快快通报去!”
顾媻几乎是被堵在门口,有门房不小心推了他一下,身边高大的还穿着普通衙役衣裳的霍运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下子便伸手捏住了那门房的衣襟,稍稍用力,仿佛就将人提起。
顾媻看着这只突然伸出来的手,非常满意,回头看了霍运一眼,对门房们说:“我今日并非来办公,既然是上人门病了,我既然又是老祖宗的外亲,怎么着也要来拜见拜见,问候问候,你们竟是敢拦着?”
“不敢不敢!”那被抓着的门房满脸通红,双腿在离地起码十厘米的地方疯狂摆动。
顾媻不喜欢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便拍了拍霍运的胳膊,淡淡道:“行了,我想他们愿意放我这个亲戚进去了。”
正说着,里面跑出来个小厮,一看门口这么大的阵仗,连忙走到最前,对着身穿官服的顾时惜行礼下跪,说道:“大人请进请进,老祖宗知道是大人来了,忙请大人进去呢!”
“你瞧,我就知道会让我进去的,都是亲戚嘛。”顾媻微笑着,对身边的一众人马道,“你们都在外面等着,霍运,你陪我进去就行了。”说着,顾媻又小声以只有霍运才听得到的声音对人道,“里面是你的救命恩人,老侯爷对你恩重如山,这时候便是你报恩的机会,他不杀你,留你一命,你保他一命,便能扯平,日后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老侯爷定不拦着。”
顾媻故意带着霍运,就是为了激发这人的感恩buff,好让老侯爷这边的情况让自己掌握。
至于最后放不放霍运走,他也没说自己放他啊,只是说老侯爷不拦着。
果然他说了这话后,那总是目色吊儿郎当的霍运正色以待,回了他一句:“不用框我,我也帮你。”
顾媻嘴角抽了抽,一边跟着里面的小厮往侯府内部走去,一边跟这人分析利害:“你得明白,我和你一样,都是靠着老侯爷才有今天,老侯爷若是出了事,你恐怕立马就要被当成匪徒逮起来,斩立决,本朝对匪徒的刑法有多重你是知道的,你的兄弟们可都还在军营里呢,只有你在外面……除非你回去。”
“所以一会儿我去看老祖宗的时候,你找机会溜去老侯爷那边。”顾媻道。
那霍运淡淡撇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慢吞吞道:“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顾时惜,你倒是用得一手好兵,早就想到了这种事情可能会发生,所以养着我?我武功高强,刚好可以飞檐走壁去看老侯爷,且还不得不去……”
顾媻没吭声,说实话谁能想得到啊?
可少年的沉默在霍运眼里那便是默认了。
霍运几乎无法平息心中对这个少年的认知震荡,好像每一次这人都给他带来莫名其妙的改观,第一次是他让自己吃了瘪,第二次是救了自己,第三次便是现在,他以为顾时惜是想要自己保护他,结果却是保护侯府。
顾时惜难道就没有怕死的时候吗?
霍运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给他们带路的侯府小厮换成了一个小丫头。
那小丫头仿佛是认识顾时惜的,一个劲儿地红着脸回头看顾时惜,顾时惜则没什么反应,就好像根本不知道那样——着实不解风情。
霍运淡淡评价着,瞅准了时机,在拐弯的时候,一个闪身从花园的角落翻墙去了另一边,顾媻根本没发现霍运是什么时候走的,还是前面带路的丫头回头看他的时候吓了一跳,说:“奇怪!小顾大人,你带来的侍卫怎么突然不见了!”
领路的丫头名叫桃儿,她如今能来领一个外男进院子里,自觉是有些害羞的,她有些记不清楚自己第一次对顾时惜一家子有多么不耐烦,只记得这样一个年少有为的少年是多少姐妹们的梦中情郎,如今却是自己领着的,光是想想,桃儿姑娘便心里甜呼呼的,好似没有什么也被她想的要有什么了。
“是……桃儿姑娘对吧?”少年府台忽地搭话。
两人正穿过一道月亮门,桃花骤然听见搭话,心跳都突然多跳了一下,她回头,几乎眼睛都不好与小顾大人对视,只温软地垂着眼帘,小声回道:“是的,大人有何事?”
没事儿,顾媻就是单纯想看看自己记性好不好,这位姑娘应该就是当年他们全家刚刚来侯府,好不容易住下来了,然后老祖宗让一个姑娘送他们去住宅处的那个桃儿。
是老祖宗身边四大婢女最小的一个,穿着总是比较富丽一些,好似这个侯府的小姐似的。
当初这位桃儿对他们全家别说多说一个字了,好像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如今倒是十分的恭敬。
顾媻笑了一下,对桃儿道:“桃儿姑娘也不知道记不记得下官,去年深冬的时候,我刚来侯府,也是桃儿姑娘带路去后排房住下呢,那会儿……哎,桃儿姑娘定是不记得了,却让下官惦记许久,如今……物是人非,下官来其实不算探亲,实则是来办公,也不知道桃儿姑娘能否看在当年一送之情上,为在下解惑一二。”
桃儿姑娘当真是一点儿都不记得,可听少年府台这么说,却让她心猿意马,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入了人家的心里,只可惜当初不敢跟自己说话,这会儿也身份有别,桃儿姑娘正恨当初怎么没能成事儿,又听少年说想要问几句话,自然是连忙点头,无有不应,想要表现表现自己。
桃儿姑娘委屈又软声说:“大人您问吧,桃儿绝对知无不言的。”
顾媻直道:“侯府内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了?怎么我看着到处戒备森严,往日歌舞升平,宴请宾客,就连我当初那样乞丐似的模样,也能和里面的人物说些话的,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桃儿姑娘一愣,抿了抿唇,犹豫许久,才小声说:“我其实也不大清楚,只晓得老侯爷忽地病倒了,和世子爷差不多,都躺在床上,好像是动不得了的,老祖宗成天哭得眼泪儿如今都快干了,病也没好。”
“病了?”顾媻皱眉,“我怎么没听说请了大夫?”
一般侯府请的大夫,都是被侯府轿子给抬回去的,人家大夫也引以为荣,更何况是给老侯爷治病,肯定四处消息都传得到处都是,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到处把消息封得死死的?
“请了,请的是长安来的神医呢。”桃儿姑娘神气道,“那神医据说从前是在公里办差的,给禹王都治过呢。”
顾媻脚步一顿,又是禹王……
禹王和老侯爷……
他们之间难道有些什么利害关系?
没有吧?
禹王应该不至于要弄死老侯爷才对,老侯爷在的话,整个南方才算是兵马安稳,南边有许多贼寇和小部分流窜作案的贼匪、不长眼要造反的村民,都是老侯爷这些年平的,军队中,全是老侯爷收留的有善心不想死的贼匪、村民,如此大才,禹王应该是舍不得的啊。
现在谢尘还在外面为国家办事儿,禹王就这么卸磨杀驴,顾媻越想越觉得不可能,禹王不可能这么蠢,那么这件事真的是个意外?
可意外怎么可能要封锁消息?
顾媻皱着眉,此刻已经把怀疑的种子投向了大房一家子,他心中着急,怀疑老侯爷是不是已经没了,这会儿所以才要封锁消息,再加上世子爷是个病弱的,又脑子不知道怎么想的,不愿意要侯府,说不得会做出把侯府让给大房这种举动,那谢尘怎么办?
顾时惜大部分的投资都在谢尘身上!
顾媻脚步又顿了顿,心急如焚,在踏入老祖宗的院子前,他往更南的方向看了一眼,恨不得现在就变出一只鸽子来,现在就叫谢尘回来!
第114章
御史
老祖宗的院子外面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在春天绿意盎然,一把把小扇子一样的叶片被微风吹动,发出沙沙拉拉的动人声响。
顾媻进入院子前,抬头看了一眼这棵树,忽地有些愣神,他从前第一次看这棵树,只觉得金碧辉煌,如今再看,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大。
“小顾大人,这边请,老祖宗还等着您呢。”带路的桃儿姑娘小声呼唤了一下。
顾媻立即回神,笑着说:“哎,来了。”
越过一道穿堂,去往里院正屋,只见正屋里头的洒扫婆子和大姑娘们正在忙碌。
顾媻好奇多看了一眼,依旧是觉得奇怪,一般情况下,大户人家的洒扫婆子都是出没于凌晨时分。
讲究的贵族们认为,这种粗使的婆子本就不堪入目,他们打扫卫生的时候,搞得家中全是难看的风景,显得跟市井差不多,所以一般粗使们都在主人们起床前把事情做完,反正是尽力不让主子们看见自己便是。
顾媻的府台便还有个专供下人们行走的小道,四通八达,刚好可以让下人们在主子们突然出现的时候及时避开,主人离开后又继续工作。
这种机制也有效能够制止一些心思野了的丫头想要爬主子的床,人家上人见都见不到地位低等的下人,能见到的,也都是有数的。
由此可见,谢家这边当真是问题很大。
顾媻按下心中的焦急,步入正堂。
只见正是阳春四月,谢府的主屋里面居然还烧着碳,虽然四处通着风,但炭火把屋内烘得暖和极了,只是掀开帘子而已,顾媻面上就瞬间扑来一阵暖风,遇着他冰凉白洁的面庞,脸上瞬间便结了一层晶莹细小的水珠。
睫毛微颤,顾媻入眼所见直接让他顿住脚步:“老祖宗……”只见之前还精神奕奕,瞧着还能再活上几十年的老祖宗此刻形容枯槁,头发盘起来,却掩不住头顶日益稀少的发缝,老祖宗窝在贵妃榻上,侧躺着,有两个俊俏的小丫头正在给老祖宗捶腿,还有小丫头正在煮茶,四周燃着熏香,直将此处烘得犹如仙境,只可惜仙境里住着的却不知道是人是鬼。
“顾时惜?”老祖宗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略黄的牙来,她对着身边两个最喜欢的丫头摆了摆手,那两个大丫头立即退下,又去搬了个雕花的黄花梨的凳子过来,端端正正摆在顾媻面前。
顾媻做出一副大吃一惊的模样,连忙上前,说道:“老祖宗!老祖宗怎么才一月不见,怎么就这般了?年前我来拜贺,您还硬朗着的,您快告诉我,我定然帮你处置那些不好好伺候您的下人!”
瘦得脱了像的老祖宗额头上带着一抹深棕色的款抹额,显得脸更小且尖,偏偏一双眼浑浊中还透着几分无法言说的清净,叫顾媻胡说八道都说得心虚。
果然,那老祖宗笑了笑,道:“别说废话了,我晓得你来是做什么,我也知道你在猜什么,我让你进来,也不过是有求于你,如今你也看到了,我是什么样子,怕是没几天好活了,我那愚蠢到我恨不得掐死的儿啊……我的儿……日后,你多帮我看顾看顾,就算是我这个老不死的求你,看在当初我们全家收留你的份儿上……你日后留我儿一命……怎么样?”
顾媻坐在凳子上,手被老祖宗握着,一副惶恐又犹豫的模样:“老太太,老祖宗,你之说要我保住大老爷,可大老爷如今在何处?他犯了什么过错?我真是……还望老太太怜悯,给时惜透露一二,时惜如今虽然好歹有些身份地位,但想要保住咱们的大老爷,也不是时惜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撒谎,你如今带刀带枪的来了,可不就是来给二房撑腰的?我不求你多了,就我一个老婆子的命,拿去抵给二房,如何?这还不够吗?”
顾媻看老祖宗说得越发激动,甚至还咳嗽了两声,好歹没咳死过去,连忙先安抚道:“老祖宗,你看你,别激动啊,我心里肯定是惦记着您的情的,没有您,就没有我顾时惜的如今,你直说家里如今发生了什么事儿,我看看能不能帮忙盖过去,如果盖得过去,那肯定是要保的,老祖宗您也别死心,哪就走到一命偿一命的地步去了?没有您,侯府可就难以为继了!”
这些漂亮话仿佛是发自肺腑的,可躺在贵妃榻上的老祖宗却是笑了笑,她凝望着顾时惜,半晌说道:“你与你祖奶奶一模一样,撒谎的时候,爱看着别人的眼睛,好像生怕别人不相信你,旁人都信你,因着你表演真实,我却总能一眼看透,你在说谎……”
老祖宗扭过头去,干瘦的手抹了一把眼泪,手背湿漉漉的,半晌不干,被周遭炭火此起彼伏的火焰照耀得格外鲜艳,像是手背上也燃着火苗,在一寸寸烧掉早已死掉的她。
顾媻闻言没有方寸大乱,只是发现自己什么狗屁彩虹屁既然都不起作用,那么对待这样理智到极点的老祖宗,实话实说外加威胁,才是最好的办法。
“老祖宗,我尊您一声老祖宗,是因为祖奶奶与你是堪比亲姐妹一样的关系,可说实话,我能有如今,一来,靠的是当年二爷在所有人面前,扶起我来,带我进了府里,二来是我自己,我步步为营,我哪怕是砍头都不怕,一步步冒着泼天的风险,好不容易做到了如今府台的位置,祖奶奶,你觉得我应该冒着对不起谢二爷的良心谴责,帮你糊着那四十来岁都像是没断奶一样的大老爷?”
“我太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了,我在军营里差不多都探听清楚了。”顾媻干脆利落地说,“当年老祖宗您夫君去世,临走前大老爷还太小,所以将整个侯府交给了亲弟弟,也就是现在的老侯爷。”
“您扪心自问,如今的侯府有多少产业都是如今的老侯爷打拼来的?他对不对得起您夫君?值不值得做这个位置?”顾媻冷声道,“倒是您儿子,那位看似憨厚老实,实则蛇蝎心肠的大老爷,年少时嫉妒二房世子之才华出众,又嫉恨世子之位不属于自己,然后下毒把人害的在床上硬是生生躺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你猜猜,世子爷是怎么过的?”
“他是如何痛苦的快要死去,却又不能死,他活着,却又不像是活着,他半死不活,就因为这个位置。”
“世子爷甚至埋怨老侯爷当年要了这个位置,甚至想要在老侯爷死后,把这个位置还给你们,也不给谢尘,对谢尘毫无怜悯,谢尘是如何长大的你们知不知道?”
“他从小就不知道从谁那儿听说,这侯府的位置原本就该属于大房,于是他痛苦,觉得惭愧又羞愧,一边压抑自己天生的才华能力,一边被父母冷眼相待,父母各有各自的痛苦,但到了孩子这里便是加倍的。”
“老祖宗,你也算是看着谢尘长大的,他从前什么个鬼样子你不是不知道,是我鼓励他让他争取世子之位的,这本来就该属于他!目前这个位置是老侯爷的,老侯爷想传给谁就传给谁,传给他也能保侯府一家平安,这哪里不好?”
顾媻说道这里,发现老祖宗已经没在听了。
老祖宗眼神涣散,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但顾媻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在想如今还在为侯府拼搏的谢二在外面受没受苦……
一个家族,所有人都跟寄生虫似的,享受着老侯爷带来的功勋好处,享受着小辈出去以命搏杀还来的前程,最后觉得理所当然?觉得,给出去的东西,要回来也是理所当然?
放他妈的什么狗屁?当初给的时候可没说什么要换回来的事情,觉得不公平就去问当初前任老侯爷为什么不把爵位留下来!
顾媻不说话了,在这里问不出来也无所谓,他想了想,淡淡说:“老祖宗你不说也无所谓,我的人已经去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定保侯府不倒,不是单保你一个大房。”
老祖宗笑了笑,忽地又看向顾时惜,说:“你真像她,我姐姐……我姐姐也这样骂我,先夸夸我哄哄我,哄不过就威逼利诱,但……她待我真心……”
顾媻有些不耐烦,他只想问老侯爷发生了什么,而不是现在来听老祖宗和自己祖奶奶的八卦,这两个姐妹的八卦若是放在平时,顾媻肯定很乐意腾出一下午,再搬个凳子,找点儿花生瓜子小点心,让厨房做一壶橙汁儿,美美喝一壶。
现在……
“我只想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年冷淡。
老祖宗依旧我行我素地说着从前:“姐姐待我真心,我何尝不是呢?她说我钻钱眼儿里去了,才会眼高于顶,什么人都瞧不上,不像她,这辈子只求一颗真心。”
“她倒是碰见了一颗真心,可人心易变,哪能事事如意?”老祖宗伤心地说着只有她记得的故事,“你祖上的青州牧,当年的的确确是个风华正茂的如意郎君,多少闺阁少女爱慕不已,偏偏就只喜欢我姐姐,非我姐姐不娶。”
“十里红妆、千里远嫁,青州牧和我姐姐也传出不少的佳话,羡煞旁人,可是后来……后来青州牧妻妾成群,我早说过,人心不古,只有把钱财攥手心里才是正理,我才不要什么真心,我只要荣华富贵,做一辈子的大奶奶,一辈子的人上人,所有人都毕恭毕敬的待我,那我便满足了。”
“姐姐说我市侩,无真心怎么能长远,我说姐姐愚笨,无钱财怎防后生无忧?”
“到头来,她早早的没了,被青州牧伤透了心,死得早早的,连我儿子都没见到。”
“我如今也要死了,被儿子气死,现在想来,姐姐没见过我儿子,倒是好事,免得到了下头,她还要揶揄我一句‘溺子如杀子,我早说过呢’。”
“若是……若是能够重来,我真是不想嫁人了,我好累啊姐姐……你也别嫁人了,你死那么早,我想见见你,都见不到,你坟包都不在附近,祭奠都去不了,我们都别嫁人好了,当老姑娘,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我的儿……顾时惜,你想抓就抓吧,我不管了……真的不管了,我也管不起,我想我还是死了的好,不然看见他被砍头,还是要心碎的,我这么爱他教育他,他却从来都不肯听,如今好了,创下弥天大祸,我是……再护不住了。”
最后一句话刚刚落下,门外突然进来一堆家丁,他们猛地闯进,踹开门,顺便压着一个人进来。
顾媻猛地回头,却见素来笑起来很和气,看起来呆呆傻傻的中年贾宝玉正也笑着看着他,被抓住的则正是他寄托厚望的‘展昭’霍运。
小顾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