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李捕头是怎么知道的?”顾媻直接问急忙赶来的李捕头。
李捕头满头白发,说话言简意赅:“慕容府丞要我去找林县令,说林县令性情中人,重感情,会舍生忘死。”
林县令一愣,胖脸上呆滞了一会儿,无奈笑道:“原来如此,即便如此,林某也甘做棋子。”
“行了,此时不是感时伤今的时候,快!立即将侯府大老爷谢昀拿下!将老祖宗单独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就关在侯府,还有,立马派人去准备一些好克化的粥汤,端来灵堂。你们两个!”顾媻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看着身后两个御史,“你们两个跟我去灵堂,再去把传说中从长安来的郎中给我抓来,李捕头,这事儿交给你。林梦山,你去叫人把全城的大夫请来!”
说吧,少年府台说动就动。
所有人四散开来,就连长安来的御史闵大人和尹御史都不由自主不敢不从。
路上,这两位患难兄弟眼神里依旧藏着惊魂未定的茫然,但更多的,却是对前面小跑着前进的少年打从心眼里的佩服。
闵大人算是明白了,想要这个人行贿,不如自己乘早回去得了,千万不要得罪顾时惜。
尹御史却是心中无比澎湃,他看着这样的顾大人,好像能看见自己梦想在眼前具象。
他想,他做了多年御史,庸庸碌碌,为了功名,为了钱财,为了名声,混在长安那个大染缸中,不知蹉跎了多少时日,竟是忘了自己最初考学为的是什么。
——为了做个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
尹御史想,哪怕是外放做个一方父母,小小县令,能够一展抱负,再像林梦山这样,碰到一个天才式的上司,引领自己走向梦想的终极,那将是此生无悔了。
一路跟着,尹御史生怕被落下,竟是都忘了自己不能跑过高自己半阶的闵大人。
顾媻则对身后人的心思全无想法,他只有一个念头,在看见侯府正堂满目白幡的时候,只想着:老侯爷你可千万别死啊!
“侯爷!顾时惜来迟了!”顾媻率先一个冲出去,在众位被管控起来的宾客中表明自己的来意,绝不是来吊唁的,而是老早就知道其中有猫腻,“快!去看看还有没有脉搏!”
顾媻自己摸不出来,便身边跟着的李捕头的徒弟上前探息,那虎头虎脑的徒弟吓了一跳,但大人都这么说了,他也照做,绝不问缘由。
然而那徒弟只是刚把手放上去,就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回头跟顾大人道:“还!还活着!老侯爷没死啊。”
全场哗然。
此后的事情,便不是顾媻需要管的了,他只需要交给后到的慕容府丞,问罪的交给孟大人,自己则作为侯府亲戚,留在侯府,等待老侯爷苏醒。
当天夜里,全程八个大夫都再摇头,说‘药石无医’,只能慢慢温补,看能不能苏醒,简称喂饭吊命看天意。
侯府如今大乱,老侯爷生死不知,人事不省,世子爷甚至也昏迷不醒,一门两人都偏瘫昏睡,这很难让人信服是个意外。
此时,老祖宗闭门,谁也不见,能主持侯府事宜的,竟是只有世子妃,也就是谢尘的母亲。
可世子妃早就避世多年,成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族人们围在大堂半天,竟是当真一个来说话主事的都没有,于是就有那么一些早就分家出去的三房四房五房的老爷奶奶们跳出来说要代替不在家中的谢尘主持公道。
——简言之,想要乘乱捞好处,甚至都想要举家搬回侯府住,说是方便照顾一家子老弱妇孺,说什么一个偌大的王府,没个顶天地里的男人主事说出去没面子。
这还只是一晚上发成的事情,那大老爷谢昀叫来吊唁的七大姑八大姨叔叔伯伯们真是好牛逼,一看人没死,只是残了,不能动了,一个哭的都没有,就开始惦记怎么分一分无人料理的侯府家业了。
可惜,这侯府顾时惜绝不可能让别人动半根指头。
谁让他这个人善良呢,生平最见不得那些落井下石、幸灾乐祸占便宜之人了。
于是连夜便写了八百里加急的家书,送去千里之外的闽南,指名必须要谢尘亲自签收,否则谁也不能给。
八百里加急的信,送到闽南需要至少一天一夜,跑死两匹马都是少的,但顾媻却觉得还是太慢了……
大夫们说,老侯爷这次伤到了根本,恐怕醒不过来了,且气息越发的弱。
由于下人们招供说是让煤炭入体,在老侯爷睡觉的时候,特地悄悄把门窗都关了,结果导致的中毒偏瘫,如今事情过去了十几天,想解毒都解不了,只能熬,顾媻便觉得胆寒。
老侯爷身边那么多经验丰富的老兵,即便缺胳膊少腿,也不应该警惕心差到这种地步。
于是又亲自去牢里审问了一番,才知道原来过年的时候,老侯爷T恤下人和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兵,特地准备了几天的宴席,让兄弟们好好吃喝,大家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气里,就那么一次疏忽,没想到造成如此重大的失误,这件事查出来后,不少老兵引咎自杀的都有,顾媻劝都劝不住,只拦下了小部分人,让他们等老侯爷醒过来,自己听从发落等等。
等。
剩下的时间,除了等,顾媻也是别无他法。
他甚至因为是个外人,是老祖宗的远亲,那霸占了侯府,已经自作主张住进来的三房三老爷对他也并不如何恭敬,觉得不过是仗着侯府势力做了府台的小角色,成天定时带着自己那四十来岁一事无成甚至离异带俩娃的大儿子来老侯爷病床前哭天抹泪诉说亲情和当年兄弟情谊。
顾媻在旁边一脸漠然地看着,感觉亲情这个东西,其实真的挺魔幻的,有的人穷尽一生都在追寻渴求被爱,有的人佯装爱实际并不在意还嗤之以鼻。
他不放心老侯爷一个人呆着,交给谁都不放心,索性也搬过来住,中间只让李捕头帮忙守了两个时程,自己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吃了顿午饭。
那是他遭难后第五天的第一个正常的午饭,是在家里吃的,陪吃员有父母弟妹、就连厨子都在,大家都没聊工作上的事情,就是寻常的评价菜色如何,父亲更是寻常地说起自己的功课,说起自己的同窗和有趣的事情;母亲则说新买的绸缎,家里的小妹调皮;小弟则用实际行动一直给他夹菜,双眼泪汪汪的看着他,一个‘想’字没说,又满眼的想他。
顾媻放松极了,吃得酣畅淋漓,说过几天要请几个县令再来家里聚聚,又说自己中的水稻不知道几日没打理还成活没,最后喝了几杯青梅酒,这才笑着说:“还好还活着,不然我肯定想念这一桌菜。”
母亲立即骂他:“瞎说什么呢。”
父亲不敢骂他,只指着他点了点:“别让你母亲难受!”
一家子其乐融融说起旁的话题,又叫了茶点来时,外面小厮忽地来报,说是闽南的谢二爷回来了,直接去了老侯爷病床前。
顾媻立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好的,重头戏来了,他得去盯着,免得谢二这草包被这几日鸠占鹊巢的那些亲戚欺负得哑口无言。
这货根本没口才,骂人都只会脏字儿,不文雅,骂人怼人的事情,得他来。
“我加班去。”小顾大人有说着旁人不大懂,又听得有些明白的词语。
第118章
女子
前来汇报的是霍运。
自从发现霍运居然武功一点儿都不高强,并不能以一当十后,小顾大人就对自己身边有个展昭式的人物失去了憧憬,但依旧把霍运放在身边,他觉得,霍运对自己还是有几分感激的,放在身边起码忠心,顺便还偶尔送霍运去李捕头处学习捕快技术。
对此霍运这个人颇有些不屑,这会儿一边上路,还一边龇牙咧嘴跟顾时惜道:“我去学当捕快?我对逃跑倒是有几分心得,让我抓人,这不是搞反了?”
顾媻摇摇头说:“非也,霍兄,你不要总拿你以前说事儿,就算你总忘不了你的以前,也不要总觉得以前是多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人都有过去,且本官反正觉得,你的过去正好能够成就你日后的捕头生涯。”
普通县令只有一个捕头,顾媻这个府台可以拥有三个,分管几个区,就像李捕头便是本来专门管理东市的捕头,兼任总捕头。
其他几个区的人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顾媻之前稍微考察过几回,感觉大部分都资质一般,且他若是还要在这个府台做几年的话,光只李捕头敬重自己可不行,他得在下面人手里培养更多属于自己的人。
霍运……嗯,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记得在现代看过类似《猫鼠游戏》的电视剧电影,大概都是讲一个天才式的贼被抓了以后,进入了公检法,利用自己丰富的天生的做贼经验,帮忙分析犯罪人的心理,顺便再使用自己的灰道人脉,帮助警察办案,破案效率直奔百分之百去。
他的扬州府也得这样,破案率必须比余大人在的时候还要牛逼,才能不枉做一回扬州府台。
“什么叫做过去的一切成就我日后的捕头生涯?”霍运简直觉得这少年在胡说八道,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再离谱的事情,霍运也愿意慢慢去分析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对顾时惜无理由的相信逐渐根深蒂固。
“就是说,不管是谁,他一生的命数都是确定的,每一个选择,每个分岔路口,都是由性格决定的,好比说你,霍兄,正因为你天生不愿意被束缚,喜欢自由,所以你注定会走上山匪这条路,注定会被捉住,注定会被侯爷留下来,也注定会被我救,然后又因为你的性格,你注定会报答我,因为你就是一个义薄云天的人,你如今成为我的捕快,也注定会成为我日后的捕头,破案率最高的捕头,因为你过去明白匪徒们是怎么想的,你知道很多正常捕快们不清楚的犯罪思路,你能逆向推导他们的犯罪意图,最后成就自己。”顾媻大概吹了一会儿霍运的牛皮,上了轿子,没让霍运跟着去。
他对霍运说:“你最近不必跟着我,多和李捕头学习学习,他收了很多徒弟,你也可以,相信日后你就是下一个李捕头,能够像他那样,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一呼百应,我相信你。”
霍运眼瞅着轿子上的少年府台落下窗帘,起轿离开,良久笑着摇了摇头,嘴里喃喃说着‘胡说八道’,可顿了顿,扭头依旧去找李捕头报道去,一路上还在咬牙切齿地念叨:“若不是爷我那天被暗算,他估计才不会派我去做捕快,这现实极了的小东西……”
可不就是个小东西?没他高,没他年纪大,却比他想象中要临危不惧得多,他像顾时惜这个年纪的时候,好像并没有这样聪慧与冷静,看见死人了,也会半夜做噩梦,会偷偷抱紧自己,然后幻想出一个没有面庞的母亲……
这边霍运从看门的总算晋升去了捕快。
另一头,顾媻紧赶慢赶,恨不得让轿夫跑着去侯府,总算是在半炷香内赶到,结果进入侯府门口的时候,就碰到了可怜巴巴的谢二的小厮虎子,虎子这段时间在侯府被打压的厉害,甚至大老爷还在的时候,为了让虎子等二房的一众人不能接触到老侯爷,竟是把不少人都找了理由诬陷出去,虎子便是其中之一。
当时管家污蔑他偷了府上的东西,虎子怎么都不承认,却从他的房里找到了府上老祖宗的玉如意,然后不等他辩解,便把他狠狠打了一顿,腿到现在都还瘸着,此刻正一瘸一拐地招呼顾时惜,喊道:“小顾大人!这边这边!二爷正等着你呢!”
“他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样?老侯爷醒了没有?”顾媻被扶着下车,目光直视前方,却不知道在看哪里,他有一瞬间感到几分心虚,他想起谢二离开的时候专程还来见自己,把自己当真兄弟,结果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种惨事,顾媻不知道谢二看见自己,会是什么表情。
虎子一看见顾时惜便连忙微微弯腰带路说道:“二爷是刚到,马都累死了,现在正在马厩里喝水吃饭……”
“我没问马,我问二爷。”
“哦哦!二爷,二爷他……挺好的,好像又高又壮了不少,看上去像个大人了,若是老侯爷见了二爷,肯定会很欣慰的,我娘说二爷看着,简直就像是年轻时候的老侯爷了,孙子像爷,这是好事儿。”
顾媻看了一眼虎子,感觉自己要是有这样的小厮,得气死,他问的是谢尘现在精神状态如何,不是问他长什么样子了!
顾媻脚步一顿,一脸无奈的看着虎子,虎子也一脸无辜的看着顾大人。
顾媻摇了摇头,心想:这是谢二的奶兄,不要生气,反正自己不会跟虎子打多少交道。
这么安慰了一番自己,顾媻这才继续赶路。
他轻车熟路七拐八拐,在错综复杂的侯门廊桥走了不知道多少道门,总算是抵达了如今老侯爷养病的慧心院。
据说这慧心院风景最好,小院子格外的雅致,且地处侯府最深处,最是安静,当然,也让顾媻的确走了许久才到。
还没走近,就听慧心院里就有一阵哭天撼地的孝子表演,站在院子外面都能听见他这些天听了无数遍的那些话。
首先是三老爷嗓门奇大得哭喊:“大哥哥欸!你走的好惨啊……弟弟我实在是伤心欲绝,如今府上事事都得我来操劳,呜呜呜……大哥哥欸,你快醒醒吧,弟弟我快要支撑不住了……”
然后是三老爷那位离异带俩娃的老儿子,据说名叫谢俊,当然,本人的长相,跟名字也是十分不服的,起码顾媻觉得长得有待回炉重塑。
这位谢俊,因为年纪是同辈最大的,所以很有些自视甚高的威风,哭也哭得有些装逼:“大伯!大伯你放心,如今我和爹都在这里帮你看着侯府呢,您慢慢养病,可千万不要有事哇,如今谢尘侄儿也回来了,你放心,我们也一定帮你好好管教他!世子弟弟他现在也病着,什么都不管,也都不见谢尘,哎……你说,如今我们不管,谁管呢?”
“我的大哥哥啊!你快快好起来吧呜呜呜……”
“大伯啊……大伯你看看我……我一定管好谢尘侄儿,他其实就是回来看看你,过不了几天,还得去营地去……侄儿,你放心,这可是我亲大伯,我谢俊就是对自己婆姨不好,都不会怠慢大伯半点的!”
这些漂亮话,听得顾媻耳朵都起茧子了,等他悄悄走进房间,就看见了一个多日不见的高大背影,只一秒,那背影的主人就转过头来,仿佛敏锐到了极致,瞬间深邃的目光就锁在他身上,然后对他露出一个顾媻看不太懂的微笑。
“回来了?”被发现了,小顾大人只好不躲着继续听那三房父子唱对台戏,悠悠走出柱子身后,一步步走入窗口斜入的阳光里,被春日暖阳照耀得犹若神祗,艳丽又纯净,天真又眸中满是狡黠智慧,美得让人一眼迷乱心神又不敢轻易靠近半分。
风尘仆仆的谢二爷谢尘站在病榻前,一身半甲,靴子上满是泥点子,马尾高竖,发梢卷曲,他晒黑了不少,不笑时满面的冷漠沉静,目中无人,眉眼处分外凌厉,那是见过血的锋利,可这位爷却总一看顾时惜便笑,他笑着说:“我回来了,我爷好像还活着呢。”
——予R溪R笃R伽R
顾媻脚步微微一顿,走近,拍了拍这位二爷的肩膀,他发现谢尘的确是又高了不少,比他如今高了大半个脑袋,只是这人为什么总笑呢?是以为回来老侯爷都死了,结果还没死,所以高兴?
可能吧,大部分人面对悲伤和死亡的时候,是没有表现的,基本趋于平静和茫然,悲伤的时刻会在后续半年或者很久之后的某一瞬间爆发,例如妻子死去半年后,某天丈夫深夜起来摸到身边没人,突然哭泣;再比如一个儿子过年回老家,下意识喊‘妈妈’,结果突然又意识到妈妈早就不在多年,那种崩溃。
谢草包的难过,会在哪一刻出现呢?
顾媻也不知道。
“是啊,应该能好,已经养了几天了,大夫说一周内如果能醒来,那便是最好,如果醒不过来,恐怕就……”顾媻后面的话不太想说。
谢二依旧是笑,他点点头道:“多亏了你,顾时惜,不然我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些事情,我大伯怎么样了?”
“大老爷被判十三年牢狱,如果老侯爷去世,也能要改秋后处决。”
“我大哥参与这件事没有?”
“应该没有。”顾媻亲自审问过谢傲那个显眼包,他虽然嫉贤妒能,成天也想要努力用功比过谢尘,但胆子太小了,所以目前还在侯府住着,跟老祖宗半步不离,生怕他爹的事情牵连到自己。
“也是,大哥那个人,胆子小。”谢二说着,目光又落回祖父身上,最终从祖父身上挪到跪在病榻旁边哭得眼泪都流不出来,干嚎的三房父子,淡淡说,“三爷爷三叔,不必每天都来哭吧,我祖父就是想好起来,估计也要被你们哭死过去了。”
正觉得自己哭得很到位的三老爷一顿,嘴角一抽,扭头就对谢尘骂道:“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呢?我辛辛苦苦帮你们打理侯府事宜,你一个小辈,回来也不说慰问一下,上来就指责我们,这是什么意思?卸磨杀驴了?我辛辛苦苦维系侯府运转,你才回来几个时辰?难道你日后不出去了?日后你一个没成亲的小孩子家家,难道任由其他房里的人来侵占侯府?我身为你祖父的亲弟弟,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哇塞,精彩精彩,顾媻真是忍不住要鼓掌了,这话有些牛逼,明里暗里都在说自己这几天辛苦,劳苦功高,日后就住在侯府帮谢二打理侯府事宜,反正谢二还要领兵出门,劝谢二对他们客气点儿。
“你们同不同意干我屁事,别逼我发火,我数三声,现在出去,还有商量,别在这儿唧唧歪歪,吵得爷脑子疼,到时候我祖父若是被你们吵死了,我便第一个拿你们祭天。”谢二平静地说着。
那父子俩吓了一跳,‘你你你’了好几声,最后硬是被吓得不敢多待,一块儿溜走了,溜走前还要留下一句:“我看我大哥若是去世了,那也是你这个不孝孙给气的!哪有你这么对待长辈的?!外头还传你如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看是改了个鬼!”
顾媻直接目瞪口呆,不过好像又在情理之中,毕竟是谢二,骂人没输过,谁能混账得过一个顶级二世祖呢?他是白操心了,还以为要有什么可怕的宅斗发生,结果什么都不是,那父子俩满嘴的纲常伦理、孝道、长辈,全都压不住一个混世魔王般的谢尘。
谢二被骂也不痛不痒,坐在病榻上,呆了一会儿,连忙又去给顾时惜搬了个凳子,让顾时惜坐在床榻上,自己坐在小凳子上陪着祖父。
顾媻乖乖坐下,睫毛颤了颤,想着是不是要寒暄一下,起码问问谢二要不要吃午饭,却刚好在这时病床上的老侯爷突然咳嗽起来,然后忽地一点点一点点,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便是自己殚精竭虑为其铺路的大孙子,和……一个漂亮的跟神仙似的娇媚女子。
老人家老眼昏花,虽然看不太清楚了,脑子也混混沌沌的,但是稍微想想好像也能理解,大孙子怕他死不瞑目,居然领来了个孙媳妇儿。
于是老侯爷当真是什么都不操心了,满目的浑浊泪水,一张口便是:“好……好……”
第119章
真心
“好什么?”
两个守在老侯爷病床前的少年连忙凑近,生怕错过老侯爷说出的话。
谢二更是比他自己想象的要激动,立马扭头就要去喊大夫,却被祖父握住手,摇了摇头,模糊地又看了看谢尘,最终无奈闭上,说:“不必麻烦了,我这些天不是死了,只是醒不来,我现在什么情况,心里清楚的很,叫大夫过来也没用,不如给我叫几桌好酒好菜,让我下去,也做个饱死的鬼。”
顾媻简直不敢说话,他是怕死得很,却没想到有人能够这么豁达。
谢二更是神经病一般,居然听了老侯爷的话,当真不去叫大夫,而是让厨房弄一桌子好酒好菜来。
顾媻刚想说话,却又意外被打断,只见老侯爷浑浊的眼睛又微微睁着看了看他,嗓子沙哑含笑地询问道:“雨霄,你从哪儿带回来的媳妇儿啊?之前也没在家书里看你提起……”
谢二爷给顾媻写信,基本日日不落,给家里写信却是有些矜持,好像不做出些成绩,便不好意思说话,因此从抵达闽南到如今回来,大几个月的时间,总共也就寄了两封回来。
第一封写得是平安,说自己平安抵达了闽南,写顾时惜给他的方子非常好,大军竟是没有多少人被瘴气毒死,又说跟当地的闽浙总督拜了把子,两人是一见如故,都是爱酒豪爽的性子,只不过闽浙总督今年五十多岁了,比他爹都老,每次喝了酒后,便要睡两天才清醒,弄得神威右将军抽空打了谢二一鞭子,让他别造反的还没抓到,就喝死个朝廷大员。
第二封写得是平叛行动基本宣告胜利,他一个人杀了有上二十号人,他谨记祖父的话,他的手下都是跟他一块儿出来的兄弟,他得以身作则,所以基本都是冲在最前面,有伤他扛,有难他闯,就连痴迷火莲教的许虹如今都没空去念那些劳什子教义,又恢复成了当初跟他斗嘴耍贱的许大公子,什么都不服,却又实际最为支持他。
所有的一切,都是谢二努力做到完美,渴望得到祖父夸奖的样子,可他的家书送到侯府后,也基本得不到回应,祖父只会偶尔派人送句话,让他不要自满自负,更多的时候依旧只是贬斥他,说他某处依旧不够好,不成气候。
谢二从小就被骂不是个东西,没出息,不成气候,所以哪怕如今做的再好,被骂他也没什么感觉,可如今谢二看见躺在病床上骨瘦嶙峋,像是一座巍峨泰山轰然坍塌下来,匍匐在地上的老人,谢二还是有种微妙的恍惚,他此刻在想,他日后是不是没人骂他了?
“嗯?”谢二出神了,没听清楚老侯爷在说什么。
可顾媻却是听清楚了,这位病了的老侯爷居然把他认作是孙子带回来的老婆了!
这算什么事儿啊?他如今还是十六岁,在现代,还在上初中啊,初中生雌雄莫辨没长喉结的比比皆是好吗?虽然习惯了,也不生气,可是吧,总不能高高兴兴吧?
小顾大人平静,没有吭声,他抬眸看着谢二,等老侯爷又说了一遍,看见谢二懵逼窘迫的样子,才心里笑了笑,随后他干脆拉着谢二一块儿都跪在老侯爷的脚踏上,两人做出一块儿给老侯爷磕头的样子,算是认了‘孙媳妇儿’这个身份。
谢尘吓傻了,可他被拉着一块儿磕头下去的身体却没有半分抗拒,待坐起来才紧张地看了看自作主张装自己媳妇儿的小亲戚,连忙跟欣慰笑着的祖父道:“祖父……我、我的确是带回来了人,就怕你不喜欢……唔……”谢二不知道说什么了。
躺在床上的老侯爷却哈哈笑着,他中气不足,笑也笑得干瘪,说话是前所未有的虚无飘渺,充满岁月悔悟之感:“我一个糟老头子,估计要不了两天就要入土了的人了,没资格对你后半辈子选的媳妇儿指手画脚,日后你记得,不管是你爹还是你娘,想要对你的夫人指手画脚,都直接骂回去,就说我同意了的,你们都在我面前磕了头了,我就认。”
顾媻静静听着一个将死之老人豁达又满目湿润的笑说:“其实啊……大约你爹你娘也不管你这些,他们自己尚且一团乱麻,哪里会管你们?”
“不过也不一定……你爹他至今没能给他的表妹一个正妻的身份,定然是怨毒了我,看我对你如此宽松,怕是也要对你心生不满,指不定要指手画脚……”
顾媻心中微微怔住,他料想到世子爷……也就是谢尘他爹过得很惨,没想到真的惨到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不能娶,而造成如今谢尘父母相看两厌,甚至都不管儿子的悲剧的始作俑者,居然是他佩服至极的老侯爷!
不过也不能是震惊,顾媻见的太多了这种家庭,幸福美满既成功又子女完美家庭和睦夫妻恩爱的,少之又少,更何况这里是古代,哪怕再开放的朝代,高位权贵们依旧有联姻制度,夫妻两个没有感情像是同事的比比皆是,其实这种情况顾媻倒觉得挺好的了,假如联姻出了一些感情,却又不多,这种最是伤人,知名例子便是甄嬛传里的华妃。
当然了,顾媻看过真正的历史,晓得历史上的华妃其实并非电视剧里那样没有孩子且不受宠,在顾媻看来,雍正帝对华妃绝对是真心的,不然不会在华妃去世后,才动手处置年羹尧,这两人也拥有不少的孩子,只不过缘分都浅,没留住。
再比如说他与孟玉只见,顾媻便觉得是利益交换的关系比爱情要大,爱情这个东西……常听人说,如今没想到居然在谢尘他爹与侧夫人身上瞧见。
不过顾媻依旧对谢尘他爹没什么好感,一个男人,对自己娶回来的妻子半点儿不尊重,毫无责任感,能有什么爱情可言?不如说是最爱自己咯?不然就抵住压力别娶啊,真是无语。
小顾大人理智分析旁人的爱恨,期间就听老侯爷还在叹息,笑着说:“挺好……我还想着我死了的话,也不知你爹会给你安排什么样的新媳妇,他恨我,说不定看我死了,便报复在你身上,就像他对你从没有一丝好脸色那样,全是在做给我看,他想向我宣战,想告诉我,我让他娶你母亲,就是最大的错误,也告诉我,我辛辛苦苦宝贝着的爵位,一文不值,所以从小他并不管你,你做什么他都不会满意……”
“雨霄,从前你问过我,为什么你爹总是骂你没出息,做什么都说你不行不会不能,我那时回答不了,如今可以了……因为我当年的确是错了,我第一错在不该为了报答好友救命之恩,非要让你爹娶了你娘,好让好友全家成为我们侯府的姻亲,让他们家道中落的产业有支撑后盾,我太自负,觉得你爹既然是我的儿子,当然得听我的。”
老侯爷还在笑:“第二错在……错在……”老侯爷几次没能说出口,嘶哑的嗓子里像是卡着刀片,顾媻听着,都有些不忍。
他推了推身边的谢二,谢尘立即说道:“祖父,别说了,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那起子惫懒的狗东西们,祖父要的汤怎么来没送来!”
谢尘跑得飞快,当真是去叫人,顺便去叫大夫,竟是独留顾媻一个人坐在老人病榻之下,一时间,还有些微妙。
顾媻也想走,偏偏又不敢,身边总得留着人才行,不然出了事儿怎么办?
他又想要干脆喊服侍的下人们进来,但他这会儿正在伪装谢尘那草包从闽南带回来的小娇媳妇儿,说话立马就能穿帮。
于是只能乖乖坐在这里等着,拘束又格外的感到悲凉……
而老侯爷沉默片刻,继续说:“第二错,便是当年我哥唯一的遗腹子,下毒害得雨霄他爹瘫痪在床这件事,我竟是饶了过去,为的就是日后他们不要闹着把侯府要回去,且那是我哥的遗腹子,唯一的孩子,总不能当真杀了他为雨霄他爹报仇吧?我那样对不住死去的大哥……嫂子求我了许久,几乎哭瞎了眼……我的一举三得,让雨霄他爹变成如今这样的行尸走肉……我……”
老人眼角落下泪来:“我十多年不曾和训儿说过一句话了……也不知我死了后,他是高兴,还是会为我哭一哭……算了,不必为我哭,若是重来一回,我亦是如此选择,侯府乃我父打拼一辈子所得,怎能毁于一个残害手足之人的手里,他绝不能得这爵位。”
老人语气平静,只有眼角的那行行不停坠落的泪水在告诉顾时惜,眼前的老侯爷心中怕是波涛汹涌着,万千话语想要同那位他觉着亏待了的世子爷说……
“好孩子……”老侯爷忽地将手放在顾时惜的手背上,拍了拍,慢慢说,“雨霄既然带你回来,应当是极爱你,我做主,将我夫人生前最爱的琉璃花灯赠于你,望你……日后啊……和雨霄好好的,若是有了孩子,不必多么聪慧过人,让人目光都聚焦过来不是好事,只要平平安安的,便好了。”
“父爱而母慈,母慈则子孝,子孝而家和,家和……家和……”
老侯爷话未完,手却忽地一松。
顾媻大惊,连忙也顾不得自己在装什么孙媳妇儿了,回头大喊:“谢尘!!!”
刚巧这个时候谢二端着一碗蔬菜粥踏入门槛,听见小亲戚叫他,手里什么都拿不住,直接砸在地上,随后飞快跑入暖阁之中,就见小亲戚一脸悲伤……
“祖父走了?”少年将军轻声问,好像在问今日几号那样。
“嗯……对不住,没想到……没能叫你看他最后一面……”
“没事,你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我多亏了时惜你才能回来的这么及时。”少年好像很能理解人的生老病死,所以这会儿平静的可怕,甚至还伸手去拉一直跪坐在脚踏上的顾时惜起来,“祖父最后说了什么没有?有什么心愿吗?我爹估计不会管,我是他孙子,不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