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准备在塞班岛多住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他的身体、他的心,都需要彻底地休息。也许等时间长了,他就麻木了,就敢回去面对了。他总要面对的。
从冰天雪地的北京到鸟语花香的小岛,顾青裴的心在阳光的普照下舒畅了一些。到处都是陌生面孔,这里没人认识他,太好了。
他连续三天都待在酒店里。每天睡到自然醒,在海边散散步,晒晒太阳,看看书,生活原本可以如此惬意,他却差点儿忘了自已有享受懒散时光的权利。他一直都是个大忙人,一旦他闲下来,他会比工作积压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还恐慌。他可能天生就是闲不住的命,所以在国企做到高管后,他嫌弃生活太平淡,才跳槽到了原立江那里,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哪儿有后面他和原炀的故事呢。想想就讽刺。
顾青裴决定去睡一觉,睡着了他就什么都不想了。刚洗了个澡出来,酒店房门被敲响了,他问了句是谁,对方回了句“room
service”,那嗓音低沉浑厚,真是好听。
顾青裴打开门,差点儿一头撞上一大捧鲜红的玫瑰花,他傻眼了。玫瑰后面露出一张纯男性的成熟英俊的脸,笑得春风洋溢。
“王总?”穿着一身没来得及换的西装,手捧大束玫瑰站在门口的,正是王晋。
王晋眨了眨眼睛,“叫我什么?”
“王、王哥,你怎么在这里?”
“我这几天给你打了无数的电话、发了无数的邮件,但一直联系不上你,我没办法,只好……亲自找来了。”
顾青裴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儿来,皱眉道:“你怎么找来的?”
王晋含笑道:“我说了你能原谅我吗?”他的目光在顾青裴白皙赤裸的胸膛上打转。
“算了,不重要。”顾青裴进了屋。他刚从浴室出来,只围了浴巾,此时赶紧穿上了浴袍,虽然没走光,可王晋光是看着他浴袍下隐现的长腿和挺翘的屁股,就已经足够满意。
王晋抱着玫瑰进来,“我只是进了你的邮箱,看到了你预订的酒店而已。”他放下花,声音少了一分嬉笑,多了一分严肃,“青裴,我只是担心你,我担心得没法工作,如果我再见不到你,我也得失踪了。”
顾青裴淡淡地说:“王哥,我没失踪,我只是出来度假而已,不用昭告天下的。”
王晋苦笑了一下,“在发生那件事后所有人都联系不到你,你怎么能不让我多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仔细观察着顾青裴的表情。
顾青裴却没什么表情,反而笑了笑,“没事,王哥,我顾青裴能为了那么几张照片一蹶不振吗。我休息几天,避避风头,过段时间就回去了,多谢王哥关心了。”
王晋皱了皱眉头,轻声道:“青裴,你始终把我当外人,跟我说话,总是客气又生疏,什么时候你跟我能像个朋友一样,说句心里话呢?”
顾青裴掩饰着低头喝了口水,没有接话。
“我一直觉得,咱们有很多共同点,所以我自认我了解你。”
顾青裴笑了笑,“王哥,咱俩除了都是男的之外,真没多少共同点。”如果是王晋,北京城里敢这么对付王家人的,那都得做好了自损八百的准备。他不知道王晋怎么就了解他了,俩人压根儿从来没在一个水平上。
王晋轻叹了口气,“青裴,你为什么总要拒绝我?哪怕现在,你和原炀都走到死胡同了,旁边一条岔路可以走向我,你都不愿意试一试吗?”
王晋说得极为真诚,连顾青裴也没法回避,他看了王晋一眼,多少有些尴尬,“王哥,我现在真的不在那个状态上。”
王晋温柔地笑了笑,“我明白。我这次来,就是来陪你的,我在你隔壁开了房,你住多久,我也住多久。”说完之后,他还眨了眨眼睛,“最好你什么时候能邀请我到你这儿住,节省一些差旅费。”
顾青裴淡淡一笑,对付各种各样的调情、挑逗,他早已经游刃有余,他的反应,完全取决于他想不想回应。
王晋拿起毛巾,作势要给顾青裴擦头发,“把头发擦干,空调这么冷,小心感冒。”
顾青裴一把抓住了王晋的手腕,王晋愣了愣,随即坦然地看着他。
顾青裴平静地说:“王哥,我不是玩儿贞洁,但我多少有些原则,我和原炀是没戏了,可我也不能转头就跟你好上。不怕你笑话,我刚才是装的,我状态确实不好,现在在你面前这个顾青裴,可能不是你想看到的那个,我不想辜负你的好意,不想冲撞你,不想让一个关心我的人不舒心,所以王哥,算我求你了,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王晋露出一个优雅的笑容,他伸出长臂,环住了顾青裴的肩膀,几乎把顾青裴抱在怀里,他拍了拍顾青裴的背,柔声说:“青裴,我喜欢你所有跟以往不同的一面,那让我觉得我在碰触真正的你,而不是伪装过的‘顾总’。如果你心里有怨气,就尽管发泄出来,我愿意为你分忧。我不会回去,我也没想这时候乘人之危,我扔下一切跑过来,仅仅是因为,我想在我喜欢的人难过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顾青裴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顾青裴也不可能赶王晋走,只能看着他在隔壁住了下来。
王晋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顾青裴看着桌上的玫瑰,有点儿想笑。把他当什么了呢,居然送花,原炀永远都不会有这样没有实际意义的举动,但却会给自已做一顿热腾腾的饭菜。想到原炀,顾青裴脸色微变,他甩了甩脑袋,希望能把脑海中的画面给甩掉。
下午的时候,王晋敲响了他的门,“我猜你一个人哪儿都懒得去,我租了车,雇了当地的司机,咱们在岛上逛逛,然后找一个好的餐馆吃饭,这个安排你满意吗?”
顾青裴轻笑,“随王哥安排。”
司机带他们在附近热闹的海滩和步行街逛了逛。王晋一改生意场上的沉稳严肃,全程脸上带笑,和司机聊得不亦乐乎,到了步行街,更是看到什么新鲜的东西都要跟顾青裴讨论一番。
顾青裴道:“王哥是很久没出来玩儿了吧?”
王晋感叹一声,“可不是,我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但几乎都没时间静下心来好好休息、游玩,其实没有时间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主要是没有合适的人陪。你明白那种感受吗?看到美好的、动人的风景,身边却没有一个想与之分享的人,挺寂寞的。如果是一个人的话,在再漂亮的地方,都索然无味。”王晋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所以现在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度假,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顾青裴淡淡一笑,没有回应。
王晋眯着眼睛看着太阳,笑得很是舒心。
司机很会来事儿,一直拿王晋的相机给他们拍照。顾青裴并没有太在意,倒是王晋很来劲儿,揽着他的肩膀拍了好几张合影。🗶ł
吃饭的时候,俩人闲聊了起来,他们确实有很多共同语言,从塞班岛的殖民历史聊到了美国的经济,进而又开始谈国内的投资形势,他们交换着彼此的信息,均受益很多。王晋是个见识广博而且口才极好的人,俩人说起话来特别有共鸣,顾青裴还是挺喜欢和王晋交流的,并非他自负,而是他接触的大部分人,跟他都说不到一块儿去。而且,王晋对那些照片的事只字未提,他对这一点很是感激。
俩人吃完饭后,回到酒店,又打了会儿桌球,喝了点酒。顾青裴惊觉和王晋在一起的时候,时间竟然过得如此地快,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
王晋看了看表,“虽然我现在余兴未尽,可是已经十一点多了,青裴,早点休息吧。”
顾青裴起身回房,“王哥也早点休息吧。”
王晋跟着他回了客房,在顾青裴进门之前,王晋含笑看着他,“我能讨个晚安吻吗?”
顾青裴不置可否,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转身便要进屋。王晋凑了过来,快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并且冲他眨了眨眼睛,露出得逞的笑容,顾青裴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了声“晚安”,转身进屋了。王晋看着紧闭的房门,舔了舔嘴唇,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顾青裴睡到了十点多才醒,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听到窗外传来游泳的声音。他住的这个房间是海景套房,打开落地窗,直接走出去就是一块游泳池,估计是隔壁的人早上起来游泳呢,当然,也有可能是王晋。
顾青裴洗漱一番,然后走到窗前,用力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洒满了卧室,顾青裴眯着眼睛一看,果然看到王晋正在游泳,他打开落地窗走了出去,“起这么早。”
王晋朝顾青裴游了过来,他抹掉脸上的水,笑道:“我睡不着,吵着你了吗?”
“没有,自已醒的。”
王晋双臂撑着泳池沿,爬了上来。上撑的动作使得他上半身的肌肉鼓起,那结实壮硕的身体平时被掩藏在剪裁合身的西装下,此时赤裸地秀了出来,让人意外的性感健美。
顾青裴挑了挑眉,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
王晋用浴巾擦着身上的水,“我在等你醒过来,一起去吃饭。”
“早饭还是午饭?”
王晋勾唇一笑,“都行。”他看顾青裴眼神有些游离,浅浅一笑,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捏着顾青裴的下巴,把顾青裴的脸转了过来,“我身材还不错吧?你要是一眼都不看,可白费我空着肚子在水里晾肉了。”
顾青裴眯起眼睛笑着:“保持得很好。”
王晋暧昧地笑道:“光看还未必知道它的好呢。”
顾青裴直视着王晋的眼睛,淡道:“王哥愿意让我上吗?”
王晋愣了愣,“什么?”
顾青裴伸出手,轻佻地摸了摸他的腰线,“愿意的话,咱们就不去吃饭了。”
王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转瞬即逝,可还是被顾青裴捕捉到了,扳回一城,他心情不错。
王晋眨了眨眼睛,“谁上谁下的问题,咱们可以到床上再商量。”
“还是先商量好吧,免得败兴。”
王晋微微蹙眉,“你跟原炀……我以为你是……”
顾青裴眼里闪过精光,不动声色地问:“你觉得我是当零的,从哪儿判断的?照片吗?”
王晋马上正色道:“青裴,我没有那个意思。那只是个人选择,没有好坏之分。”
“没错,只是个人选择。”顾青裴从容一笑,“所以王哥要是不愿意,咱俩实在没戏。”
王晋苦笑道:“我确实接受不了。不过……”王晋用手指描绘着顾青裴的唇线,“光凭这个可没法让我打退堂鼓,早晚有一天,我让你心甘情愿地和我在一起。”
顾青裴偏过头,站了起来,“我们还是去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聊了没两句,王晋突然问道:“青裴,假期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顾青裴搅拌咖啡的手顿了顿,摇摇头,“老实说,还没想好。”
“你是一个有规划的人,即使突发意外,我也不相信你会乱了阵脚。”
顾青裴苦笑道:“这次确实乱了,真的没想好。”他本已经决定离开北京,跟原炀一起做生意,自然也会衣食无忧,可是当初的期望随着那几张照片全都破灭了,他现在只想离所有姓原的越远越好。假期结束后究竟该做些什么,他是真的没有答案。
再回北京找工作是不可能了,他也许应该单干,以他的能力,怎么也饿不死。只是重新立足商场,需要勇气。越是担心回国后会面临的困境,他就越是想逃避。
王晋看穿了他的心思,诚恳地说:“青裴,我之前对你的offer,依然有效,不,应该说是永远有效。我公司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我永远欢迎你这样的人才。哪怕我们最终真的无缘在一起,也不妨碍我对你能力的欣赏。”
顾青裴看着他真诚的样子,老实说,有一点动心。
现在国内外经济形势不好,这个时候单飞,时机不是很理想,王晋对他抛出的橄榄枝,是综合了所有考虑因素后,对他来说最有利的一个。何况,他现在再也不用觉得亏欠原立江、对不起原炀了。反而如果他加入王晋的公司,才能依靠王晋这个能够和原立江分庭抗礼的强大后盾,让原立江不再对付他。
王晋很能抓人心,他续道:“青裴,我想我为你考虑到的,你自已也考虑得到。你跟原炀的事,让你在北京城举步维艰、陷入困境,其他人是不会有那个胆量帮你的,但是我愿意,不为别的,只为了你这个人。”他抓住了顾青裴的手,“来我的公司吧,你在北京打拼多年获得的成就,难道就想这么放弃吗?青裴,你是如此聪明的一个人,你知道怎样的选择对你最有利,我希望你能利用我。”
顾青裴沉默地看着自已杯中的咖啡,脑中思绪翻滚,灵活的思路瞬间帮他把接受和不接受的利弊,以及可能遭遇的风险列得清清楚楚。
王晋拍了拍顾青裴的手,“我们还有一个假期的时间让你好好地想,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我想在接下来的几天,跟你深入地交流,让你更加了解我的公司,你可以撇开私人感情,只单单分析我公司的前景,再想想自已的处境。青裴,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一回,顾青裴没有拒绝,而是低声说:“让我……考虑考虑吧。”
第16章
第十六章
相处了三天之后,顾青裴终于确定王晋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来劝他跳槽的。
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思考这件事。去王晋的公司有各种好处,不过有一个无法回避的麻烦,就是王晋对他的示好。俩人许久才见一面,王晋已经如此殷勤,如果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了,他每天光应付王晋就得花不少时间。虽然也不至于多难搞,但想起来总归有点心烦。
不过所有事情都是如此,有得必有失,世上没什么事可以让人完全顺心,他只需要比较利弊,利益大于弊端很多,那就值得一试。
王晋向他递过来的聘任书,是一个极大的利益,光是摆在明面上的年薪就非常可观,更何况王晋承诺的入职满一年后得到的股份和分红,以及他能够接触到的那些利益庞大的项目和高高在上的人,这些有形的无形的资产,都在向顾青裴发出邀请,只要点个头,他的事业就将得到一个质的飞跃。
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几乎就是一根救命稻草。如果他没有以完美得让人眼红的姿态重回商界,那么所有人对他的最后印象,都将是因为流传了床照而被迫从原立江公司离职的愚蠢的同性恋,在北京混不下去了只好滚回老家,然后沦为所有人的笑柄,但是,如果他以王晋副手的身份泰然自若地回去,他最多会被人拍着肩膀调侃一句“顾总好不风流”。
现实就是这么可恨。一个扶摇直上,一个坠入地狱,一想到这两番截然不同的光景,顾青裴就愈发觉得自已几乎是没有选择的。现在除了王晋,没有人会给他这样一个机会,而如果他没有这个机会,他会陷入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危机,他不知道自已需要承受多少,尤其是,他不知道自已的父母要因为他承受多少。
怪不得王晋胸有成竹,一点儿都不着急地这么跟他耗着,因为王晋早已经把他的处境看了个清清楚楚,他在感叹王晋心机之深的同时,也为自已的处境感到心酸。
他这些天一直在逃避,不愿意去想那些照片,不愿意去想后果,因为他害怕。可王晋的出现,逼着他回到了现实,他终于静下心来分析自已的困境,这才发现,这件事将会对他造成的影响,恐怕比他想得还要严重,他几乎已经是没有退路了,要么接受王晋给予他的职务,要么像条丧家犬一样灰溜溜地滚回家乡。
他顾青裴一辈子心高气傲、从不输人,后者叫他如何接受?可是,如果他真的去了王晋的公司,那原炀……原炀一定会气疯了吧。
至今想起原炀,他的心还是一阵阵地抽痛。他喜欢原炀,他没想到自已到了这个年纪,还能有那样纯粹地喜欢,他纯粹地喜欢原炀,不包含任何其他条件,这让他自已都惊讶不已。
可他也恨原炀。就在他想放手一搏,豁出去自已十几年的奋斗成果,跟原炀重新开始的时候,原炀却用那些最难堪的东西,给了他迎头痛击。就在他放下心中缔结,违背自已的处事原则,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想和原炀好好走下去的时候,他却尝到了被羞辱到极致的滋味儿。他实在无法原谅。只要一想到原炀,他就连头都痛了起来,他扑倒在床上,把脸深深埋在了被子里,那种揪心的滋味儿实在无法言说,他只能一次次悄无声息地扛过去。
房间的门被敲响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顾青裴抹了把脸,起身给王晋开了门。
王晋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丰盛的海鲜意大利面,“你一下午没出房间,饿了吧?”
“王哥,叫客房送来就好了。”
“没事,反正我也闲着。”
顾青裴确实饿了,没怎么顾及形象就吃了起来。王晋含笑看着他。
等他吃完了,王晋说:“我一会儿要赶去德国,参加一个很重要的谈判,可能要两三天后才回来,你会等我吗?”
顾青裴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没有正面回答,“我计划的假期还没结束。”
“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能给我答案吗?我有个项目急缺领头人,你是最合适的。”
顾青裴点点头,“等你回来,我会有答案。”
王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万分期待。”他站起身,“白天别总待在空调房里,去附近逛一逛,你的脸色真的不太好。”
顾青裴不禁摸了摸自已的脸。
王晋笑道:“虽然还是很帅。”
顾青裴也笑了。
王晋跟他道了个别,往外走去,顾青裴从背后叫住他,“王哥。”
王晋回头。
顾青裴诚恳地说:“王哥,不管怎么样,我非常感激你。”在事情发生后,王晋是唯一一个愿意帮助他的人,原炀虽然也愿意,可却没有能力,多么悲哀。
王晋朝他飞了个吻,笑着走了。
王晋走后,顾青裴在电脑前端坐了良久,终于打开了自已的邮箱,果然,里面有好几封朋友发来的邮件,有的问得很隐晦,有的很直白。但是里面大部分都是原炀发来的,直接用标题简短地询问他在哪里,今天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顾青裴盯着原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才动了动鼠标,把所有未读邮件都删了。
突然,房间的座机响了起来,他吓了一跳,挪到床边儿接起了电话,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儿已经传来了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顾青裴。”
顾青裴一愣,“原炀?”他怎么会把电话打到这儿来?不过想想王晋都能找到这里,原炀打个电话过来也并不奇怪,只是原炀的口气很不对劲儿。
原炀的声音,就像是从最阴沉的深渊传来,冷得人头皮发麻,“你和王晋在一起。”这不是疑问,而是质问。
顾青裴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原炀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冷笑,“我本来不该知道是吗?可惜,他把你们两个的照片发到了我手机上,巴不得我快点儿知道。你不解释解释吗?”
顾青裴心里一沉,“我没什么义务跟你解释。”说完就想挂电话。
“顾青裴!”原炀在那头大吼一声,“你听着,你想怎么折腾我我都不会吭一声,我欠你的我还不清,但是,你敢背叛我,我会让你后悔多看别人一眼。”
顾青裴“砰”地挂上了电话。他僵硬地看着天花板,深深喘了两口气。
挂上电话后,他终于一狠心,把自已的手机打开了。跳出来的未接电话提醒和短信响了足足两分钟,他叹了口气,先给自已的父母回了个电话。幸好,他父母还不知情,只是见他很多天没给家里回电话,有些担心,他安抚了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然后他打给了王晋。
王晋隔了很久才接了电话,“喂?青裴,你终于开手机了。”
顾青裴单刀直入地问:“你把我们的照片发给了原炀?”
王晋呵呵笑了两声,坦然地说:“是啊,你生气了?”
顾青裴皱起眉,心里有些不舒服,“王哥,你不是这么幼稚的人,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不能幼稚一把呢?青裴,不需要我强调吧,我现在可是在追求你,原炀是我的情敌,我当然会利用一切机会打击他,这是每个男人都该做的。如果你生气了,我很抱歉。”
面对如此从容的态度,就连顾青裴也哑口无言,他沉默了半晌,才道:“王哥,我和原炀的事,就是我和他的事,希望你不要掺和。之前我没说,你所作所为我也无可奈何,但我现在说了,你能尊重我吗?”
王晋笑道:“我当然会尊重你,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青裴,对不起。”
这毫无诚意的道歉,当然不会让顾青裴舒心半分。尽管如果他去了王晋的公司,早晚都要面对原炀的怒火,可他还是不想以这种方式让原炀知晓。原炀行事冲动,今天在电话里那咬牙切齿撂下的狠话,让他多少有些担心。他已经心力交瘁,光是回北京就会消耗掉他大部分的意志力,实在不想再去应付来自原炀的责难,尤其原炀还是整件事的罪魁祸首。
他不认为自已欠原炀半点解释。
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决定。除了王晋那里,他没有别的去路了,他实在没有理由放弃唯一能让他翻身、重生的机会。接下来需要思考的,就是聘任合同的细节。听王晋的意思,是让他去公司做兼管资产处置工作的副总裁,王晋确实对他足够重视,让他挑这么大一个担子,顾青裴在心里感激王晋的同时,对俩人之间暧昧关系的顾忌也越来越深。看来入职以后,工作未必是最头疼的事,最头疼的还是来自老板的爱慕,这还真是他从前没有经历过的挑战。
至于原炀……顾青裴现在一想到他,就止不住地头疼。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他已经被逼到了这份儿上,不硬着头皮往前走,还能如何?
顾青裴提前结束假期,回了北京。他离开这里刚好两个星期,仅仅是短短的两个星期,再回来时,心境已然大不相同。他走的时候灰头土脸,这次回来,心里多少有了点底。
他给王晋回复了邮件,就等王晋回国,详谈合同细节。
他没回老家,也没告诉任何人他回了北京,只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发呆。
他没有想到,在自已的前途问题得到了救赎之后,心却依然无法平静,因为他跟离开时没有任何差别,脑子里不是那些照片,就是原炀。现在,他已经尽量不去想那些照片,因为有了退路,这件事的影响对他的打击就不那么可怕了,可他还是在想原炀。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他所恐慌的、痛心的、难受的,不仅仅是失败的事业,还有他失败的感情。这两点究竟哪一个更让他痛苦,他根本无法衡量。他只知道现在事业有救了,错付的感情却没救。
他常常想不通,像他这样一个聪明又功利的人,怎么会让自已陷入私情的困境?他明明什么道理都知道,他一直都清楚原炀不是合适的伴侣,可他一直没能成功阻止自已,走到今天这步残局,他自已也有责任,他的责任就是没有为自已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顾青裴在这无所事事的半个月里,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思考,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儒释道的各种智慧来开解自已,他都走不出名为“原炀”的阴影,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回到家的第二天下午,他正在听着音乐看书,门被毫无预兆地打开了。顾青裴心脏狂跳,猛地从沙发上蹿了起来。原炀带着一身寒气进屋了,看到他的时候没有任何意外,就像早知道他在家。俩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互相凝视,明明几步就能碰触到对方,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
顾青裴嘴唇颤抖,轻声道:“把我的钥匙给我吧。”
原炀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脱鞋进屋,就好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如同进出自已家。然后,他朝顾青裴走了过来。顾青裴后退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慌。
原炀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伸手捏着他的下巴,“昨天有些事耽搁了,不然我应该去机场接你的。”
顾青裴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度假愉快吗?和王总。”
“我没有和他度假,是他自已去了塞班。”
“那么照片是假的?”原炀用指腹摸着顾青裴的嘴唇,动作很柔,眼神却一片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我说了,我没义务向你解释,把我家的钥匙留下,然后你走吧。”
原炀一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固定在自已怀里,低头嗅着他的头发、脸庞,“我查了下,你跟他一共在同一家酒店待了五天,你跟他上床了吗?”
顾青裴只觉得浑身直冒冷汗,原炀看上去很不寻常,遇到事情会暴躁狂怒的原炀反而让他比较熟悉。他低声道:“原炀,你够了,把钥匙留下,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