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垂着眸，目光越过了微隆的小腹：「倒也不是为这个，只是觉得太巧了……」
她的这些疑虑，我自然也有。
确实太巧了。
一个七八年都未曾怀上有孕的女人，怎么会在突然之间怀上孩子呢？且还是紧随二夫人之后。
倒像是……有意为之。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我开始留意东院的一切。
以及大夫人的所有动向。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有眼，倒真让我发现了诡异之处，前院的掌事说，自从怀孕后，大夫人嘴叼了不少，不止顿顿都要蟹粉狮子头，前日还特意要了冰镇杨梅汤。
在旁人眼里可能挑不出什么错处，可我娘曾是宫里的嬷嬷，伺候过数不清的达官显贵，深知其中门道。
蟹肉本就性寒，而杨梅又有活血之效，这些可都是孕妇万万碰不得的忌口之物。
何况还是这么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有蹊跷。
不远处，大夫人正扶着丫鬟的手往佛堂去。
湘色裙裾下腰肢纤细如柳，行走时莲步轻移，全然不似怀胎三月该有的笨拙。
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毒蛇般缠上心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在角门处一年守了三日。
更夫梆子声渐远时，果然见大夫人贴身嬷嬷提着灯笼闪身而出。
我随着她来到了一处偏僻院落。
隔着隐隐月光，我看到她正与一位年轻女子攀谈，那女子腹中已高高隆起，显然已有孕在身。
再走近一些。
却见那女子不是旁人，竟是我早已嫁做人妇的二姐。
5.
月光将青石板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谁？」嬷嬷突然转身。
我慌忙缩进墙角，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声响。
直到脚步声远去，我才敢现身。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进来，四目相对，正映在二姐苍白的脸上。
「小妹？」她手中的绣绷「啪嗒」落地，「你怎么在这？」
我缓缓逼近她，眼中写满不可置信，「这话，我该问你。」
她的脸颤了颤，又将目光落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你都看到了，何必明知故问呢？」
「你怎么如此糊涂？」
她复杂的看着我，眼中浸满了苦涩「我…我没法子。」
「娘之前让我选夫婿时，我是死活也不愿意为了荣华富贵低人一等，那时候我只觉得，你二姐夫家中虽穷了些，但好歹会读书写字，算有个营生，可真正过起日子来，才知道外面日子的艰难，日日数着铜板买米，寒冬腊月连件棉衣都置办不起。」
「但即使过到这一步，我也没有怨过谁，因为我知道，这是我自找的……」
「上月初八宝儿烧得说胡话，我抱着他在雪地里跪了三个医馆，大夫赚的都是黑心钱，少一两银子都不愿意抓药，我把陪嫁的楠木箱拆了，把你送的白玉镯当了，最后连亵衣上的银扣子都……」
「可不够啊，还是不够啊，寒冬腊月的天气，我抱着他跪了整整一夜，你见过冻死的人吗？手指脚趾先变黑，然后整块整块往下掉肉，差一点，就差这么一点！」
「不过幸好，大夫人找上了我。」
她长吸了一口气，苦笑了几声：「她说我是家生子，用着放心，若我愿意，事成之后，她将城南那座山进的宅院送我，还许我黄金百两。」
「若我不干的话，她也会找其他人来干。」
「你知道的，我心性高，若有半点法子，我都不会同意的，可，可我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孩子死在我怀里呀！」她红着眼眶，泪珠大颗大颗的坠了下来「正如你那日所说，人活在世，各有各的苦楚。」
我望着她，突然想起出嫁那日她站在阶前的模样。
那时她骂我贪慕虚荣，说自己这辈子就要活得风风光光，绝不屈于人下，浑身都带着光彩。
为什么？
为什么就成了这样呢？
「我知道你有难处，我只是怕，万一被老夫人——」
「你当真以为老夫人是清白的吗？」二姐猛地打断了我。「别傻了，妹妹。」
是啊，她说的对，连我这个小姑娘都能看清的事，又如何能瞒得过老夫人呢？
长子一脉，牵扯的不仅仅是大夫人，更是整个侯府。
主子们心照不宣的事儿，一个个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