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提灯照影 > 第9章
  除了不按常理出牌的贫嘴,唐易似乎没有其他恶意。
  方照影回想起上次在李小婉的婚礼上,唐易也曾善意地帮助过她。
  但她却本能地认为,这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他人施以援手。
  而唐易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闯进了她的世界,如果不是别有所图,那就真的是奇迹了。
  ......
  刑事审讯的过程一如既往的漫长,高度紧张的压力迫使方照影无法合上眼睛。
  时至凌晨一点,方建新终于被刑警大队的人放了出来。
  在看到他平安无事之后,方照影才松弛了紧绷的情绪,她将他接上了车,立刻开口问:“阿爸,李小婉那天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方建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显然审讯对他的精神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不要再问了......我真的不知道......”
  方照影心里咯噔一下,明显方建新知道一些什么。
  可是他不想说,或者是不能说。
  “阿爸......”方照影执意想知道他背后隐藏的秘密,刚刚开口,就被唐易截断——
  “不如让方叔叔休息一会儿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紧接着,三人都十分默契地不再说话。
  在回九里镇的路上,车内的气氛异常压抑。
  方照影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方建新,车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落在他的脸上,投下了忽明忽暗的斑驳,也同样掩埋了无法言说的真相。
  沉默是一种具有破坏性的消极攻击,而这场沉默的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
  回到家后,方照影再次面对方建新,直截了当地摊牌,问:“阿爸,李小婉在婚礼那天是不是给你塞钱了?”
  方建新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色明显一变,“小影,你听谁说的?”
  方照影没有回答,反而追问:“钱呢?”
  “我、我没有拿她的钱,后来我又把钱塞回给人家了。”
  沉默了许久,方照影带着压迫感的目光再次投向方建新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答案:“阿爸,你和李小婉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是不是跟十六年前的那桩案子有关?”
  方建新眼神闪烁着,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但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的不安:“小影,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阿爸,我已经长大了,我有权知道真相。当年你为什么要认罪?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杀了陈曦?”
  如果不是方建新向警方认了罪,那么她的童年就不会因为父亲的缺席而变得如此艰难。
  时至今日,又一起命案发生了,死的人还是当年九里镇小学杀人案的报案人——李小婉。
  方照影必须面对这个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阿爸,是不是有人逼你认罪?只要你说出来,我就能帮你翻案!”
  “没有!”方建新神情激动,“小影,你不要再乱猜了,过去的事情都已经成定局了。再怎么琢磨、再怎么查,也不会有新的结果了。”
  方照影不依不饶:“阿爸,我需要一个解释。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亲口告诉我真相。你不可能杀人,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苦衷,对不对?”
  十六年的时间里,方照影反复自问自答,她的阿爸究竟有没有杀人?
  她的内心深处渴望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哪怕是一个让她能够接受的解释也好。
  她需要一个真相来填补心中的空洞,为这段长久以来的痛苦画上句号。
  然而,方建新时至今日还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方照影的眼眶突然红了,内心深处囿于无数次沉默中的怒意,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阿爸!你真是个懦夫!”
  话音落下,方建新眼中划过一丝痛苦,他虚握着拳头,沉默许久——
  “小影,你阿爸我,说真的,就是个很差劲的人......”
  “当年那件事就是我干的,你别再追问了,也别再查了,好不好?”
  诸如此类的话像是尖锐的钩子,一句句地往方照影心里钻,痛得她说不出话来。
  方照影的心中像有一杆秤,精准地衡量着话语的真伪,她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些是方建新由衷的实话,哪些又是他刻意编织的谎言。然而,让她困惑不解的是,方建新为什么要选择用谎言来敷衍她,为什么不敢将真相和盘托出。
  她轻轻蠕动着双唇,还有无数个问题想要追问,但就在这一刻,方建新却默默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迈向门口。
  “我出去抽根烟,透透气,你也冷静冷静……”
  方照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建新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那扇门被轻轻合上,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动。
  此刻,小小的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以及她一个人的呼吸声,那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冰冷而窒息。
第23章
真相
  【李小婉那天晚上九点半接到了一通电话,然后就匆匆忙忙离开了酒店,临走的时候还带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这是她老公苏昊的原话。】
  【专案组根据酒店的监控证实了苏昊的陈述,案发当天,李小婉确实坐上一辆出租车离开了酒店,但是司机说李小婉没有告诉他具体目的地,只是在浦南新村的路边下了车。而且那条乡路上没有监控,至于她最后去了哪里,我们目前还没有查到线索。】
  【经过物证对比,我们发现李小婉带走的行李箱,就是从九里河捞出来的那个藏尸的容器。】
  【另外,李小婉妈妈死活不让我们解刨尸体,我们的人去她家说了好几次,都被她打回来了。】
  已经是凌晨三点出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窗帘紧闭,外面的光也丝毫透不进来。
  床头的手机不断发出“叮叮”“叮叮”的提示音,手机屏幕微弱的电子光线,均匀地分布在天花板上,形成了斑驳的光影。
  浴室里水汽缭绕,方照影关掉了花洒,轻轻推开浴室门,裹着浴袍走了出来。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她脸颊两侧,水滴顺着发梢滑落。
  她走到床边按开了一盏床头灯,然后拿起手机,只见屏幕上不断闪烁着新消息提示,还来不及擦干头发,她就快速点开了聊天框。
  方照影一条条浏览完张宁发来的消息之后,立刻给他打了通电话——
  随着“嘟嘟嘟”三响过后,对方接听了电话。
  方照影立刻开口问:绿̶“现在方便说话吗?”
  “长话短说吧,我这会儿还在加班看监控。专案组这群孙子真不干人事儿,尽把脏活累活丢给我——早知道这个协助查案的名额不要也罢!”张宁小声嘀咕着自己的不满,随之打了个半懒不懒的哈欠。
  “张宁,你想立功吗?”方照影这么问。
  张宁立刻打起了精神,说:“当然想啊!做梦都想!”
  方照影简短地说:“好,那我接下来说三个疑点线索,你都记下来。”
  “行,你说!”
  “第一,李小婉离开酒店的时间是当晚九点半,出租车正常速度从金山开到浦南新村需要三十分钟,而李小婉的死亡时间是当晚十一点至凌晨三点之间。这就意味着,凶手从锁定目标到实施犯罪仅用了1到5个小时左右,重点排查该时间段内出入浦南新村路段的可疑车辆。”
  “好,不过为什么只查可疑车辆,不用查行人之类吗?”
  方照影提醒道:“你忘记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了吗?”
  “九里河。”张宁打了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没错!浦南新村距离九里河河道有十几公里远,凶手如果没有代步工具,根本不可能会选择这么远的抛尸地点。”
  “你说得对。”方照影补充推理:“而且在一般情况下,罪犯很少会选择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或环境中寻找作案机会。凶手作案的最佳距离,最有可能是在罪犯住所附近的圆形辐射地带内。你可以将李小婉下车的地方和发现尸体的地方,定为两个端点作一条线段,以这条线段为直径,找出圆心位置。”
  “找圆心位置是有什么说法?”
  “因为圆心的所在位置平衡了作案风险,极有可能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方照影接续解释道:“这叫地域画像法,我们通常在缺少有价值的线索时,可以使用这种方法。不过还是有少数罪犯在作案时会提前构建自己的心理地图,他们会将‘锚点’定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这种情况下,地域画像法就不管用了。”
  张宁接话道:“明白了!这方法也好,省得我漫无目的地查监控了。”
  方照影低头沉吟,接着说:“另外,凶手极有可能和李小婉早就认识。我推测李小婉是在跟随凶手离开后才遇害的,不排除凶手是预谋杀人。”
  张宁疑惑道:“这又是怎么推测出来的?”
  方照影沉默了片刻,解释道:“李小婉接到的最后一通电话,一定是准备出去见什么特别重要的人,否则她怎么可能在新婚当晚把新郎丢在酒店,然后独自出去赴约?”
  张宁恍然大悟:“我记下了!有可能是熟人作案,重点排查李小婉的人际关系......还有其他线索吗?”
  “第二,调查下抛尸的行李箱。”
  “行李箱?那就是个普通的行李箱,而且是李小婉自己带出去的,没有任何问题。”
  方照影十分肯定地说:“有问题,而且有三个很大的问题。”
  张宁顿了顿,“哪三个问题?你快告诉我,别卖关子了。”
  “李小婉为什么要带行李箱出去?行李箱是不是凶手让李小婉带出去的?如果是,那么行李箱里面原本装了什么东西?”
  听完这番话,张宁还没来得及做笔记,整个人都毛骨悚然了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好端端的人不可能提着空的行李箱出去,而且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行李箱里的东西显然已经被拿走了。”
  “方照影,你太神了!”话音一转,张宁给足了情绪价值,溜须拍马道:“从明天开始,我就把手机屏保的财神爷画像换成你的大头照,每天烧三炷香,虔诚,膜拜!”
  这话害得方照影思绪都断连了一瞬,“多谢你夸奖,但换屏保就算了,我怕同事误会。另外,烧三柱香也大可不必。等我死了之后,你再来我坟头多烧点纸钱吧。“
  张宁嘿嘿一笑,“害,你这话说的!对了,你不是说有三条线索吗?最后一个是什么?”
  方照影揉了揉太阳穴,张口道:“本来确实还有最后一个线索,不过刚刚被你打断之后,我突然忘了是什么。”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张宁嗓音都变了调:“我的错,我有罪......”
  方照影风轻云淡地略过了他的哀嚎,反过来问:“现在专案组调查进度怎么样了?”
  听到方照影的疑问,张宁立刻重新打起精神,正色说:“我们本来想根据李小婉的通话记录和社交媒体排查嫌疑人、追踪IP地址,但是现在李小婉的手机不知所踪,她的电话号码也早就被她妈妈注销了,手机联系记录更是查无可查。”
  “李小婉的手机号被注销了?!”
  “对,我刚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跟你现在一样惊讶。”张宁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李小婉妈妈在得知李小婉的死讯之后,第一时间去营业厅办理了销号业务,说是为了保护女儿的隐私——我看这其中肯定有猫腻,要不然她怎么连尸体都不让我们解剖?”
  方照影平复心情,思索了良久,“明白了,李小婉妈妈的情况,我会亲自去调查清楚。至于我刚才提到的那些疑点,就需要你们立刻着手去查证了。”
  “没问题!我这边有消息就通知你。”
  “好。”
  方照影挂断电话,一边用毛巾包起湿发,一边走出了房间。
  客厅的灯光依旧亮着,显然方建新还没有回来。
  方照影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方建新出门的时候,特意为他留下了一盏客厅的主灯。
  因为方建新总是心疼电费,一回家就习惯性地关灯,所以只要灯灭了,她就能确保他安全回家了。
  想到这里,方照影有些担心方建新是不是又犯迷糊,忘记了家门密码锁的密码。
  于是,她轻手轻脚地踩着拖鞋,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家门。
  随着门口声控感应灯的亮起,她的视线迅速扫过门外——空无一人。
  方照影扭头看向墙上的时钟,距离方建新出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在脑海里疯狂计算着:电梯往返十一楼至一楼仅需3分钟,抽烟也不过3到5分钟……即便他心情不好,想出去散散步,这个时间也足够他回家了。
  过去这么久还没回来,他一定是出事了......
  方照影心里不由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她立刻拿起手机,拨打了方建新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颤抖着再次按下重拨键。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依旧是冷漠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已为您转接语音信箱......”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对不起......”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像是被按了重复键,不停地回响着,每一次听到都像是在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上又弹了一下。
  方建新,你到底去哪了?!
  快接电话,好吗?
第24章
车祸
  人出车祸的第一感受是什么?
  当你被撞飞的一瞬间,你能感受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看到路人惊恐的表情在慢动作中逐渐放大。
  你的身体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力会将你无情地拉向坚硬的地面。
  那一刻,你的意识异常清醒,却又无力回天。
  你试图睁开眼睛,却被疼痛和恐惧所淹没,最终不得不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吞噬你的意识。
  如果你足够幸运,你会在耳边听到模糊的呼喊声,“快叫救护车!”
  紧接着是一片混乱和嘈杂,救护车的鸣笛声、群众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你会感受到呼吸机插入喉咙的不适感,然后再次陷入昏迷。
  再一次有意识是在抢救室里,周围绕着忙碌的医生和护士,他们的面孔在你眼前一闪而过,而你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两秒的画面。
  最后就是隔天,人已经被推进了太平间。
  殡仪馆的运尸车和九里镇派出所的警车,同时抵达了医院。
  车门猛不丁地打开,方照影几乎是从警车里冲了下来,跑进了急诊通道——
  “方照影,你慢点,等等我!”
  李娜呼喊着,手忙脚乱地紧追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直奔向医院的太平间。
  医护人员正在忙碌地处理着紧急情况,而角落里却躺着一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方照影颤抖着手伸向白布,在冰冷的空气中摸索着,试图寻找一丝微不可见的温暖和安慰。
  “阿爸?”
  颤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和绝望,在空旷的太平间里回荡,最终落在冰冷的停尸床上,没有传来任何的回声。
  “你是方建新的家属吧?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签一下字吧。”
  医护人员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方照影仿佛站在一片荒芜的白色雪地里,恐惧几乎要从肺部牵扯出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李娜见方照影站在尸体边上一动不动,只好主动对接医护人员,说:“我来处理吧。”
  周围的寂静被急促的心跳声打破,泪水全部糊在眼眶里,方照影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顷刻间,恐惧就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攫住了她,而她就像一个瞎子在黑暗里崩溃地逃窜,颤抖着张口——
  “阿爸?”
  她试图再次呼唤着那个熟悉又遥远的称呼,然而眼前寂若死灰的太平间告诉她——
  她的阿爸已经死了。
  接运遗体的殡仪馆人员走了进来,他们的步伐机械而冷漠,再次在她的心脏上重重地踩下一脚。
  “哪位是死者家属?”
  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重量,不断压迫着她的胸腔,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方照影没有说话,李娜将𝔏ℨ殡仪馆人员拉到一旁,小声问:“怎么回事?”
  殡仪馆人员扫了眼李娜身上的警服,认真回道:“我们接到通知说死者是非正常死亡,肇事司机还没找到......所以上面要求我们先把死者接去殡仪馆。”
  “知道了,你们先去门外摸会儿,等我们这边完事了再进来。”
  说完,李娜从怀里掏出一包苏烟软金砂,给殡仪馆人员各分了一支烟。
  “好说,好说。”殡仪馆人员收了烟,利索地走出了太平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