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不对劲。”方照影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寻常的严肃,“正常人谁会这么细心地清理自己的胡须和皮屑?”
唐易看了方照影一眼,说:“而且你有关注到吗?苏昊对于李小婉当天接到电话的时间点,记得特别清楚,甚至能够精确到几时几分。众所周知,人的记忆力不会对这种细节如此敏感,除非他刻意去记住。”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如果那通电话就是苏昊接的,他当然会下意识记住来电的时间......”方照影继续推理,“这就说明,苏昊对李小婉的一举一动都特别上心,她去见谁、带走什么东西,他肯定会问个一清二楚。”
听罢,唐易立刻接话:“我顺着你的思路,提出一个假设,如果约李小婉见面的那个人就是凶手,那苏昊为什么要替凶手藏着掖着呢?”
幽暗的光线中,方照影对上了唐易的视线:“从犯罪学的角度上来说,要是你的某个假设站不住脚,那原因不外乎两个:要么是我们还没掌握足够的线索,要么就是已经掌握的线索有假。在这个案子里,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我觉得苏昊在撒谎。”
唐易听出了方照影意有所指,“你是觉得李小婉根本没有接到那通电话,而她离开酒店是另有原因?”
“极有可能是这样,否则李小婉妈妈注销手机号的行为就说不通。”
唐易思索了片刻,开口道:“不过,我还是不太能相信苏昊是凶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像是会动手杀人的人。”
“你也说了,是不像,但不排除他就是凶手的可能。”方照影依旧保持怀疑态度:“你有没有听说过‘杀人魔杜塞尔道夫’的故事?”
“嗯,听说过一二。这是一个以儿童为猎杀对象的变态杀手,从1913年到1930年间,他一共犯下谋杀9件、谋杀未遂7件,甚至在法庭上对自己所犯的罪恶供认不讳。”
“但就是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杀手,在他的妻子和邻居的描述里,却是个性格温和、行事谨慎、言语温柔的人,他每周日会准时去教堂做礼拜,甚至非常善待小孩。”方照影紧接着说:“这些臭名昭著的变态杀手,往往在人前扮演着好好先生或完美小姐的角色。可这些所谓的‘好印象’,又真的是他们真实的样子吗?”
说到这里,方照影突然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了方建新的脸——
扪心自问,如果方建新不是她的阿爸,她会不会也像这样一视同仁地怀疑他?
大多数时候人们以为自己在寻找真相,但实际往往有可能,只是在根据自己预设的主观印象梳理线索。
冷静下来之后,方照影不敢再继续往下推敲。
见方照影正在走神,唐易看了眼手表,提醒道:“时间到了,该去回收东西了。”
方照影被他拽着手腕,走出了楼道,“回收什么东西?”
唐易回答:“烟头。”
方照影蹙起眉头,不解道:“你进门时给他递的那根烟,他不是没接过去抽吗?”
唐易简单解释道:“在你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又递给了他一根。为了收集他的唾液样本,我可是下血本了。”
“我们难道还要再去敲一次门?会不会引起他的怀疑?”方照影挣开了唐易的手。
唐易扭头打量了一下她,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不用我们亲自去敲门,有人会帮我们进去的。”
话音刚落,走道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声。
方照影的视线越过唐易的肩膀,忽而落到了从电梯厅出来的保洁阿姨身上。
......
市区。
晚高峰的街道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车辆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行人的脚步声、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一窝蜂涌进了方照影的耳朵里。
方照影坐在车里,被这股喧嚣的洪流包围着,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试图在这片混乱中寻找一丝宁静。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唐易扫了眼方照影手里的物证袋,“如果苏昊的DNA和尸体里找到的阴囊毛DNA样本吻合,那就可以直接指向苏昊作为嫌疑人的可能性吗?”
方照影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接话道:“孤证不能定罪,即便那根阴囊毛确实属于苏昊,他也有可能利用夫妻关系作为辩解的理由。”
在绿灯亮起之前,方照影脑海中快速掠过几个关键信息,接着说:“或者是否存在其他可能性,比如阴囊毛是苏昊在非犯罪情境下留下的,我们就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支撑这个假设。比如,苏昊是否有作案动机?案发当晚他的行踪如何?有没有目击者或者监控录像能够作为他的不在场证明?”
听到这里,唐易眉头下意识一皱,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再一抬眼,市局刑侦大队的办公楼已经近在眼前。
唐易的车驶进了露天停车场,方照影隔着车窗玻璃,刚好见到了站在门口的沈岸。
沈岸个子很高,人又精瘦,皮肤偏白,保养得很好。他穿着白大褂往台阶上一站,白得更加透亮,完全看不出他已经是三十三岁的男人,往外说他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人信。
唐易刚停好车,方照影就迫切地下了车,拿着证物袋走向沈岸。
“沈哥,久等了。”
沈岸扫过去一眼,刚要开口,视线却越过方照影的肩膀,看到了几步开外朝这走过来的唐易。
夕阳下,余晖洒落如同细碎的金粉,轻柔地铺在唐易那张俊朗的脸庞上,立体的五官在光影的映衬下愈发分明,眉骨高耸、鼻梁挺拔,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唐易的视线莫名对了上来,眉毛和上眼睑之间的距离紧凑而短促,透露出几分无法抗拒的压力感。
沈岸瞬间变了脸色,朝着方照影说:“我在电话里已经跟你通过气了,警方办案需要极高的保密性,我私下帮你查这个DNA样本已经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你要知道,这可能会给我带来麻烦。”
方照影把物证袋塞进沈岸手里,直截了当地说:“拜托了,沈哥,我请你喝咖啡。”
“啧,你只听进去了后半句。”沈岸嘴唇习惯性地往下一抿。
方照影选择无视,继续问:“美式?还是拿铁?”
沈岸难得松口,“珍珠奶茶,谢谢。”
方照影跟沈岸点了下头,再一转眸,对上了唐易的视线。
她还没说话,却见他已经接收到了信号,“我去帮你买奶茶。”
唐易说完,略一抬眼看向沈岸。
四目相交,对峙了几秒,气氛变得严肃而诡异,似乎在沉默中进行着激烈的较量。
就连方照影都感受到了尴尬,她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道:“多久能出结果?”
沈岸转过头来,回答道:“一般情况下,DNA检测结果加急需要24个小时。”
方照影又问:“那特殊情况下呢?”
“如果基因座没有突变的话,实验室三个小时就能出结果。”
方照影吃下了这剂预防针,跟着沈岸走进了实验室。
沈岸领着方照影穿过一排排的实验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味道。
方照影的目光在实验室里的仪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沈岸:“那么,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沈岸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座位:“你只需要在这里坐着等结果就行,我会亲自处理这个样本。”
方照影点了点头,在座位上坐下,目光再次投向沈岸,“沈哥,你和唐易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唐易是谁?”沈岸站定,非常平静地扫了方照影一眼,“你是指刚刚去买奶茶的那位跑腿?”
方照影哽住,莫名笑了一下,“他不是跑腿,他是我的朋友。”
沈岸很快就挪开了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到实验台上,“好心提醒你一句,不要太信任那些所谓的朋友,也不要蠢到用认识的时间长短来衡量感情的深浅,更不要以为打了个照面就是朋友。毕竟,价值才是人际关系的核心。另外,你不该把他带来这里,也不该让他知道警方的调查结果。”
方照影是个明白人,很快应道:“多谢你的提醒,不过你放心,我凡事都会留个底的。”
说完,她再次开口:“言归正传,我是不是猜中了?你和唐易以前就打过交道?”
沈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声警告道:“实验室里禁止喧哗。”
方照影:“......”
第32章
嫌疑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实验室内静得让人有些犯困。
方照影不时地看向墙上的时钟,试图通过调整坐姿来保持清醒,但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沈岸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困意——
“鉴定结果出来了。”
方照影腾地从椅子上起身,“结果如何?”
“烟头样本上的唾液斑和死者体内发现的阴囊毛DNA完全吻合,可以确定就是同一个人。”
方照影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转向沈岸,急切地说道:“沈哥,拜托你把检测结果交给专案组,有了这个证据就可以带苏昊回警局谈谈了。”
沈岸将方照影的反应看在眼里,“怎么?你就这样功成身退了?”
事实上,方照影的身份不方便出面参与取证工作,而且她对公安机关的程序大为了解——
她作为辅警,没有独立的执法权,这算是非法取证。
“职务之外,不得越权,避免矛盾。”方照影一番话落下,视线和沈岸对了一下,诚恳道:“沈哥,你在刑侦大队说得上话,之后还要靠你替我传话了。”
说完,方照影侧身,迈开腿走出了实验室。
沈岸拿着鉴定报告,暗自纳闷了一声:“我怎么就给自己揽了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话说回来,他的珍珠奶茶呢?
沈岸快步追出门口,却见方照影已经没了人影。
他爷爷的,这活儿还白干!
......
几分钟后,方照影走出了刑侦大队,一行警员迎面而来,陆陆续续疾步走进办公楼。
在人群的末端,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张宁。”方照影朝着他打了声招呼。
张宁眼底快速流露出一丝惊讶,而后四下张望了一遍,凑过来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聊两句。”方照影拉着他走到角落里。
“行。”张宁闭了闭眼,神色略显疲惫,“我也正好有事要找你。”
方照影瞅了瞅张宁,发现他眼下那两块黑得跟熊猫似的,忍不住调侃道:“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赶紧找崔副所长申请点补贴,买副中药调调身子。”
张宁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现在喝中药已经救不了我了,我得喝农药!”
“怎么了你?”
张宁吐槽道:“这几天我忙得都没时间回家,每天开会10个小时,抓人审讯7个小时,中间就停10分钟吃口饭,是个人都顶不住了!我好想回九里镇拧螺丝,这瓷器活我是一点也干不下去了......”
方照影噎了一下,匆忙打断:“言归正传,分享一下最新的案情,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张宁揉了揉太阳穴:“你先说吧。”
方照影:“法医鉴定李小婉死前遭受过性侵,刚刚证实她体内的精斑和阴囊毛来源于苏昊,所以苏昊此前对警方的陈述显然有所保留,他的真实意图和行为动机一定是调查的关键。”
说及此处,却见张宁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方照影纳闷道:“这件事,你们难道已经知道了?”
张宁点了点头,“两个小时前,苏昊主动报案,坦白了他隐瞒的事情。”
方照影一顿,反应也很快:“他是怎么说的?”
“苏昊说案发当天并没有人打电话给李小婉。”
“怎么可能?那李小婉为什么离开酒店?”
“苏昊说那天晚上,他在没有采取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和李小婉发生了关系,而李小婉一直都有避孕的打算,两人大吵一架,李小婉就拿起行李箱说要回娘家。苏昊之所以隐瞒这件事,是因为害怕这件事说出来会给自己丢脸。”
方照影蹙眉问:“那案发当晚苏昊的动线呢?”
“李小婉带着行李离开酒店之后,直到晚上十二点,苏昊发现联系不上李小婉,他就打电话给李小婉妈妈,得知李小婉根本没有回家。”张宁回忆着苏昊的叙述口吻,徐徐道:“大概凌晨两点不到,苏昊回九里镇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李小婉,最后他困得实在不行,在光喜婚纱店睡了一晚。第二天醒来,苏昊还是联系不上李小婉,然后他就报了案。”
方照影唇角下沉,得出结论:“他摆明了是在撒谎。”
整个描述看起来没有漏洞,实际上却全是疑点。
“苏昊声称自己没有找到李小婉,却在光喜婚纱店过夜。可是光喜婚纱店明明距离李小婉的娘家并不远,苏昊为什么不直接回家休息?他的行为轨迹与他的陈述存在明显的矛盾。”
方照影继续分析道:“更关键的是,苏昊对李小婉失踪后的反应过于冷静,他明知李小婉有可能是在回九里镇的路上失联,第二天却舍近求远,竟然跑去金山派出所报案?”
张宁叹了一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光喜婚纱店里的监控可以证实苏昊当晚确实没有离开过。”
方照影追问:“当晚12点到次日凌晨2点之间,他在哪里?”
“苏昊声称自己这段时间在到处找李小婉。”
“有人证吗?”
“没有。”张宁继续发表专案组给出的结论,“不过苏昊没有杀人动机,真凶有可能真的另有其人。”
听到这里,方照影仍然有所保留:“杀人动机都是在找不到证据的情况下用来搪塞自己的理由,而且苏昊突然在这个时间点坦白原委,未免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一些。”
张宁点了点头,理解方照影的担忧,随即补充道:“我们确实不能仅凭动机就排除苏昊的嫌疑,但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没有作案的机会。而且我们调查了苏昊近期的行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的社会关系简单,也没有和李小婉产生直接的利益冲突。”
方照影感到一筹莫展,甚至有些懊恼是不是自己的行为让苏昊产生了疑心,才让他有机会提前排除了自己的嫌疑。
她提起那双晦暗的眸子,看向了远处的停车场,只见唐易正站在车旁,远远地望着这头,看不清他的神色。
张宁顺着方照影的目光看了过去,顿了顿,话锋一转,问道:“你和那个男的关系很熟?当然,我没有八卦的意思,只是出于关心。”
方照影立刻收回视线,仔细想了想说:“小时候就认识,但......现在不算特别熟,也没有特别的关系。”
张宁点了点头,“要是不熟的话,你还是离他远一点吧。毕竟特殊时期,我们查案是要保密的。”
方照影抬眼对上张宁的目光,警醒道:“我知道了。”
张宁继续回归正题:“说起来,专案组还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可能指向另一个嫌疑人。”
“另一个嫌疑人?”
“嗯。”张宁压低声音,凑到方照影耳边说道:“我根据你上回传授给我的地域画像法,锁定搜索范围在浦南新村到金山区商业街的路段范围内,果然找到了李小婉的行踪。案发当天十点十五分,李小婉在浦南新村社区党群服务中心附近,坐上了一辆停靠在路边的车子。”
方照影见案情有了转机,立马追问:“什么车?追溯到车主了吗?”
张宁摇了摇头:“那是一辆白色的大众捷达,十年前的老车型号,而且没有上牌,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车辆归属人。”
方照影心脏猛地一紧,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消息,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司机呢!有拍到脸吗?”
张宁被她突然拉高的情绪吓了一跳,很快缓过神来,摇了摇头:“城郊结合部的监控条件有限,我是在一户自建房的家庭监控里发现了李小婉的行踪,驾驶座的位置又刚好是视野盲区,所以没有拍到嫌疑人的脸。”
方照影迅速梳理着脑海中的线索,试图将这些看似零散的信息串联起来。
白色的大众捷达,十年前的老车型号,没有上牌照......这不就是撞死方建新的那辆车吗?
难道杀害方建新和李小婉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是啊,有没有可能她的调查方向被苏昊误导了?
她试图从苏昊隐瞒的线索中寻找突破口,却恰恰忽略了两个案件中的受害人之间的关联。
方建新和李小婉,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死法也完全不一样,实际上他们都与十六年前的九里镇小学杀人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都在那桩旧案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一个是被指控为凶手的人,另一个是关键性的目击证人。
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都在刻意隐瞒一些关于那桩旧案的秘密。
凶手的杀人动机,会不会就隐藏在那桩旧案之中?
第33章
监狱
李小婉的葬礼结束后不久,转眼间,方建新的“头七”就快要逼近。
方照影为了筹备下葬事宜,有史以来第一次向九里镇派出所请了长假。
这几日,她频繁往返奔忙于殡仪馆和家中,多亏唐易主动留下来帮忙,她才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不过,方建新和李小婉的死因成谜,为了避免透露太多案情细节,方照影也没敢在唐易面前继续追查下去。
自从方建新当年入狱之后,方家能彼此走动的亲戚所剩无几,方照影不想一个个打电话过去叨扰别人,所以丧葬和告别仪式就打算简简单单地办了。
不张扬、不声张,只希望能让方建新走得安安稳稳。
方照影默默地操持着这一切,也没有跟方老太太提起方建新已经走了的消息,但方老太太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某天早上六点,方老太太破天荒地早早起床,把方照影从房间里拽出来,硬拉着她蹲在阳台上“数太阳”。
方老太太指着阳台外墙缝里冒出来的那几棵杂草,一遍一遍地数:“一、两、三、四......”
方照影不知其所云,只觉得方老太太大抵是又犯老年痴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