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照影心里清楚,没有证据就产生怀疑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但是最近关于这两桩案件的流言蜚语突然就在九里镇传开了,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与唐易的关系。
还是那句话,没有人会频繁对他人示好,除非他别有所图。
于是方照影借着由头,想要避开唐易,却不想他竟然主动找上了门。
与此同时,唐易看出了方照影的为难,也不再多说话。
整个屋子里安静了了几秒,方照影突然从怅然中转醒:“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家的密码?谁给你开的门?”
唐易被她的话点醒,愕然道:“我来的时候,门就是开着的。”
方照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腾地起身,意识到了一件不好的事实——
“糟了,我奶奶不见了。”
......
方老太太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刚确诊那年的病情还好,有时还算清醒,能够独自上街溜达。
后来病重之后,方老太太时常忘记回家的路。而方照影每次为了寻找走失的奶奶,总会耗费不少精力。
有时候在派出所值班期间,方照影还会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告诉她方老太太又在哪里闯祸了,譬如买了东西不结账、拿别人晒在院子里的被子当披风甩......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
后来,方照影为了让方老太太安心待在家里,不再出去闯祸,给家门换了一把能从外面反锁的密码锁。
方照影每次出门都会确认自己有没有把门反锁,独独今早出门的时候忘记了锁门。
方照影和唐易从晚上找到白天,翻遍了整个九里镇,都没能找到方老太太。
最初的提心吊胆过去之后,就只剩下了焦躁。
早上五点半。
方照影拿着手电筒,蹲在路边喘了口气,初升的晨光洒在她疲惫的脸上,“我们已经找遍了奶奶常去的地方,她还会去哪呢?”
唐易宽慰道:“你先别着急,仔细想想奶奶失踪前的细节,譬如她有没有说过什么话,或许有被忽略掉的地方。”
方照影闭上眼睛细想,“最近奶奶病情还可以,没有发脾气,也没有瞎折腾......但这几天,她总是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了,还拉着我跑到阳台上去数太阳......”
“数太阳?”唐易眉峰挺直,问道:“太阳只有一个,为什么要数?”
“太阳可能指代的是其他东西。”方照影回忆着方老太太的异常,“她数太阳的时候,看的不是天,而是阳台夹缝里的杂草......”
想到这里,方照影突然打了个激灵,“对了,还有一个地方,我们还没找过。”
“什么地方?”
“殡仪馆。”话音刚落,方照影和唐易便迈开步子,一齐往殡仪馆的方向奔去。
九里镇殡仪馆的告别厅内,光线昏沉,异常冷清。
大厅中央,方建新的遗体陈放在棺材内。
方老太太拄着拐,静静地斜靠在灵台前,手里拿着帕子给方建新的遗体擦身,嘴里小声嘟囔着:“一尺不过七来年喝稀稀,一尺七寸五来年白受苦。一尺八寸整来年好光景,一尺又有九来年家家有......”
方照影踏进门厅,在看到方老太太安然无恙的瞬间,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奶奶,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哼,你哩以为瞒得过吾?”方老太太睨了一眼方照影,嘴角向下绷着:“吾年纪老了,但勿有傻!建新出了事,你哩以为否告诉吾就太平哩?”
方照影快步上前,扶住方老太太微微颤抖的手臂,轻声说:“奶奶,但你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出来,真的把我急坏了......”
方老太太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建新是从吾肚皮里出来哩,现在人没了,吾伊个心里空落落的,则有过来伊里才帼得离他近点......”
说着,她的眼神又一次落在了那具静静躺在棺材里的遗体上,脸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悲戚。
大多数时候,方老太太都是凶巴巴的样子,她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所以方建新年轻的时候没少挨过她的打。
而这个时候,她的眼底却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和脆弱。
方照影辨不清方老太太现在是正常的,还是犯病的,只听方老太太嘴里依旧小声嘟囔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一尺不过七来年喝稀稀,一尺七寸五来年白受苦……”
方照影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奶奶,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方老太太抹了把脸,眼眶里落下泪来,答非所问地念叨着:“冬节要到咯,又到数太阳的日子了......”
在瞬间的恍惚过后,方照影看着方老太太用颤抖的手轻轻抚过棺材的每一寸木纹,仿佛在抚摸着方建新的脸,感受着他最后的温度。
“吾独个送他最后伊程,你哩先出去等吧。”
话音落下,方照影和站在门边的唐易一致看向了方老太太,不约而同地默默退出了告别厅,留给她一些私人的空间。
方照影知道方老太太有秘密,但她猜不透。
此时,太阳从东方徐徐升起,天际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晨光穿透薄雾,洒在露珠闪烁的草地上。
方照影坐在檐廊外的长椅上,唐易半蹲在她脚边抽烟,混合着广播里传来的丧乐声,他那浅淡而微微失真的嗓音钻进了她的耳道里——
“你有仔细观察过杂草吗?”
方照影用余光看着他:“什么意思?”
唐易垂着眸子,用指尖碰了碰花坛里的杂草,说:“你看这些缝隙里的小植物,就算在被人类占据的地盘上也能活得很好。换种角度看就会发现,这些杂草其实是植物中的先行者。只要地面、墙缝里稍微有点空隙,它们就会冒出头来......”
方照影循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石缝里冒出头的杂草,默了片刻,接话道:“这些杂草从来没有抱怨过人类侵占了它们的领地,也从不畏惧坚硬的钢筋水泥。它们不需要任何照料,就可以自由生长,它们其实比我们更加强大。”
“可是从人类的视角出发,杂草大多看着碍眼,需要定期修剪它们。因此很多杂草就这样冲破人类的标准,在这个世界上救自己千千万万次,铮铮劲草,绝不服输。”说着,唐易伸手摘下了一根兔尾草递给方照影。
“你摘它做什么?”方照影蹙了蹙眉。
唐易说:“兔尾草是禾本科植物,和我们常吃的五谷是近亲。它的种子在成熟后会自然开裂,风一吹就能传粉播种,你可以试试带着它的种子,去更远的地方。”
听完,方照影接过唐易手中的兔尾草,动作不自觉地变得轻柔而虔诚。
她鼓起腮帮,对着那株植物上的细小种子用力吹了一口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也洒在那随风而逝的小生命上。
“这些植物在缝补世界的伤痕,而太阳也在包容它们野蛮生长。”唐易分享着自己的理解,“也许,数太阳的意义就在于生命。只要翻过这道坎,你就会发现每一天的阳光,都是那么的新鲜,那么的充满希望,连一株野草都能给人带来欢喜。”
话音刚落,刚好有阵风吹过来,方照影静下来感受,隐约触及到了那股温柔的、迟钝的、厚重的,与大自然血脉相连的暖意。
每个人心里的“太阳”都有不同的意义。
直到数年之后的一个闲暇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方老太太斑驳的白发上,她才无意间与方照影提起了她心里的那颗“太阳”——
冬至日那天,太阳直射南回归线,北半球的白昼就短到了头。
老一辈的人就会在这一天,拿着尺子去量太阳投在地上的影子,通过影子的长短,就能猜到来年庄稼的收成如何。
每一寸“太阳”的长度,都承载着每一个务农人对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祈愿。
“一尺不过七来年喝稀稀,一尺七寸五来年白受苦。一尺八寸整来年好光景,一尺又有九来年家家有。”
这个口诀由方家太姥爷传给了方老太太,又由方老太太传给了方建新。
子承父业,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出路,每一寸土地都有它的故事,每一寸生长都有它的价值。
方照影没见过方家太姥爷,因为太姥爷在她出生之前就过世了。
不过,方建新和方老太太都很少回忆太姥爷,他们只说太姥爷是个旧社会里实打实的庄稼汉,他一辈子都扑在了这片土地上。
方建新出生的那年,全国范围内经历了特大自然灾害,几乎颗粒无收。农村很多壮劳力都去北上大炼钢铁,田里人手不够,很多庄稼直接烂在地里......三分天灾,七分人祸。
一家人全靠这点粮食过日子,吃不饱就上山挖野草,野草没了就吃树皮,树皮煮烂了也啃不动......最后,太姥爷为了养活子孙后辈,死在了这片土地上。
方照影永远也无法明白,父辈们究竟是在怎样一种特殊而复杂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特殊到让他们的人生轨迹对于后辈来说,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参考价值。
方建新去世的时候,也不过五十七岁。
而他的人生却横跨了三个时代,他出生的那年,正值国家经历了长达数年的大饥荒,国民经济陷入严重困难,家家户户几乎是在饥饿和困苦中度日;他的少年时期,南方的农村依旧笼罩在计划经济的阴影之下,手电筒是难得的电器奢侈品,区区一束微弱的光,却照亮了那个时代的无奈与渴望;而他人生中错失的十六年,科技和网络如一日千丈般高速发展,可他终是没能乘上时代的快车,在重刑犯监狱里度过了余生......
方照影没吃过的苦,被方建新吃了;方照影享过的福,方建新也没机会享了。
直到在方建新下葬的这天,方照影才明白了方建新赋予她的意义——
太阳照常升起,原来她,就是方建新的出路。
照影,照影,去照亮那些被黑暗和阴影盖住的地方,让那些被忽略、被忘在脑后的声音再重新被人听见。
她得替方建新,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耳边仿佛传来了遥远的丧乐和呼喊——
亲爱的小影,往后的生活。
祝你铮铮,祝你光明。
祝你找到出路,祝你扎根大地挺直脊梁!
第37章
火锅
专案组加班加点调查了九里镇浮尸案近半个月,却碍于模糊的线索和稀缺的人证,案件进展陷入了僵局。
张宁初出茅庐,在市局那帮老油条面前根本插不上嘴,原本信誓旦旦的立功大计也丝毫没有起色。
这天,他趁着执勤休息的空挡去医院照看自家阿爷,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老一少的笑声。
张宁推门进去,目光扫过病床上的张家阿爷,又快速落到坐在床边的一个熟悉的背影身上。
“怎么是你?”张宁诧异地问了一句。
只见唐易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坐在病床边的板凳上,慢条斯理地削着果皮。
听到张宁的声音之后,唐易微微偏过侧脸,眼角露出一抹笑意,不紧不慢地反问:“我出现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张宁哽了一下,目光飘向张家阿爷,“爷爷,你和他认识?”
张家阿爷面色不改地提醒道:“臭小子!记性这么差,怎么当警察?这是唐易,小时候经常来咱们张记糖饼店等小影的那个唐易。”
张宁愣住几秒,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更加诧异地发出一声:“蛤?”
经张家阿爷的提醒,张宁终于把“唐易”这个名字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对上号了。
他怎么也想象不到眼前这个男人,竟然是当年那个大胖小子“唐易”!
张宁活了大半辈子,日子过得很安稳,几乎没有遭过大劫,也没碰到过什么特别不顺心的事——除了2004年的那个暑假。
准确的说,是遇见唐易的那一年。
张宁还记得那年暑假,唐易天天雷打不动地来张记糖饼店等方照影,这一等就是一整天,跟个望夫石似的,赶都赶不走。
你说他等人也就等人吧,偏偏还抱着一摞补习作业过来,往店里找个舒服的地儿一坐就开始埋头苦写。他一边写着那些头疼的作业,一边还不忘时不时地望着门口,生怕错过了方照影。
哼,你说唐易对方照影可真是用心啊,连等人都等得这么有“特色”。
可是,这不是纯纯给张宁添堵吗?
等人就等人,好好的为什么要在他家的地盘写作业啊!
张宁从小到大只贯彻落实一句话,“行而上学,不行退学”。
在努力和摆烂中间,张宁选择了努力摆烂,还是头一回遇到唐易这种装模做样、往死里学习的学霸,以致于后来张家阿爷每每想起唐易这个勤奋好学的孩子,总是忍不住戳着张宁的脊梁骨骂个半天。
人和人是不能比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比较来比较去,最后伤的都是自己的心。
想当年,张宁唯一能拿来和唐易比较的长处,就是身材和体重。
现在......还是算了,不提也罢。
张宁刚回过神来,唐易已经削完了皮,仔细地把苹果切成块,摆在果盘里,放到张家阿爷的床头。
“张阿爷,吃苹果。”
张家阿爷笑了一下,“好,好孩子。”
说完,张家阿爷又瞟了一眼张宁,“不像张宁这小子成天忙得回不了家,还总是混不出个名头!”
张宁一听,差点气笑了,“阿爷,我最近不是为了查案才抽不出身回家么,再说我今天可是忙中抽空,偷摸着来医院看您,您可别再指摘我了。”
话音刚落,张宁警服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阿爷,你等等,我接个电话。”
张家阿爷见状,脸上的笑意凝固了片刻,暗暗嘀咕:“你看,是不是又来活儿了?”
张宁尴尬地顺了顺头发,掏出手机一看,“怎么是方照影打来的电话?算了,一会儿再接吧......”
话一出口,病床边上的唐易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起身,说:“你照顾张阿爷,我帮你接电话。”
张宁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就已经被唐易顺走了,“喂!”
“哎呀!唐易和小影关系熟,你让他俩去聊吧!”张家阿爷打断张宁的话,一把将他拉到身边坐下,全然没有癌症患者的病态,反而活力满满地揉着张宁的脸,稀罕道:“你给我往这坐下,给阿爷看看,最近累不累啊?”
唐易关上病房门,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按下手机接听键。
方照影短促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张宁,中午十二点半,我们见一面,地址我发你微信了。”
唐易抬了一下眼皮,指尖轻点微信聊天框,只见界面上弹出一个地址——
【平港市金山区涮百味火锅店】
唐易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声,“好。”
隔着一通电话线,方照影似乎没有听出唐易的声音,再次交代了一声:“记住别迟到。”
“嗯。”
......
中午十二点半不到五分钟。
涮百味火锅店的感应门响了,一双锃亮的皮鞋在门口的地毯上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随着门缓缓开启,唐易步入了店内,目光迅速扫了店内一圈,最终落在了靠窗的一排座位上。
与此同时,方照影撞上唐易视线的第一眼,有些诧异,没想到会这么凑巧地碰上他,以为他在这里约了人吃饭。
直到他在她面前的座位坐下之后,她才意识到刚刚接电话的人不是张宁,而是唐易。
唐易的脸色不算太好,毕竟方照影已经好几天没有和他联系过了。
两人就像闹了矛盾的小情侣,在冷战。
虽然这种形容不太贴切,但是她一时间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词。
“你今天是来查案,还是单纯约同事吃饭?”唐易的声音突然响起,方照影才停止了自己的思绪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有没有一种可能,假设这两个条件都成立,我约的对象也不是你?”
唐易显然读懂了方照影话里的潜台词,诚恳地说:“我绝对没有泄露案情,否则让我不得好死。”
方照影顿了顿,“谁让你发毒誓了?”
唐易有恃无恐地笑了笑:“显然我现在发了毒誓,也没能让你放下戒心。”
方照影看着眼前这张过分英俊的脸,霎时心软了半截,果然是人就逃不过美色的诱惑。
“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这个案子有些复杂。而你不是警务人员,不适合参与调查。”方照影说得很委婉。
唐易定神看着方照影,轻描淡写又一针见血地说:“但是你也没有得到市局的许可参与调查,所有侦查都是私下进行的,不是吗?所以你现在需要找一个帮手,来协助你追凶,譬如说我。”
方照影不为所动,隔了半晌,她肃然抬眼看向唐易,似是要将他整个人看透,“唐易,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什么意思?”
“你来平港市不止是为了参加苏昊的婚礼,对吧?你还有别的目的。”
唐易面不改色地笑笑:“是的,我刚辞掉工作,闲着没事做,想来平港市散散心。”
“这句套话,我听你讲过很多遍了。”方照影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
毕竟,单纯想来散心的人,根本不可能是唐易这个状态。
而且他在这两桩案件中出现的时机,有些过分巧合,譬如他在婚礼当天恰好听到了方建新和李小婉的对话,再譬如方建新出事的时候,他的车子就停在案发现场对面。