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又只是眨眼的功夫,顾时惜就被外面的人拉上去,背着叫太医医治。
太子浑浑噩噩跟在后面,忽地看向天空,只见天光乍现,天亮了……他突然感觉脸上凉凉的,一摸,竟是自己的泪……
第189章
锦囊
随后发生了什么,太子已然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当早朝的时候,老太监苗公公含着泪给他穿戴整齐,随后又给他带上太子的冠冕,最后也不知道是感慨还是什么,说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次用太子冠冕了,殿下……”
不等太子说话,外面就已然有人前来问是否准备妥当,前朝的众臣等候多时了。
“那就……上朝吧。”太子意外居然还有人问他能否开始,他下意识回答可以了,回头又紧张起来,询问苗公公,“顾大人呢?”他怕自己做不好,怕群臣群起而攻之,怕齐王党羽杀了他,也怕禹王的旧部从中浑水摸鱼。
谁知道苗公公笑着说:“顾大人已然在前面等着了,和宋阁老他们在商量事情,您前去就是。”
太子当即感觉脚步里都被注入了力量,却不知这是什么,来自哪里,只知道自己好似是不需要害怕了,他只要过去就是。
另一边,坐在等候室里喝药的顾时惜咳嗽了两声,喉咙里依旧有股子腥甜,他顿了顿,混着中药给喝下去了,他余光落在身边刘善还有刘阁老、戴阁老乃至宋阁老的身上,很清楚自己是绝技不能暴露自己任何虚弱。
自他被救后,太医就急忙给他催吐,又找来解药给他,喝过之后其实好了很多,但毒药被吸收的部分还是造成了不小影响,他总觉得自己吞咽有些困难,喉咙犹如刀片,胃部也偶有抽痛,每回都叫他冷汗直冒,太医说因为毒药吃得少,又是被酒稀释过的,所以才捡回一条命,可实际上捡回来的命有几分完好又不好说,只道后续还需好好保养,不然……
不然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
这事只有顾媻和刘善晓得,前来给他医治的太医是他孙老师的狂热崇拜者,自然也对他毕恭毕敬,答应绝不会将此事透露出去,顾媻信他。
可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结束匈奴那边的战事,他至今还没有收到关于前线的战报,这些天前线应该有发,他方才已经让戴阁老帮忙去取去了。
一碗药下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顾媻忍着,忍得满头大汗,当戴阁老坐在他旁边把前线战报拿给他看的时候,他却行为举止都尽量表现如常。
几封战报下来,顾媻哪怕身体难受,也忽地笑了笑,他指着战报上的消息对戴阁老说:“好消息,匈奴的确闹分裂,二把手扎西的确被努尔哈赤排挤,带走了小半兵力,齐王还说对前线消息不知情不知道,现在看来都是骗人的,他就是不想打。”
戴阁老沉沉坐在顾时惜身边,他此刻已然没有任何的脾气,就在昨夜,他看见顾时惜冒死杀死了齐王,最后半死不活护着太子到最后,就连顾时惜身边的一个随随便便的下人,都能为他站至生命的最后一秒都不倒下,那种冲击力几乎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孙孙为什么要追着顾时惜走。
他甚至感觉若是孙子还在世,一定也是跟着顾时惜做这些事情,他一个老头子,权力已经没有再多的可能,地位也没有再高的了,他还追求什么呢?
他之前所追求的,不就是为了给后代留下更加丰厚的福荫?
而如今孙子给他留下的,是希望天下太平的愿望,希望大魏铁骑踏破匈奴草原的愿望,他怎能不尽心尽力促成?
戴阁老绝不是信服顾时惜了,而是觉得自己老了……
他真的老了……
他想退了。
众臣还在各位阁老的商讨中当真商量起筹备军饷一事,竟是没有一个人提起昨夜东宫的异动,连问一句齐王何在都没有,这自然也不是齐王在朝堂上毫无根基,而是因为昨夜戴阁老连同刘阁老还有一直不显山露水的宋阁老,三位阁老汇聚了所有人脉兵力,将长安兵马总兵策反,一夜之间将齐王主要力捧的副官全部拿下。
也因此今日来上朝的人比之昨天,少了三分之一。
还有些小虾米,戴阁老觉得没必要管,若是都抓起来,那他和刘阁老岂不是也要?
话说回来,众人还没商量出个什么对策来,外面就有太监传说太子殿下快到了,让大人们可以移步大殿。
从前的从前,禹王是群臣之首,所有人臣下看见禹王还要行跪拜之礼,禹王上朝的时候,众人还要分立两旁为其让道。
后来群臣之首是戴、刘二位阁老,齐王则是总和太子一起出来,齐王像是皇帝一样,就差没坐上龙椅了。
如今,戴、刘二位阁老对视了一眼,竟是都没有起身,刘善是个没心眼的,下意识扶着顾时惜先起来,顾媻被扶着前进了几步,快要走出等候室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他蓦然回首,却见无数曾经高高在上的、冷漠的、大人物们此刻竟是有人含着热泪,有人充满希翼的光,有人憧憬的跟着他的脚步,在后面随他走。
顾媻从没有哪一刻感觉到如此的身兼重任,也没有哪一刻像此时忘记一切,感觉这种无上的灵魂升华。
“顾大人,快请吧,陛下那边等着呢。”外头之前还需要顾时惜巴结的小太监,需要给钱诱惑人家给自己说好话的小太监这会儿都对他恭敬有加。
顾媻忽地回神,笑了笑,他感觉自己好像实现了自己从来到这里就想要做官做大官的梦想。
于是他跨过门槛,不再纠结什么,领着身后的群臣径直往听政殿去。
一场早朝上的比昨日高效得多,顾媻得到了一张椅子,坐在下面第一排,首先由宋阁老站出来大肆说明齐王的种种罪行,又说他得以伏诛全是仰仗顾时惜,请太子殿下为顾时惜封赏。
刘阁老站出来也有话说,说太子殿下还小,总得有人先暂领国事。
宋阁老则举荐顾时惜。
一切都水到渠成一般,唱双簧一般,顺利极了,顾媻则不希望什么事情都自己出头,他很明白今天事情这么顺利,主要还是因为他胜利的缘故,支持他的人占多数,所以不管是有异心还是没异心的,这回都只会拼命融入他的这个组织,因此不会有人反对任他做宰相,暂领国事。
这次甚至连一个说他学历不够的人都没有,都说他实至名归。
顾时惜却站出来再三推辞,最后万不得已才说:“时惜年轻,太多不懂的事情,暂领如此之要职,如何能够服众?要时惜说,还请三位阁老再辛苦一下,辅政于殿下,下官从旁学习,什么时候学会了三位阁老的一身本事,时惜才敢一试。”开玩笑,自己真当了这丞相也没什么实权,实权还是在这几个人手里,在这几个人背后的世家手里,自己何必呢?不如卖个好。
小顾大人看得清楚分明,却把刘善感动得一塌糊涂,众臣干脆也顺着顾时惜的话说,竟是让戴、刘、宋三位阁老半推半就成了辅政大臣,七日后为三岁殿下举行登基大典,且即刻为前线准备军饷,军饷也解决得很迅速,直接将齐王家给抄了,三年的军饷就出来了。
三年,三千万两白银,这可还都只是现银,还有更多的古董花瓶各种附庸风雅的字画、花园地契人口等等,这可也都是钱!
顾媻下了朝便被太子相邀暂住东宫治病,顾媻本来不想,但他实在不能多走动,便应了,又喝了一道药后,感觉精神多了,便立刻提笔要给前线的谢二写信,他要告诉谢二好几个好消息。
一来,前线军饷的事情不必在担心了,二来他升官啦,以后可以罩着他,第三……
第三,如果能杀了努尔哈赤,捧比较亲近他们的单于上位,他们也愿意花钱了事,如今大魏朝最不缺的就是钱了,查抄了好几个齐王党的大官,现在朝中钱多的花不完。
他笔触兴奋,每一笔都充满期待,期待谢二看见这些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却只字不提他自己的身体。
等他一连写了七八封信,先寄出去一封,其他都保存起来,按照编号准备按时发出去慰问谢二。
毕竟他还有三个月,三个月,每天八封,一个月便是两百四十封,三个月便是七百二十封,哪怕每天寄过去一封,也能寄两年呢。
两年,两年后匈奴被清,太子五岁,刘善和江茗应当也能够独当一面,再加上谢二胜利归来,孟玉这等聪明绝顶的臣子也在,那这大魏起码还能再续命一百年。
顾媻心里没由来的畅快,笑了笑,转头又去给孟玉写信,他可得给人多写些好话,别让人因为他黑化了。
他面面俱到,殊不知就是他们杀齐王的这天,青州也出了大事!
原来扎西与努尔哈赤根本没有离心,他们是假意中了离间计,然后扎西领着小队人马直奔盐城,准备先打与青州相邻的小县,然后从后面绕道准备攻破已然是强弩之末的青州守军。
与此同时还断了青州与外界的粮道。
等顾时惜这边发现三日没有青州战报,派出去的先行送信人马更是杳无音讯,顾媻没有办法,劳戴阁老几人守长安,自己准备要再度去往前线,谁知道这回被拦着,都不叫他去,只刘善自告奋勇,带上几个武将,便要代替顾时惜去。
顾媻没办法,思前想后,写了三个锦囊给刘善,看情况打开。
第一种情况是顺利见到还活着的谢二。
第二种情况是不顺利见不到谢二。
第三种情况,青州覆灭。
第190章
刀山
顾媻也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明明任何事情在没有发生前,焦虑都是浪费时间,是徒劳无用的东西,偏偏他如今被困在长安哪里都去不了,也不知道前线如何,于是等待消息的这几天他都去找太子来打发时间。
美名其曰监督太子学业,实际就是观察古代顶级豪门的教育情况。
首先太子的一天是从凌晨五点开始的,据说夏天还会更早——顾媻觉得这对小孩子的身体发育很不友好,做了一下笔记,感觉是需要提出更改意见的点。
起床后小太子便被一堆奴仆围绕着,又是洗漱更衣又是上早点,然而这早点又十分的讲究,并不是什么热的食物,而是一些早就做好了的糕点,并不十分的甜,但酥脆极了,配合着一些米汤或者豆浆吃。
顾媻看了都觉得没胃口,那小太子却感觉十分丰盛,赶忙塞下肚子,在吃第二个的时候,还颇小心翼翼去看一旁教养嬷嬷的脸色,同时还要看身边大太监的脸色,若是这两人没有开口,那么他便能再吃一个,但凡其中有一个人摇了摇头,他便不能再动。
这个点顾媻是明白的,古代人讲究小儿少食,觉得小孩子吃多了容易生病,所以生病后的解决办法就是饿着他,这在一定程度上可能的确能够激发人体免疫系统更加强壮,但顾媻来自未来,他是接受不了这种对待,总觉得和虐待没有区别。
于是他又写下一点,八成饱就行,饿着不必。
后来太子便要去学堂听老师讲课。
之前太子的老师是齐王为小太子准备的一个老儒,那老儒曾是齐王的幕僚,专门为齐王出谋划策,这次如何捉住禹王自己上位整件事情,可以说都离不开老儒的精心策划,让老儒做太子的老师,也是为了更好的洗脑。
老儒的课程总共分为三部分,第一就是教导一些简单的字和读音,会不会他是不管,他只教;第二部分则是教导他棋艺与绘画等君子项目,至于更加有用的骑射则以太子年纪还小,就没有准备,估计也不打算准备。
明摆着是奔着养废太子的路去的。
顾媻了解过后,便提议让江茗和孟玉两人同时做太子的老师,不过他又听其他三位阁老选了更加老成持重的孙学政来上课,他就没有意见了,的确还是得的高位重的人来才对,不然堂堂太子也太没有逼格了。
可这样的话,太子和他之间岂不是又是师兄弟了?
小顾大人心里好笑的想着。
看太子读书的时间过得飞快,犹如催眠,孙老师在上面语调抑扬顿挫,他便在春日还抱着暖手炉靠在藤椅上睡着了。
等醒来的时候身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好了一层厚厚的毯子,一摸都知道价值不菲,恐怕是未来的他打工三百年才能买到的纯手工毯子,上头还绣着银杏叶,每一片都栩栩如生,仔细再看,竟是反光的,像是用真正的金丝秀成。
顾媻爱不释手,心中正感慨自己有生之年也能盖这种好东西的时候,不知何时下课了的小太子跑来给他行礼,说:“顾相,用膳了,药也煎好了,大夫说得趁热喝。”
顾媻可受不住这礼,连忙站起来就拉住小太子的手,说:“以后不需要行礼。”
小太子被拉得很自然,就好像被什么大哥哥小叔叔牵着,亲近无比:“可我想……”
“想也不行,你是最贵的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再过几日就是真正的皇帝了,天底下没有哪个皇帝给臣下行礼的。”小顾大人淡淡说着,忽而又问,“上午学的可好?”
小太子和与自己同生死过的漂亮顾相走在春日的檐廊下,日光温暖犹如一团巨大的被子笼罩下来,照在顾时惜同样乌黑的长发上,小太子感觉太阳格外的关照顾大人,将顾大人的黑发照得暖烘烘的,皮肤也照得透明一般,像是不该存世的神仙,遗世独立极了,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会是世俗的,是不贪恋权势,不爱慕虚荣,不喜欢钱财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顾时惜,才有今日的他啊——小太子再次感到崇拜。
而小顾大人心里一面惦记着刚才的毯子,不知道自己张口要会不会掉逼格,一边惦记着前线的事情,按理说如此心事重重,应当是吃不下饭的,可顾时惜实在是觉得自己只有三个月寿命这件事太亏了,所以这会儿看见什么都必须来一碗,不然他真是白来这世道一遭。
从蛋羹虾球、辣椒炒肉、虎皮青椒塞肉、糖醋鱼肉、荷花酿肉、羊羔骨髓塞牛肠、凉拌羊肚、炸蛙、鲜奶炖鸡、肉丝煲仔饭、鱼羊肉酱……数不胜数。
当然了,这些其实并非都这么通俗,每上一道菜,这些摆盘精美的食物也都有个响亮好听的名字,奈何顾时惜是懒得记这些,他一律用自己的话翻译,最后得出结论——有钱人还是吃得更好些,口味之复杂,层次之多,真是他生平未有尝过的。
然而真的什么都来一碗是不能的。
顾时惜胃如今坏了,只能什么都尝个味道,除了肉糜粥,什么都不能多吃,因此也就看着太子什么都吃了个饱饱,心里才流着泪感觉有趣,像是回到看吃播的年代,有点儿意思。
小顾大人用餐完毕就去巡视上书房,顺便去看望老师,查看今日自己有什么工作,临近夜里又处理了几桩公事,最后准备回自己府上喝药睡觉,却又有点儿放心不下一个五岁的小孩在皇宫独处,亲人又都死了个精光,哪怕还有一些王侯公主什么的,却也都不是真心爱太子的,未免出了什么意外,顾时惜便打发人回去自己在长安的府上,同父母亲说自己最近都不回家去,随后便安安心心在太子东宫旁边的外臣可宿的院子里陪护。
与此同时,已然出发了一整天的刘善精疲力竭赶到青州旁边的山上,居高临下而望,发现青州城内一片缟素,也不知道是谁死了,或者都死了,但城门依旧紧闭,他们接近不了,里面的人也出来不了。
也不知道如此僵持了有多久,能不能支撑到大军前来援助。
刘善想要知道里面的情况,如今接近不能便只好打开第二个锦囊,上面赫然写着:假若见不到谢尘,就四处散播我快要去世的消息,并回信让我配合。
单纯的刘大人此刻并不理解聪慧过人的顾大人如此用意是为何,难道说顾大人的死能够影响匈奴的兵力战力?还是说传言是真的,匈奴望努尔哈赤沉迷顾大人的美色不可自拔,将人掳去后准备立顾大人为王后,所以还给他穿了王后的服饰,谁知道婚礼还没开始,顾大人就逃出生天,一旦单于知道顾大人快死了,就能悲痛欲绝,无心战斗?
——很有道理啊!
刘善和周围的武将分析了一波,决定按照顾大人给的锦囊做。
殊不知他们想岔了,并非是对匈奴有什么大的影响,而是能唤醒零一人的求生意志,假若那人还活着,他定是要回去见顾时惜最后一面。
上刀山下火海都要见,且也绝对不会丢下自己的兄弟,要带着兄弟一块儿走,他们哪怕受不住城,也绝对能突围出来与后面的大部队会合。
这是顾时惜对谢尘的了解,绝不出错。
第191章
九死
决定要传播顾大人重病的消息了,可如何才能传播进去呢?
刘善是个文人,身边全是武者,自然依靠不了别人,只能自己动脑筋。
他想了一天,当看见城内偶尔有箭从□□出,捉鸟来吃时,总算是想出来一个办法,他去附近暂时还有人烟的地方,花重金捉鸟雀,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总算捉来活的鸟雀十三只。
没有办法,如今初春,鸟雀大都还没飞回来,能捉住这些已然不错,还有些翅膀受损的,那都没办法用。
他命人将纱布缠在鸟的腿上,牢牢绑起来,纱布里面则简短写下几个字:顾相病重,速归。
随后找了个顺风的风口,放飞那些小鸟,哪怕只有一只飞入城中被他们打下去,那么消息便有可能传入城内,刘善如是希望着。
然而鸟儿是不受控制的,一经放飞,刷拉拉不知道逃跑了多少,眼瞅着竟是往敌营中飞去,而那些匈奴人的确弓射绝好,齐刷刷将天空上飞的鸟一个个给打落,没多久便一只也看不见了。
刘善气得半死,谁知这事儿到了半夜竟是有转机。
原来匈奴人拿到鸟身上的密信后,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立马便去请示单于努尔哈赤。
如今整个匈奴当中,会汉语的人少了,那位大名鼎鼎的巫师在月前死在青州城中,为此不少匈奴人震怒非常,完全不知道其实是努尔哈赤一剑结果了巫师,任由自己的族民们对大魏散发恶意。
努尔哈赤接到密信的时候,正在听从新任巫师的建议活动右手臂,他的右手在青州城内被摧毁了个彻底,此前先是被顾时惜用刀贯穿,后来被青州城内年轻的将军谢侯折磨到废掉,至今没有一点儿感觉,这两个月来,右手臂因为不能动弹,竟是开始萎缩,这让努尔哈赤忍不了。
“天上来的信?是传给城中的?”努尔哈赤一边让人帮他活动自己的右臂,一边用左手拿起那条细小的纱布打开,定睛一看,下一秒眸子便眯了眯,说,“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小兵说不清楚,只说突然出现很多鸟,看样子飞得很奇怪,且之前因为看见过青州城内捕鸟为食,他们为了不让城中出现更多的食物,每天也打鸟来着,没想到今天竟是有额外的收获。
努尔哈赤轻笑了笑,说:“干得好。”随即扬了扬手里的纱布,淡淡道,“大魏的那个顾时惜快死了,让他们速速归去,如此小事想方设法的竟是都要通知城内,你们觉得是为何?”
努尔哈赤身边的一个部将思考片刻,说道:“顾时惜同那位谢侯有旧,想要谢侯去见他最后一面?”
“正是!”努尔哈赤轻蔑笑道,“大魏人不注重生,却看重死,人之将死,便容易出错,他们这么着急要召见谢尘,谢尘必定急中生错,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那单于的意思是……”
“是的,重新把这个纱布绑起来,丢进去就是的。”努尔哈赤笑道。
一旁的部将皱着眉头说:“可这样来岂不是让他们怀疑消息是我们伪造的?”
“无妨,谢尘那个人我打过交道,他在顾时惜的事情上,总是不敢冒险,不然也不会当时那么快就将人送走,与我们封城的时间就早那么一点。”努尔哈赤说完,垂下眸子,心中莫名也有些波动,他捏着那纱布,好似在捏着一纸遗书,捏着当时母后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想家的诗句,又像是捏着之前短暂捏过的顾时惜的手……
那人的手和母亲并不相同,光洁漂亮,好似从生下来就没有碰过一点儿脏活累活,就连指甲都像是用云彩做的,粉霞都被用作脂粉,铺在他的指尖面颊。
实在是如梦如幻般的人物,还那么聪慧……
努尔哈赤心中可惜,但若他能先一步打入长安去,说不定也能见道顾时惜最后一面,或许他这边的巫师还能救顾时惜一命,那样的话,他要将顾时惜永远放在身边,困着他,看着他,或许……不只是看呢……
努尔哈赤想起自己的手臂,竟是对顾时惜一点儿也恨不起来,反倒觉得那样坚强果断的顾时惜分外令人感兴趣,也不知道等困住顾时惜那一天的时候,顾时惜能不能同样忍辱负重寻找机会,再给自己一刀呢?
这边努尔哈赤心情颇好,继续锻炼自己的右手,另一边小兵已然遵从单于的指示将死鸟扔过高耸的城墙。
青州城的城墙同其他城池的不一样,竟是内外两层,两层紧紧靠在一起,刚好把灌木丛旁边的巨洞给补上。
这还是当初青州城内男女老少全城人们一起行动才修成的城墙,没有这内城墙,城门早便被撞倒,他们也早就死了。
此刻巡逻兵刚好轮到谢尘领着巡逻。
不是人手不够,而是众人伙食太少,如今每人都吃不饱饭,这种低迷气压之下,人人易怒,要想继续保持自己的威严和在军中的威信,谢侯必须同兄弟们同甘共苦,绝不能有半点特殊待遇,当然了,他自己也绝不想有,他这辈子最讲的就是义气。
那匈奴人丢来的鸟恰巧便砸到他们巡逻的不远处,众人大惊,谢尘却是轻轻一摆手,众人立马安静下来,他再淡淡对身边的副官看了一眼,副官立马会意前去将鸟儿拿起来,左右检查了一番,才打开纱布,看见里面的字后,皱了皱眉头才上交给谢侯。
如今的谢尘和两个月前送走顾时惜时比起,看上去都要老那么一两岁。
他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没有吃饱饭了,水倒是管够,却不能果腹,谢尘日日忧心援军和军饷,表面却不能表现出半分,他的私兵自然对他毫无怀疑,可孔老将军领着的兵却不是那样。
三天前军中还发生过一次哗变,不少兵丁几乎都想要开城投降,但他假意收到飞鸽传信,对大军说还有一周援军必到,这才稳定军心。
谢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但他决不相信自己会输,他不相信顾时惜会不管他,他甚至笃定不久的将来援军必到,他需要做的就是守住。
可现在信上面写的是什么?
顾时惜要死了?
一旁的副官是谢尘当初在军营里玩的好的兄弟,对这位少年将军和顾大人的故事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他看谢侯脸色不对,连忙便小声说:“恐怕有诈,这信不像是援军传递的,倒像是敌军用来扰乱军心的。”
谢侯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定定又看了一遍字迹,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直觉这信应该是原本就要送到他手上的,可不知为何落入了匈奴人的手中,匈奴人努尔哈赤看见信后,料定这个消息会让他方寸大乱,所以又给他送了过来……
所以这个消息应当是真的……
可……
谢侯将信收起来,继续面无表情巡逻,等半炷香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便又展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两遍……无数遍,哪怕看穿了,也看不出是不是字谜,更看不出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其他讯息。
顾时惜是真的病重了?
可为什么呢?
出什么事了?
原以为前线刀光剑影才是最危险的地方,为什么后面竟是也出事了。
难道孟玉那个废物根本保护不了顾时惜?
谢尘当初送顾时惜离开,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做好了自己战死在外头,然后自己的遗孀小顾大人就交给孟玉那小子照顾也不错。
没办法,除了孟玉他真是觉得谁对顾时惜都不会有自己好,孟玉好歹算是自己兄弟,知根知底,且为了顾时惜也算是得罪了阁老一家来着。
可现在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