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手里把玩着的玉佩通体翠绿,侧面飘着一条深绿的银河绕着整块儿玉牌一周,谢二说这种玉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圆满’。
说着,就不由分说丢给了他,让他挂上。
古代人,诚如谢二这样大大咧咧的二世祖,在送礼的时候,也含蓄至此,顾媻接着人家的好意,没有抗拒,也还了个项链,是块儿玉牌坠子,上面没什么飘彩的昂贵绿色,但顾媻喜欢玉牌上雕的观音,觉得很有神性,好似下一秒就能睁眼,便也给了谢二,说‘日后咱们说起来,还交换过定情信物,也算是很成功的伪装了呢’。
此话出了口,小顾大人还记得谢二当时红到爆炸的脸,真是很有意思,也不知道谢二如今在扬州都做些什么,别去招惹孟玉给他添乱,他感觉就谢天谢地了。
一切整理妥当,刘阁老已然在外面等他了。
所谓客随主便,无论如何也没有让主人家等他一个客人的。
顾媻连忙又照了照镜子,看了看自己今日的打扮,只见一身深绿色官服犹如最昂贵的玉化成的布制作而成,垂摆处的褶皱都像是花瓣的弧度,腰间垂着的玉佩是与官服融为一体般和谐的点缀,红色的穗子则醒目如火,仿佛一池春水中火红的锦鲤,鱼跃而去。
顾媻看镜中的自己,忽而感觉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少,从前的自己瘦骨嶙峋,在老家的时候,只有一头黑发看得过去,如今人长高了一些,面容也张开了不少,不如两年前精致女气。
这么说罢,两年前谁人瞧见他,都能怀疑他是女扮男装,如今大伙看他,得迟疑一下,隐约瞧得出一些难得的英气。
——也更像上辈子的他了。
顾媻上辈子死时是个社畜,这辈子却官居五品,做什么身边都一堆人伺候,想想真是不亏。
“大人?”外面有小丫头着急催了,快误了上朝的时辰了。
顾媻连忙扭头,扩胸昂首朝外走去,满面都是叫人不敢多瞧两眼的美丽:“来了。”
不多时,顾媻在大厅与刘阁老汇合,两人立即一块儿又走到外面去坐轿子前去皇城。
此时天色微微发亮,天边已然出现一丝红,顾媻撩开帘子往外看去,鼻尖都是长安别样鲜冷的空气,没有扬州湿度大,略略干燥……
“大人,您可再歇息一会儿,此去得半个时辰呢。”轿夫很是体贴的说着。
顾媻在里面‘恩’了一声,捏着临走时从小厮手里接过来的大饼,啃了一口,但没有水喝——昨日从刘阁老处得知,上朝的时候是不能随便上厕所的,所以早上大部分官员都饿着上朝,上完了才回去喝水吃饭。
顾媻不吃早饭胃不舒服,就吩咐给他拿个东西顶顶,饼子包子都行。
谁知道一打开,好家伙,传统肉夹馍,里面是青椒、肥瘦相间的卤猪肉、还有一颗剁碎了的卤鸡蛋,这一个,比顾媻脸都大,这吃完不得犯困啊?
但是闻着是真香,或许是刘府自己做的呢。
小顾盯着烤饼金灿灿冒油的酥皮看了许久,最后到底是忍不住一口咬下去,瞬间卤汁和着软烂的猪肉和青椒一股脑进入了他的嘴里!
口感之丰富顾媻都要不会形容了,他连啃了三口下去,脑子里便只剩下一件事:这位厨子能挖则挖,不能就让杨师傅跟着学学,回家做给母亲和小弟吃,他们肯定也喜欢。
这边厢顾媻忍着只吃了一小半就克制着把肉夹馍又重新包裹起来,在浓浓的卤香味中思考一会儿面圣了该说些什么,可恨想着想着,就想到等下了朝自己怎么解决剩下的半个肉夹馍。
哎呀呀,乱他道心,小顾大人叹了口气,却也没法子,他这两辈子,也就剩下享受美食这一个爱好了。
轿子抵达皇城大门口的时候,顾媻就陆续开始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多了起来。
他探索一般撩起深灰色的窗帘布,便透过一角瞄见外面无数顶五颜六色的轿子头顶着各色宝石珠子鱼贯而入皇城中去。
皇城的守卫皆是身着软甲的军士,手握长枪,比他扬州府台外面的衙役穿的不知道好多少倍。
身后是逐渐开始热闹起来的长安城,红毛鬼都能见到不少,大魏朝海运看来是真挺发达。
身前是巍峨壮观的皇宫,层层叠叠的中式建筑超出百姓房屋数十米之高,等上了不知道多少阶楼梯,外面便能听见太监喊‘诸位大人请落脚’,于是一个个的轿子就像是现代轿车一样排队停在酒店门口,等车里面的大人物下车了,车立马开走,不停留一秒。
顾媻跟在这群大人的里面,他打量别人,同时也感受得到无数的眼睛看向他,打量他,好的,不好的,具有。
顾媻淡淡笑着,依旧昂首挺胸不卑不亢,看吧,都好好看看,他绝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当然,也有不少穿着文人官服的大人对着他拱拱手,顾媻不认识,但猜想这些恐怕都是老师的弟子同门师兄弟什么的,于是也很友好回礼。
刘阁老一直站在他身边,偶尔给他介绍路过的大人都是什么人,顺便说:“禹王好像还没有到,咱们不急着进去参见陛下,得等禹王到了,这早朝才开始。”
顾媻点点头,料到是如此。
“那咱们先去哪儿?”顾媻问。
刘阁老刚想说附近有专供大臣们休息的偏殿,谁知道忽地无数大臣忽地回头,随后立马犹如鸟兽般分站两旁,鞠躬拱手行礼。
顾媻被刘阁老拽着往旁边一战,动作反应比脑子更快的学着所有人一块儿行礼,眼睛才看见下面台阶正有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着暗红色拼黑色庄严官服的中年男子一步步快步上来。
此人眉毛斜飞入鬓,像是两把开了锋的剑,直插云霄。
其头发花白,面上却无甚皱纹,肤色略黑,腰间佩剑,身后无数簇拥着,莫不是微微弯着腰,便衬得这男子浑然像是一米八一般,谁知道走到跟前了,顾媻才模糊感觉,此人绝对才一米七,顶天了一米七,脱了鞋子一米六八。
——这就是禹王。
不需要任何人解释,这排场说明了一切。
就在顾媻心里胡思乱想的时候,一米六八的禹王忽地站定在他面前,声音倒是格外的低沉好听,周世子大约遗传到了这一点:“顾时惜顾大人?来来,不要拘谨,今日你是咱们大魏的功臣,一同入殿吧。”
顾媻脑袋都瞬间一炸,电光火石间想着所有人的人物关系,猜测禹王对自己示好是真好还是虚假,是觉得自己身为使臣有用,还是想拉拢自己成为对抗刘阁老和戴阁老的棋子?自己在中间能起什么作用?
种种疑惑犹如一张大网,瞬间把顾时惜向来清晰的脑子变得混沌,但他永远从容着,他孤身在外,保持表面的冷静永远是最重要的一件事,起码可以让外人摸不准他的底细。
顾媻于是微笑着,是瞬间行礼着说道:“禹王殿下言过了,时惜还未劝说匈奴签下和平协议,还不算是功臣。”
“欸,你已然答应出使,只这一声‘答应’,大魏便千百年来都将铭记你!”禹王微笑着,一双凤眼和周世子如出一辙,手却如同钳子一般捏住了顾媻的手腕,说,“来,一起。”
顾媻根本没有抵抗的力气,顺着便笑着跟着走了。
心中倾向于禹王是要拿自己做棋子,来对抗刘阁老他们这个合体,无所谓,自己身为棋子,就暂时要有棋子的自觉,从中浑水摸鱼达成自己的目的,才是最要紧的,要今日必要让刘阁老的崽子也跟着自己去出使,最好把禹王的崽子周世子也弄来,这样看谁还敢拖欠给匈奴承诺的金银珠宝,他这条出使的队伍,肯定别提多安全了……
小顾大人微笑。
第150章
孝道
大约这世上,能像他这样,五品便被当朝超一品的摄政王手拉手一同上朝的,再无第二人。
顾媻一步步走向听政殿,这长安宫的听政殿的牌匾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泰安殿’,和顾媻印象中的长乐宫不大一样,这里处处都装饰着一些象征吉祥的穗子,每根红漆大柱子都崭新无比,好像是今年刚刚落成一般,定然有专人打扫。
此刻天上已然亮堂起来,四处鸟叫悦耳,蝉鸣聒噪,偶尔有白色的小菜蝶翩翩飞过,落在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侍卫头顶上,侍卫岿然不动,双目藏在银色的头盔之中,隐于黑暗之地。
朝阳此刻还没有驱赶深夜凉爽气息的力量,只斜斜把所有大臣们的影子挨个儿烙印在大理石铸成的阶梯上。
顾媻于传闻中的禹王一步步并肩行在最前,影子便在最上。
又由于他的身高竟是比禹王都要高一些,两人即便都带着长冠,顾媻依旧是最上面的那一位。
他在最前。
少年眸子因着这份隐晦的殊荣震荡着,在无人知晓的心海里无比澎拜,他几乎感觉自己便是这个王朝最大的那个官,他做到了他想要做到的那个位置,偏偏等上了泰安殿最后一节台阶后,禹王松开了他的手,顾媻哪里还敢同禹王这种级别的领导站在一块儿,连忙微微弯着腰,后退了一步,对着禹王道:“承蒙王爷厚爱,王爷先请。”他做出一个让禹王先走进去的姿势。
“哪里的话,我瞧着你,便跟瞧着自家子侄一般,时惜,同叔伯还要这般客气的?本王可听禾誉说了,他与你投缘,早年就见过,还曾想邀你一块儿来长安做他的门客,谁能想,不来也是极好,自己在外头,这不,创出这么一番天地来。”
一边说着,似乎也不需要听见顾媻的回话,拍了拍顾媻的肩膀,说:“好好干,这大魏,终于还是你们这群年轻人的,我们这把老骨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退了……哈哈哈……”
周围禹王的簇拥者们卑躬屈膝,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奉承着‘哪里’‘王爷您还年轻’‘虽要年轻人,禹王您这样的股肱之臣,如何能退’等等。
顾媻听得耳朵都要酸掉了,心想能当领导的人还当真是挺不容易的,每天活在这样的追捧声里,普通人怕是要不了几天连自己姓什么都是不知道的,保持本心,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真是挺难的。
他若是做了领导,自己能保证永远分得清楚谁是阿谀奉承,谁是忠言逆耳吗?
应该吧,毕竟他打小就没相信过任何人,也没什么朋友,顾媻私以为自己日后必然忠奸分明,一眼便分——反正奸臣肯定是要捞钱的,谁想从他手里捞钱,他可要翻脸的!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了,此刻禹王进了泰安殿后,无数大臣也就追随着进去站在自己的工位上,顾媻被刘阁老拍了拍肩膀,立马回神,也跟着进去。
进去的途中,一边跨过泰安殿的门槛,一边用余光扫着左右的文武大臣,发现熟面孔真是少得可怜,还有些工位上空着,也不知道是某些聪明蛋们察觉到如今朝堂局面不稳,所以两边队伍都不站,直接旷工;还是说这些空位是被禹王砍了,还没来得及填补的倒霉蛋?
因为匈奴的问题,还有最近愈演愈烈的太子顾命大臣任命的问题,朝堂上很是有些剑拔弩张。
据狼人刘阁老告诉顾媻的,最近朝堂上有很多老臣提出陛下去了以后,该由戴阁老担任顾命大臣,皇室宗亲都应该避险,以免有人想要篡位。
提出这个建议的老臣已经被砍了。
狼人刘阁老还告诉顾媻,说戴阁老并无此意,只不过被汹汹民意架在火上,搞得原本戴阁老和禹王是一家子的,现在都生分了。
顾媻信他个鬼,戴阁老还不愿意当顾命大臣?顾媻看这戴大人在听见这个提议的时候,屁股都要笑烂了。
哎,都是千年的狐狸,每个人都在演戏罢了,一面维持表面的和平,一面又私底下什么都来,乱得很。
顾媻冷眼旁观着,对这些暂时不感兴趣,他现在只是棋子,谁最后获胜,他一个让匈奴签下和平协议的功臣,任谁都不会在十年内对他进行捕杀。
只不过顾媻被宣召着进去站在第一排后,余光就发现禹王根本没有和他们这些大臣一样站在下面的工位上,而是在殿上龙椅的旁边安了一个更加大更加华丽的椅子,坐在上头垂眸看着群臣,皇帝则看不见人影……
——奇怪,不是说面圣?
——还是说,皇帝现在病的连上朝来一趟都困难,所以什么都由禹王代劳呢?
顾媻心里想着,余光忽地看见个熟人,正是当初作为巡察使去扬州原本打算给戴家撑腰的那个许大人。
许大人的崽子许虹跟着谢二在外面跑了大半年,两人虽然都嘴贱,谁也不服谁,但许虹对谢二已然是真心佩服,真当兄弟师傅看,只是不知道如今在长安干什么工作,对他有用没。
顾媻看着自己这点儿可怜的人脉,悄悄叹了口气,有那么一瞬间还是觉得扬州好,跟自己老巢似的。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熟悉的太监声音忽地高声呼喊:“上朝。”
顾媻立马耳朵都动了动,但因为礼节问题,不敢抬头去看,心中却是有几分激动。
这声音他也还记得,不正是色得没边儿的苗公公吗?
苗公公混得不错,之前还真是小觑了,人家的的确确是个体面的大太监,连喊‘上朝’这种话都能喊得了,还喊出了中气十足的味道,这真是叫人佩服。
好的,人脉又加一了。
只不过皇帝在哪儿?
顾时惜实在好奇。
“好,既然陛下已然到了,咱们便不废话,今日上朝唯有一件大事,便是任命扬州府台顾时惜顾大人担任出使匈奴的使臣,将代替咱们大魏朝,向匈奴求和,和亲后,再献上三千万两白银,十箱珊瑚珠宝,各类农务书籍三百余册,各色种子牛羊牲畜共计十万头,还有其他一些小物件,诸位大臣,就此事还有何意见,今儿便提吧,若是没有,便直接授予顾时惜圣旨和使臣玉牌,七日后上路。”禹王淡淡说道。
此话一出,众位大臣鸦雀无声,摆明了没有一个有意见,看似真是和谐极了,实际上两大阵营真是各有各的打算。
禹王一派希望他去办好这差事,戴阁老一派希望自己去了办砸这差事。
总之都想要他去,好啊,去就去,但是……
“禀禹王,下官有话要说。”少年府台忽然有些怯弱地举起了手来。
后面站着的不少大臣抿唇笑了笑,皆是眸中有些轻蔑之色。
哪怕如今在年轻人一辈中,顾时惜的名声盛极,自身又有孙学政作为后盾,可身居高位的长安官员们倨傲着,依旧骨子里瞧不起一个毫无家底家世的草根一样,随便就能踩死的少年郎。
只有几个侍郎没有笑,都紧张皱眉看了看顾时惜的背影,他们是孙学政的学生,受托要关照顾时惜一二,奈何顾时惜在这种关头,并没有直接跪下接手圣旨,领了令牌下去就是,偏偏居然说什么‘有话要说’。
——这里能是你这样的任说话的地方吗?
——小地方来的,果然不懂规矩。
——大约是还没领教过禹王阴晴不定的暴戾凶狠,还真当拉着他的手就是什么邻家叔伯了。
众人心中各异,却又都纷纷竖起耳朵想要听听这少年郎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名堂出来。
只听禹王一声‘说’,少年郎便语气足够让人觉得天真的说这让人悚然而立的话:“启禀禹王,时惜深知能够为大魏朝分忧解难是时惜的福气,万死不悔,然而时惜身份终究是不够高,怕时惜出发了后,对面单于小的大魏只派了区区一个五品官员过去和谈,哪怕时惜在民间声誉再高,那匈奴那边也不知道啊,说不定也不买账,毕竟时惜出来晚,资历浅,比不得禹王殿下声名远播威名赫赫,更比不上戴阁老和刘阁老,是人尽皆知的大儒一品,时惜就这么光杆司令一般的去了,没人指挥,没人带路,时惜唯恐行将踏错,下官在此斗胆恳请禹王多派一人作为时惜的精神领袖和指导,哪怕只是坐镇旁边,也能让匈奴哪怕士气汹汹,也不敢小觑咱们!”
顿时文武百官冷汗便下来了,犹如差生生怕被点名一般,将脑袋垂得更狠了些。
与此相对的,禹王只能看见顾时惜仰着一张面若桃花的脸,目光灼灼迎面看着自己,然后说出一句禹王自己都一愣的话。
“论今朝,还有谁文治武功天下第一的?”这是马屁。
“论威名,还有谁当年领军匡扶皇室,坐镇大魏二十余载的?”依旧是马屁。
“当今,唯有禹王殿下您才能光是坐在那里,定然便能把那什么努尔哈赤吓得屁滚尿流,还敢和咱们谈什么条件?咱们不过是不愿意生灵涂炭,才选择和亲之路,不然以禹王殿下之势力,他们敢如此嚣张?!不过是看殿下仁善罢了!”这是狂妄与无知愚昧的马屁。
顾媻根据无数关于禹王的片段,拼凑出一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暴君形象,但有一点,顾媻察觉到,只要是真心为大魏着想,说什么,禹王都不会真的砍头。
且他为什么要邀请禹王一块儿去呢?
某位一字胡的伟人先生写过这样一句话:
【这屋子太暗,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峪——熙——彖——对——读——嘉——
——周世子不是自称病重,不愿意去吗?没关系,为了孝道,今日过后,让他自己主动请缨就是了。
第151章
阳谋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台上更是传来禹王哈哈大笑的声音。
禹王拍着扶手,好像当真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言论,最后深深吸了口气,说道:“顾爱卿,你所说的,本王何尝不知呢?只不过如今多事之秋,陛下病重,本王身为辅政大臣,饶是再想要狠狠打击匈奴,也腾不出手来,所以才选择和亲之路。”
“不过顾爱卿说的也不无道理,本王的确也是害怕战争让百姓流离失所,所以暂时忍让一二,等朝中事情一切都定下来了,他们匈奴若是再敢犯我朝,那便不是和亲了,爱卿你懂了吗?”
顾媻摇头:“若禹王不能去,那时惜去了,唯恐镇压不住,还请禹王殿下赠予时惜一些可以代表禹王您的物件,和着您身边的爱将,再者写一封亲笔信送去,那下官便也有一二底气,哪怕他们不答应,看见禹王您的字迹,见字如面,定然也能被威慑住,不敢怠慢下官。”
少年好似当真是这样认为的,说得情真意切,义愤填膺,最后竟是跪下,深深行了个大礼,惹来朝中不少人物隐晦的怯怯私语:“实在是过于胆大了。”
“这顾府台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是拍马屁么?”
“可不就是,不过顾媻这人好似最开始就是禹王的人,由禹王亲自任命的府台呢。”
“对啊,大概是有什么关系。”
而孙学政的学生们则老神在在,他们老早就知道顾时惜和禹王有点儿关系了,这秘密还是扬州传来的,其他大人消息真是不灵通啊。
众人闹哄哄,禹王见状,摆了摆手,顿时又安静下来,唯有三个阁老中的宋阁老,也就是余大人那位秘密的岳父瞄了顾媻一眼,好像瞬间便明白顾时惜想要干什么了。
他心领神会着,却因为中立,无法出面说话,于是回头悄悄给了自己女婿一个眼神,余大人立马便站出来附和顾时惜道:“禀殿下,顾大人说的并无道理啊,现如今,谁不知道正是又殿下您在,咱们大魏才能继续这二十余年的繁华,若没有殿下您,大魏老早就落入了阉人手中,至今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殿下不若就派个身边最能代表您的人,随顾大人一同去,顾大人能说会道,禹王代表的人只需要在旁边坐着,什么都不必说,便能叫顾大人安心,何乐而不为呢?”
“哈哈,你们倒是不愧都是从扬州出来的。”禹王点了点这二人,叹了口气,感慨说,“本王其实也想过,原本派本王长子周禾誉去最为合适,顾爱卿则从旁协助。谁知道前段时间,世子感染了风寒,严重道竟是口不能言,也不能下地,哎……”
顾媻叹了口气,说:“也对,世子爷金枝玉叶,哪怕再想为殿下分忧,也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身子,殿下可只有他这么一个,若是出了什么万一,下官也真担待不起,哪怕世子爷带病也要去,下官也不敢赞同。”
这会儿余大人依旧不明白顾时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隐隐总觉得应当继续附和,便打断道:“顾大人,你是初来乍到,不知道也正常,殿下有二子……”
禹王也笑,道:“哎,有了,便要本王二子去,做个代表,这样顾爱卿觉得可好?”
“啊?这……下官惶恐,不知二公子今年几岁了?”
禹王笑着说:“不小了,十四了,只是还未娶亲,出去历练历练也是不错。”
顾媻还是惶恐,禹王却眯了眯眼睛,说:“不必多言,爱卿你只管做你的使臣,出去后,你便是最大的,他若有什么异议,直接一脚踹过去便是,他只当是个吉祥物,让他随你们一同前去见见世面,也看看那位努尔哈赤长什么样子。”
顾媻目的达成,他鞠躬谢恩,站起来时,隐约看见禹王眼里有些戏谑的兴味,他心中一惊,生怕自己这招对周世子使的激将被发现,但禹王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继续问他:“可还有什么不妥和要求,一概说出来,毕竟咱们大魏朝上上下下,都依仗着爱卿呢。”
“不敢!”顾媻这回是真有些诚惶诚恐,不过计划都进行到这里了,不继续那他就不是顾时惜了,于是只听少年郎又眨了眨眼睛,提到,“不过的确还有一件小事。”
不少朝臣简直对顾时惜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连刘阁老都看了一眼顾时惜,好像跟关心一般,对着顾媻摇了摇头,好像是想说要适可而止。
顾媻一脸没看懂的表情,继续说:“是一件小事,我与刘阁老之三女结为了义兄妹,三妹托我说也想要去看看远处,此去应当并不凶险,俗话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三妹也说她想要记录下大魏这第一次和亲之场面,为魏史添加一些细枝末节,还望殿下恩准。”
刘阁老当即浑身一震,连忙道:“禀陛下,小女乃是一女子,何德何能能参加这样的出使队伍,她不过是贪玩,并不能写什么东西出来……”
“也是……”顾媻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连忙改口,“刘阁老说得是……”
谁知道禹王却笑着说:“爱卿莫要惊慌啊,我倒觉得刘阁老家的三小姐想法很好,不过既然是女子,出行的确不便,但刘阁老之字刘善不是正在编纂史书?让他去正合适呢,爱卿您觉得呢?”
刘阁老真是顿时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毕竟禹王刚才都派了自己十四岁的小儿子去出使,还说出让顾时惜担任首领这种话,自己那个三十岁的大儿子难不成还比不上一个十四岁的黄毛小子?
他哪有拒绝的理由呢?现在说病了?不行……
刘阁老犹豫的时间太久了,久到禹王的笑容都更大了几分,对着顾媻笑道:“看来刘阁老是不愿意为大魏出一份力了,别人家的子女都是牲口,随意出去便是,他的都是宝贝,旁人轻易连指挥都不行的。”
刘阁老满脸冷汗瞬间从那略有些皱纹的皮肤渗出,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硬着头皮便说:“殿下这是什么话,真是折杀老臣了,老臣方才只是在想,若是叫老儿子去,这是修书的工作岂不是要耽误了,且这事儿明明是小女想要去,既然顾大人都说并无危险,我身为父亲,自然也是没有意见,愿意让小女前去。”
顾媻眸色微微一动,他并不想要刘小姐去,他是想要刘阁老出个人,但这个人若是刘小姐,说明刘阁老关键时刻是能舍弃掉刘小姐的,他要那个刘善。
“没关系,刘阁老既然没有意见,那么我回去同刘小姐说说,让她把这个大好机会让给刘公子不就好了?刘公子既然是写史修书的,更应该渴望这次出行啊!”
刘阁老一口老血差点儿没喷出来,什么狗屁的大好机会,给你你要?
满朝文武此事都安静着,生怕被顾时惜这个点将的给一眼瞧上,那么就要跟着出使去了。
之前禹王开口问有谁愿意去,文武大臣是一个人都没有开口,各自都有各自的算盘,即便有几个心怀天下苍生的想要去,但禹王都没有点头,不是觉得这些想去的大臣能力不够,就是觉得他们年纪太大,怕死在外头,日后朝上连个骂他的好人都没有。
如今倒好,顾媻这小子一来,就把朝廷上的水搅得乱七八糟,禹王看着下面一堆缩着头的乌龟王八蛋,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连送出去个儿子给顾媻都觉得没什么可惜的,儿子嘛,死就死了,总会再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