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顾大人歪着头,散开的长发落了一身,宛若神仙一般,眸色魅人却又拒人千里,淡淡道:“我高兴。”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你都被孟家坑成傻子了,还有心情笑。”谢二说话直来直去。
顾媻果然又没了笑容,无语道:“那也都怪你,当初若不是你带我认识了孟玉,我怎么能入了孟大人的眼?我若不是被你拉着到处显摆,帮你在营中立威,被孟大人认可,怎么可能要我做那得罪人的棋子?还不是看我是你的人?”
这番话简直戳中了谢二的心窝,他心里亦是阵阵发软,半晌,竟是道歉:“那的确是我的不是,哎,谁能知道呢,顾时惜,你说,要是当初你没做那扬州牧代理便好了,那什么劳什子的戴阁老,怎么可能盯着你,要整你?”
小顾心想拉倒吧,他一点儿也不后悔出风头,一点儿也不后悔自己走过的那些路,后悔这个词在顾媻的字典里根本没有,他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要谢二自责,想要谢二把所有的过错都揽下来,日后他若是有什么不好,希望谢二第一个冲出来保他。
“哎,往事不可追,发生了的事情,不提了。”小顾大人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垂眸叹息。
谢尘心里也寂寥着,他看了看顾时惜,又看了看顾时惜怀里的小妹,总觉得美人抱着婴儿的模样也极为神圣,有种奇妙的美感,他心中悸动,又不敢动太多,于是咽了咽口水,像只馋狗努力盯着自己的爪子,不去受诱惑。
“好,那便不提了。”谢二应道。
顾媻拍了拍怀里的妹妹,抱久了他手酸,便很自然地让谢二帮忙抱一会儿,自己锤了锤肩膀,跟谢二道:“不说我了,讲讲你在闽南如何吧?哦,对了,许公子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许公子当初跟谢二比试,输了后直接被他爹留在扬州,要他拜谢二为师,这货最初心高气高得比谢二有过之无不及,后来却对谢二好似当真打心眼里佩服起来,顾媻反正感觉,许虹和谢尘已经算是好友了——这里顾媻必须得承认,谢尘有种他没有的魅力,能够莫名其妙化敌为友。
他则不行,他没什么朋友,他身边的人,除了谢尘,仿佛都是利益交换得来的。
孟玉……孟玉这个人,顾媻也觉得是利益交换,他要钱,且刚好想要试一试有伴侣是什么感觉,孟玉要他,这不是交换?
天知道远在长安的孟三公子若是晓得他心爱的恋人将他们之间的关系轻易归于利益相关之中,会是什么表情。
“许虹?那小子一听说我要回来,便想要跟我一块儿,但闽南之事实在是进行到关键时刻,我留他在那边盯着,相当于我的一双眼,下面的人看见他在,基本也会听话,不至于乱套。”
“哦……”顾媻笑着,心想如今谢二也算是军中主心骨了,瞧瞧他说的话,军中大约一大半的人都信服他——真好。
“对了,当真是得好好谢谢你,没有你的锦囊,我他妈肯定第一天就折在闽南了。他奶奶的,大伯那死胖子肯定是觉得我会死在闽南,所以那么迫不及待的要整死我祖父,我倒是想要去牢里看看他,看他看见我活着,是什么表情,哈哈。”少年将军轻佻地朝后一靠,怀里的小宝宝却是不舒服得哼唧了两声,立马让少年身子一僵,默默又回归之前的坐姿,半点儿不敢轻易动弹。
“你干嘛总说脏话?”顾媻好心提醒,“方才和我们吃饭的林县令可也胖的很,你若是说惯了,一不留神在他面前也说了死胖子这个词,他心里会怎么想?”
“……这……哦……”谢二半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口,唯唯诺诺似鹌鹑,“知道了,我改。”
“嗯,林梦山是个好人,这次真的多亏了他,不然我怕是都要死在你们侯府,还有李捕头,我让霍运日后跟着李捕头学习捕快知识,以后……希望他有点儿用吧。”顾媻闲聊。
“霍运?”谢二几乎都要不记得这个人了,想了许久才从犄角旮旯把这人的信息提出来,最后评价说,“哦,想起来了,之前他在军营蛮多人跟着他的,没想到竟是个废物……咳,没本事的家伙。”谢二别扭的把废物这个词换成他觉得更文雅的词汇。
顾媻看谢二别扭成这样,忍不住哈哈笑道:“算啦,在我面前不要这么难受,在外面少说话,你只要不说话,挺唬人的。”
“唬人?”
“嗯,就瞧着让人心生畏惧。”
谢尘腼腆地垂眸笑了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夸了,心中澎湃了一会儿,忍不住炫耀道:“什么叫做瞧着让人心生畏惧,本来就是让人心生畏惧,你没看见,刚到闽南,就有一伙反军流窜出来,我他妈的提枪便冲出去,身后跟着数十号英勇骑兵,将其全部斩于马下,后面的反军顿时全部不敢冲了,我前进一步,他们就退一步,我把枪直接投出去,千万人马全部四散逃窜,但还是被我一枪钉死两个,正中胸口,串成今晚你的羊肉串那样……”
顾媻听得有些不适,他好端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官迷,哪怕是到了古代,也还没有见过这么残忍的画面,当初代替扬州牧查案子的时候,虽然也看见了许多死人,但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没怎么接触,如今谢二描述得这么详细是想害他做噩梦的吗?
顾媻还没说话,就听见谢二忽地不好意思说道:“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小亲戚你是个斯文人,我给你说点儿别的。”他心中的顾时惜,总是让他觉得柔软需要他爱惜。
谁知道顾媻却道:“没事儿,所谓既来之则安之,总不可能永远不听不接触,你多和我说说这些,有利于我心理素质提升。”
“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想听就不必听,何必勉强自己?顾时惜,我发现你这个人有些奇怪,说好听点儿叫自立自强,说难听点儿好似是个悲观人士,什么事情到了你的预想里,便会有最糟糕的一条路,所以你才想什么都准备好。”谢二不满道,“有我在,你不会有最糟糕的那条路走,永远只走你的康庄大道,不然我谢雨霄连个亲戚都护不住,干脆现在吊死得了,还在这里拽什么拽?”
顾媻笑了笑,心里很领这位小孩的情,可没办法嘛,人的性格是无法改变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一向都一个人过,当然得什么都做最坏的打算,然后事无巨细的准备好翻盘。
当然啦,如果真的能像谢二所说,永远走康庄大道,那更好了,谁不喜欢一帆风顺呢对吧?
“我知道,谢谢你,二叔。”漂亮的小顾大人干脆躺下,他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眼位渗出些许湿润,感谢得略微真诚,“要是全天下人都像你这样好就好了。”小顾开玩笑。
谢二被夸得找不到北,抱着小妹姿势依旧僵硬,却不觉得难受,声音都不自觉地温柔下来,说道:“不客气,谁叫你也对爷好。”
好吗?顾媻自觉没有,都是他为了自己,顺带着对谢二好,不过既然谢二这么认为,对他也没坏处啦。
小顾大人笑了笑,脸蛋都埋在他找人专门定做的棉花枕头里,软乎乎地,说:“我今晚忘了给孟玉写信说今天的事情了,明天记得提醒我写,还有,老侯爷下葬的时候,我家路祭必须比所有人的都要豪华,这件事儿交给慕容府丞怎么样?”
“嗯,都行,你觉得可以就好。”
“哎,原本江举人在的时候,很多事情我还能和他商量,他考试去了,什么都我一个人来,怪麻烦的,慕容丰虽然也能干,但都是着重府内事宜,公事和我的私事还是小江处理的好。”小顾大人怀念江洺在的日子了。
所为从奢入俭难,小顾苦啊。
“他们好似春天会试,春末殿试,若孟三和小江能过了殿试,便要秋日回来,这还得个大半年……不如这样,反正我这边也要守孝一年半载的,不如暂且帮你做个幕僚。”谢二真心为顾媻分忧。
小顾大人有些心动,但又觉得不妥:“这样不好吧,不是说守孝的时候,不能宴酒,不能寻欢做乐,不能做官?”
“我不要你给我俸禄,不就不算做事儿了?帮忙而已,且你叫我一声二叔,在府台,我跟在自己家里有什么区别?在自家处理自家事务,谁敢说一句闲话?爷打烂他的狗嘴。”谢二淡淡骂道。
顾媻笑道:“也好,正巧我也想要多陪陪你。”
“……”谢尘心中咯噔一下,像是掉入名为‘顾时惜’的陷阱里。
“老侯爷对我也是恩重如山,我替他看着你,免得老侯爷不放心。”
谢二立马恢复正常心跳,他‘哦’了一声,胸口一片憋闷,但他笑了笑,既笑自己自作多情,又笑如今这样挺好。
二叔嘛,亲戚嘛,再远的亲戚,也是亲戚,他日后只有顾时惜这一个小亲戚,相互关心挺好。
过了几日,停灵结束,很快就到了老侯爷并谢尘的父亲一块儿下葬的日子。
与此同时抵达扬州的,还有长安来的圣旨,册封谢尘为继任的武恭候。
第123章
活动
下葬当天,满城缟素,近一半的扬州人都跟侯府有些牵扯,于是满城的人几乎都来送行了。
顾媻作为侯府编外人员,若是只按照亲戚来拜祭,恐怕得跟着第三梯队一块儿出城,可如今他身份不同,还是府台大人,因此站在第一梯队,能跟着如今的武恭候谢尘一块儿一前一后的走出扬州城门。
古代下葬队伍着实夸张,很多时候一户人家假如是在长安有长辈去世,但祖屋在很远的地方,那么小辈还要扶灵去祖宅老家让长辈老有所归。
好在谢二一大家子的祖坟都在扬州城外三十里外的山里,并不远,众人浩浩荡荡的撒了一路的白纸,哭灵的小子姑娘们刚好在喊道嗓子冒烟的时候,目的地便到了。
扬州谢家的祖坟有专门的守墓人,曾也是谢家亲戚的分支,只不过不知道远到什么地方去了,不然也不会派来守坟。
顾媻跟扬州一众官员面色沉重地站在一旁,看请来的大师当众跳大神,然后祭拜,最后又让谢二绕着棺材一直转圈,一边转圈一边喊老侯爷和谢父的名字,俗称喊魂,也不知道折腾了几个时辰,只见那头上绑着几根羽毛的大神突然神色一变,大喊:“吉时到!”众人立马动身开始下葬。
谢尘累得够呛,基本嗓子都哑了,说不出话来,随便找了片草地坐下,顾媻带了壶水过去递给谢二爷,后者接过后,一口气干了,才笑着跟顾媻道:“以后我死了可不要这么麻烦。”
“哦?这么心疼你儿子?”小顾大人今日穿着一身白,很是俊俏美丽,身上没有半点儿装饰,唯独腰间挂着一只玉佩。
“哈,倒也不是,就是觉得我若是死了,还有人一直喊我的名儿,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叫几个时辰,我死了都能被吵醒过来,烦都烦死了。”谢二爽朗笑道。
“你可别笑了,多少人看着你呢。”顾媻提醒,一边说,一边余光往小坡下面望去,只看不少达官贵人还有商贾世家族人都有意无意的看着谢尘,这种时候最是要做好面子功臣,免得被那些恪守礼仪的人挑出来做文章。
“你三爷爷那些人可都还盯着你呢,如今你成了谢家的侯爷,自然也就成了族长,不晓得多少人都指望你,想要巴结你的,想要拉踩你的,你可长点儿心吧,二爷。”
“哈,我怕他们?”
“我可没说你怕,我只让你长点儿心,又不是要害你,不听算了。”小顾导游皱眉,他好声好气,人家不停还拌嘴他可不管了。
说吧少年府台就要走人,结果下一秒就被谢二拽住了袖子,其人讨好一般笑嘻嘻地凑上来,小声说:“我刚才嘴贱,抱歉抱歉,我晓得你为我好,咱们如今比亲戚还要亲戚,我只当你是我亲戚,你也只关心我,我刚才也不知道怎么的,说了一堆混账话,顾时惜你没生气吧?”
“哼,我敢生你的气?”小顾大人挑眉。
“怎么不敢?你随便生,反正我如今什么都是你帮我得来的,你就是给我一巴掌,我都把脸伸过去配合你,咱们谁跟谁?”
“你可闭嘴吧,再贫别人听到了不好。”顾媻眼里笑了笑,面上依旧悲痛欲绝。
谢二生平最厌恶假装做些什么事情了,可小亲戚要他装出一副伤心的表情,好好好,装就装吧,也不会少块儿肉。
由于墓室是老早就准备好了的,所以只需要挖开墓道的门,把谢家两个棺材按照辈分和先辈们摆在一起便是,这是个大工程,不少人这会儿都可以散场回去吃席去,顾媻则好奇地站在外面看了半天,直到谢二招待走了亲朋好友,过来找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墓道里面,好奇一样问他:“你在看什么啊?”
顾媻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既然谢二问了,他便随口说道:“在想你我百年之后,是不是也就这么进去了,什么都带不走。”
顾媻是随口说,真的什么都没想,偏偏这话却在谢尘的耳朵里爆炸了似的,惹得他结结巴巴,半天才吭哧一句:“你……你不是主脉的,进不去,除非你真是我媳妇儿。”
顾媻轻笑,扭头去看谢二爷,眸色温软如水:“好你个二叔,揶揄我?我当初是为着老侯爷着想,好叫他安心的去,免得担心你孤家寡人不给他们留个后。”古代人不就操心自己有没有后吗?
谁料谢尘却说:“我倒觉得祖父不在乎我有没有后,你瞧我父亲,他虽然是祖父的孩子,却有也和没有差不多,我虽是我父亲的孩子,却也跟没有没两样。”
谢尘说话粗糙,但顾媻有些明白:“你觉得养儿不防老?”
“我谢雨霄何时需要一个小娃娃来防老?我自己养不起自己了?”谢二语气豪横。
顾媻感慨地弯了弯眼睛,心想这货思想真是开放,在古代能有这种想法的,大约凤毛麟角。
随着大部队回城的时候,就不需要走路了,可以坐轿子或者乘坐马车。
顾媻一向觉得轿子不舒服,马车在城外没有整平地面的路上也能震得他浑身疼,还不如骑马,于是谢二便跟他一块儿骑马回去——回府台。
谢尘懒得回侯府,他只去侯府的席面上露了个面,一看见老了十几岁的老祖宗被人搀扶着到处找他,便连忙躲去了顾媻家中,一边和顾家人蹭饭,一边问自己在府台有什么事儿做。
正是傍晚,时人吃席大多数都是傍晚,就连成亲都是傍晚黄昏,和现代的正午办喜事很不相同。
今日顾媻在书房外面的小院子里吃饭,下人们搬了两张四方的桌子拼成一大张长桌,依旧是叫了孤家寡人李捕头还有慕容丰,并慕容丰的两个忠实狗腿子——税课主簿胡晶莹、被家里人牵连的教谕郑含欲。
胡晶莹一直跟着慕容丰做事儿,跟顾媻也算是见过许多次,在一起吃饭的次数虽然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但这人对顾媻的态度一直跟着慕容丰变,如今慕容丰对他格外的尊重,胡晶莹便也对他分外谦逊有礼。
只郑教谕忙于教育事业,时常不在府台办公,而是跟着单独的教育部门在扬州城内四处做学子考核工作,思想还停留在一年前自己最敬重的慕容府丞说要给少年府台一个下马威的时期。
今日郑教谕停职跟着府丞大人一块儿来府台吃饭,原本是想要好好跟府台大人告罪一下,说清楚自家夫人绝对没有放印子钱这件事,可郑教谕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一个书都没有念过几年的比自己小十几岁的上司。
郑教谕甚至也不能理解,老大哥慕容先生为什么短短时间居然对一个小小少年改观至此,方才他们私底下说起顾媻这个人的时候,他分明听见慕容先生称呼顾媻为‘大人’。
天啊,要知道上任府台余大人在任的时候,慕容先生都还要在‘大人’的前面加一个姓氏,显得格外的公事公办,单喊‘大人’二字,则让人显得亲近。
郑教谕真的感觉自己好像是跟时代脱离了似的,好像刚从大山里出来,一眨眼,天就变了,他私底下问过好友税课主簿,胡主簿只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等你真正接触了大人,你就明白我们为什么这般尊崇他了。
居然用‘尊崇’二字!这是何等至高的称赞?!
郑教谕虽然一向很听老大哥慕容府丞的话,可如今却对慕容府丞如此听命于顾媻感到失望,他怀疑顾媻给老大哥下蛊了,甚至怀疑自己家中印子钱事件也是顾媻做的,为的就是拿捏他这么一个掌管扬州教育事业的教谕,他心中怀着愤恨与好奇而来,打定主意今晚必须说清楚自己家里的事情,要一个清白,顺便接触接触顾媻到底有什么魔力,结果一开席,众人都只顾着吃吃喝喝,席间也不像别的饭局,针砭时弊,说些民生大事,反而……
“我去,这猪蹄子绝了,应当是用了老卤水先煮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再红烧,这才炖得如此软烂脱骨,一抿即化!”这是夹了一个猪蹄子在碗里吃了一口后满面幸福的小顾大人。
“是吗?!我也尝尝。”说话的是来蹭饭的新任侯爷谢尘,只不过谢尘这个名字如今没几个人敢叫,亲近的会喊他雨霄,平辈喊他二爷,远一些的,要尊称一句侯爷。
只见年轻气盛的英俊侯爷站起来夹了一块儿超大的猪蹄子到碗里,坐姿也没个坐相,偏偏气势宏大,哪怕坐没坐相也叫人不敢小觑。
谢二学着顾媻,直接用手提起猪蹄子,谁知那软烂的皮子直接自己掉在盘子里,谢二一愣,又用筷子夹起来,却稍稍用力一点,就让肉都夹断,他笑了笑,干脆端着盘子往嘴里送,这下才吃到。
郑教谕可以说跟谢二爷是老相识了,从前谢二爷刚三岁,准备启蒙的时候,他就被邀请去侯府坐堂,专门给侯府的少爷启蒙。
由于当年他刚刚来到扬州任教谕,心高气傲,被请去侯府坐堂,都觉得委屈自己,单慕容先生劝他去,他就去了,想着好好教育出一个栋梁出来,日后说出去,自己有个侯爷门生,也光宗耀祖。
谁知道……第一天就被混世魔王谢尘给泼了一身的墨水,有辱斯文至极,后面虽然老侯爷亲自给他赔罪了,他也再没松口要教谢二爷。
后来听说只要是教过谢二爷的先生都被气得要命,还有人胡子都被烧掉了一半,郑教谕简直庆幸自己跑得早。
但……
如今呢?
郑教谕看着面前虚十七岁的少年侯爷,哪怕吃饭粗鲁至此,也不减半点风采鄙人,言语之间满是豪气万丈的上位者的从容自然,当年断言此子不可能有作为的他,忍不住还是有些触动……
“真的欸!有意思,还好当初爷当机立断帮你要来了那大厨,你可知道他为何什么都会?”谢二爷说起这事儿,还挑了挑眉,颇有些得意。
小顾大人很捧场地眸子亮晶晶地看着谢尘,说:“为何?”
“这厨子祖上是御膳房的总管,是个太监,后来前朝落败了,咱们大魏不用前朝的内廷人士,那太监就没地方去,回乡下假做正常人娶妻生子,他是那御厨总管的第八代孙,手里握着祖上传下来手艺,再加上他有那么些天赋……”
“等等,他祖上不是太监?怎么娶妻生子的?”小顾大人无语。
谢二爷一副哄人的模样,笑道:“自然是吃了神医的药,又长出来了。”
顾媻一脸无语:“你当我傻的?”
“没有没有,你是我绝代聪明的小亲戚,我是傻的,一定是我被骗了,改天我再帮你问问他祖上到底是不是太监。”谢二爷笑。
慕容府丞与税课主簿胡晶莹对这倆少年闲话家常的幼稚程度已然习惯,可第一次来参加这种聚餐的郑教谕却是心下震惊。
外面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咳,好吧,其实是他们教育部的那些侍郎们,可都说顾大人和谢家是远亲的远亲,说最开始顾大人前来投奔谢家的时候,和乞丐差不多,全靠顾大人以色侍人,才得以进入谢家……
如今看来,仿佛他们全都错了,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什么旖旎私情的样子,反倒坦荡大方,犹如相交多年的知交好友,半点儿龌龊都看不出来,龌龊的……是他们……
一旁的慕容府丞一边吃着春季才有的新鲜时蔬,一边淡淡笑道:“也不一定当真是骗人的,有一些阉割不大干净的太监,哪怕不吃什么神仙药,有些也会长回来就是依旧很小便是了,功能什么的,还是有的。”
“这么神气?”顾媻惊呆了。
“所以大魏朝的太监,都是全割。”
顾媻明白了,也就是说一把枪,两颗子弹,前朝是只阉割枪,子弹没动,怪不得有的还能长出来能生孩子,生产地还在啊。
顾媻点点头,真是涨姿势。
“这些事情,咱们的郑教谕最是清楚,他曾在宫中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太傅呢,接触的太监,比我们这些宫里都进不去的外官,多的多。”慕容府丞淡淡笑着,将话题抵给郑教谕,眸色很深。
郑教谕也不是傻子,只是看慕容府丞一眼,就知道这是先生在给自己机会说话,好趁机主动向顾大人表明自己的清白。
因为上面监察院的来查问题,查到他夫人头上放印子钱,如今他职位也停了,名声也毁了,夫人还在关押当中,虽说罪名没有定下来,可人到底还关着在,郑教谕不来求求上司高抬贵手放自己全家一马,怕是从此就要在官场消失了。
当然了,郑教谕依旧觉得自己这是无妄之灾,他也托了关系,问了同僚,长安那边的同窗传了消息回来,分明那两个监察院的御史是冲着顾大人来的!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被当作杀鸡儆猴的突破口。
可再可恨,面对现在完好无损的顾大人,郑教谕也不得不低头,好声好气问问自家的事情接下来如何处置。
郑教谕的确在长安戴过一段时间,在皇城内做太傅却是言过其实,他只不过是做了太傅的助理,相当于是代理太傅,当真正的太傅没空的时候他顶班的那种,且也只做了一个月,就因为家中母亲去世,回家守孝一年了。
“慕容先生说得正是,前朝宫廷内乱,正是因为宦官争宠,皇权落入宦官之手,且至今不知道末代皇帝是不是太监的种,所以大魏对这方面看管慎严,禹王自入长安开始,更是大力削减宦官人数,从最初的八千,削弱至一千五左右。”郑教谕态度不卑不亢,好似在给人讲历史故事似的。
顾媻‘哦’了一声,态度温和,说道:“郑教谕真是博学多才,不过老早就听慕容先生说起你在教育方面很是能干,只不过总不得见,你们学政内部好似总不放人,成天都看不到你。”
学政,当地教育部门简称,扬州学政又叫提督,俗称学台,正三品。
扬州省市长都才正四品,教育部的三品,可见大魏多么重视人才教育了。也难怪这些秀才学生们如此高傲难搞,一个个鼻孔翘天上去,瞧不起举荐的。
不过学政只能管理学子们的事情,权力并不是很大,论实权,自然还是扬州刺史最大。
“哪里哪里,实在是学政里事忙,好比说大人您一句话,便让三泰县县令陈听不再大力发展教育,让当地建的十几座学堂停用了十座,这件事便让我们学政好一阵苦恼,往上面报的生源数目如今和实际不符,乡亲们有些上不了学,闹到咱们这边的也是有的,是真的忙。”
“哦?那你们学政是怪我不该叫停陈县令的教育改革了?”顾媻微笑着说。
一旁吃饭的谢二好像对这些不感兴趣似的,继续埋头苦干美味佳肴。
“哪里的话,并不是这个意思,是……是……”郑教谕只是随口说了一下事实,谁知道三言两语就惹怒了顾大人一样,遭到顾大人的反问。
郑教谕背后冷汗直冒,一时间根本摸不清楚自己该说什么,他如今算是有些明白,这位顾大人,果真不是什么天真的小童,是真真切切的官场人物,一句话都得掰成三瓣让他分析透彻才能回答。
“是什么?”小顾大人好整以暇地给自己盛了碗汤,好像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自己给人了极大的压力。
“郑教谕的意思是,他被困在学政里面,居然无暇回府台和我们常聚,实在是该罚,今日便罚他酒一杯,大人以为如何?”慕容府丞都无奈了,郑教谕这些年混在那些傲慢的读书人当中,连说话的艺术好像都退步了,以为人人都像他的学生那样,不管他说什么,都捧着他。
顾媻摇头:“我们都是朋友,如今也只是小聚,不做罚酒那一套,我比诸位年幼,很多时候,听不懂太多言外之意,且真心把诸位当作朋友,所以不必拘谨,我看郑教谕像是心中有事儿,才支支吾吾,不如直言,我看在我职务之内,能不能办,如何?”
小顾大人一派真心话,说罢,就看郑教谕脸臊得慌,直来直去显然不是读书人擅长的,他扭捏了一会儿,桌子地下被好友税课主簿踩了一脚,才连忙清醒过来,后退一步深深给顾大人鞠躬道:“大人,下官夫人还在看押之中,之前两位御史大人非说我夫人参与了和尚放印子钱的事情,这真是子虚乌有,如今……如今下官也不知道投告何人,不知道案子如何处置,还望大人……大人明鉴……我夫人真与那和尚没有串通,她心善,总是爱借钱与人,捐钱给庙,这些大人随便问问便可知晓的……”
说着,郑教谕已然眼泪汪汪,他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夫人还被关押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受苦,他的心里就千刀万剐了,别说做官,就是做人都快要放弃了,只要夫人能回来,好好的回来,他哪怕后半辈子去做屠夫,郑教谕也心甘情愿。
眼瞅着一个三四十岁的大男人快要哭鼻子了,顾媻才连忙也站起来把跪下来的郑教谕给扶起来,一改刚才冷淡的模样,做出热情的唉声叹气来:“郑教谕严重了!你这件事,本官查过,确实是子虚乌有,只是你看,最近家中遭逢两位长辈故去,竟是一时间忘了吩咐下面的人放你家夫人回去。”
其实哪里是忘了,顾媻就是想要等这个教谕自己来找他,他才好分辨清楚这个教谕是不是以身入局拉他下水的坏人,身边的人是人是鬼对顾媻来说很重要,他看不清楚,随便就用了这个下属来帮自己办事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要被摆一道。
顾媻经此一役,可以说真的小心多了,就怕身边的人给自己惹来麻烦,对下属管理得格外严格,让慕容府丞也对下面的人开过几次会,专门说,让大家回家自查自省,免得两年后考核找出点儿什么耽误他们公司评优评先。
顾媻如今看郑教谕一副没什么心眼,只是单纯心高气傲瞧不起他是举荐身份的样子,就舒服多了,身边重要职位上的人都是好人,那他发展工作就能放心多了。
顾媻最近除了帮谢二搞丧礼,还在想自己业绩的问题,扬州财政GDP基本没有更多可以开拓的空间了,像上任余大人那样杀鸡取暖似的,让所有农户种桑田提高GDP来搞业绩的事情,顾媻也做不出来,这摆明了不可能年年如此,自己走了不管当地百姓死活。
那么他就需要用其他东西来拉高GDP,比如他之前有些想法的‘状元之乡旅游项目’,关于打造旅游网红景点,他的小弟陈听有些经验,虽然这人有些理想主义,且目标是让全天下人都念得起书,但如果他发话让人过来帮忙传授一些经验,或者让网红城市三泰县给自己打打广告,陈听应该绝无二话。
然而这个想法在今日看见满城拥挤的街道时,顾媻又觉得不是特别可行。
参考现代网红城市,大多数都是昙花一现,除非真的有历史底蕴,让人喜欢,哪怕服务不周到,拥挤到寸步难行,各种门票奇贵,当地百姓各种奇葩,但当游客们真正见到了独属于这个城市的风采时,什么都不重要了,他们会回去在自己的某音账号吐槽一大堆,最后又来个反转,说一切都是值得的。
犹如登泰山,道路奇长,然登顶的那一刻,一切都时值得的。
可问题在于,扬州城已然是个人流量爆满的经济重区,往来游客商人皆络绎不绝,每天早市、晚市,几乎没有宵禁的意思,除了住宅区安静,市井区可以说是灯火通明,这样的一个扬州,还能容纳更多的游客吗?
显然不行。
那如何才能创造自己的业绩呢?
顾媻实在不想放过孟玉假如当上状元后的红利。
问题继续存在,顾媻暂且不去思考,把目光继续放在郑教谕的身上,和人说了好几句掏心窝子道歉的话,最后立马派人把人家夫人请出来。
说是关押,其实没有送到别的地方,就关在府台内部,有他母亲陪伴,相当于做客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